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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安靜：“這人多久沒出現了……怕沒有五年也有三年了吧？”
“可不是麽，”有年紀小的說，“我小時候還是看著他的戲長大的，跟他同期的小生現在都成了圈內的中流砥柱，就他被害慘了，現在直接查無此人。”
“不查無此人能有這個價格嗎？”
馮經理看了那張照片半天，道：“其實這人演技真的不錯，可以再考慮考慮。”
不過既然領導發話了，小天就很識趣地說：“那我再去跟向遠對接一下，把檔期再敲一下。”
此時已經快到十點，接連奮戰三四天，大家臉上都有掛不住的疲憊，於是便會散了。
彭洽敲敲門，進了呂新海的辦公室。
呂新海正在看今日股價的報單，擡頭一看是她，便道：“這麽晚了還沒走？”
“是呀，”彭洽心裏想著阿萬，便把今天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皺眉道，“現在的情況是，如果向遠那邊真的合適，很可能會棄用谷三田。別的倒沒什麽，我就怕阿萬這邊有想法。”
“他很喜歡這個谷三田？”
“谷三田倒不至於，他倆上哪認識去，”彭洽估摸道，“他可能是特別喜歡陳正，以為谷三田跟陳正一樣一身正氣，有點現實虛幻分不清楚，典型的電視劇看多了。”
“嗯，也不奇怪，”呂新海點了點頭，“陳正那個角色確實塑造得很討喜。”
“這您都看過？”彭洽有點驚訝。
“這三天把近幾年稍有名氣的電視節目都看完了，”呂新海少見地面露疲色，“看得我腦仁疼。”
呂新海這麽一個高高在上的大boss，居然像宅男一樣一個人躲在小黑屋裏看肥皂劇，這畫面太違和了，透著一股子搞笑的詭異。
彭洽想笑，但又覺得對方挺不容易的，便道：“您來了還沒正經吃過飯呢吧，我請您去吃宵夜！”
呂新海卻是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正經飯也沒吃兩口，被她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
路上，彭洽突然問：“您對海鮮應該不過敏吧？”
彭洽請呂新海去的是S市鼎有名的蒸蝦館。
S市臨水，生產海鮮河鮮，夏天濕熱難當，當地人酷愛吃麻辣小龍蝦，這也是他們這座城的招牌。
晚上十點美食街才剛剛開始熱鬧，四處人聲鼎沸，穿著白背心的老板把毛巾甩得啪啪作響，大老遠看見彭洽就大聲招呼：“女子，今天又這麽晚下班哦？”
“是呀，”彭洽笑嘻嘻地，“老板生意永遠都這麽好。樓上還有地方嗎？”
“要的要的，”老板對著裏頭大聲吼一通，“貴客兩位，樓上請！”
一個跑堂的小夥子很快就出來迎客，把他們帶到二樓，這小夥子顯然也跟彭洽挺熟，看見呂新海便笑道：“彭姐，今天帶男朋友來了？”
“招牌蒸蝦大份一籠，炒蝦尾大份一盤，再來個蒜蓉蒸蛋，芙蓉娃娃菜，”彭洽正在點菜，點完合上菜本，扔給小夥計，笑道，“少胡說，這可是我們大老板！告訴你們大廚今天的菜一定得做到位，讓我們老板吃高興了少不了好處！”
“哎！”小夥計答應了一聲便下去了。
彭洽看呂新海端著一杯茶淡定地喝著，便道：“我點的都是這裏的招牌菜，也沒問你的意思，不介意吧？”
當然不，呂新海點頭道，“我對吃沒什麽講究，你說好吃那應該就是好吃。”
“你們這些成功人士應該天天鮑魚翅肚、頓頓奇珍異饈都吃膩了吧，今天帶你換換口。”
呂新海笑了：“那些東西都是商務宴請才會吃的，平常在家也不會有人那麽吃的。”
彭洽好奇了：“那你們在家都吃什麽呀？”
“也是葷素小菜，面條稀飯之類的，”呂新海有些好笑，“我是北方人，所以喜歡吃這些。”
“我也是北方人！”彭洽高興了，“我T城人，你呢？”
“我也是T城的。”
“那真的是老鄉！”彭洽嘖嘖道，“我上大學那會就聽家裏人說海誠集團是我們T城的名片，為T城的GDP做出了極大的貢獻。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海誠的大老板會跟我坐在S城的蒸蝦館吃飯，這世界可真是太妙了。”
“是啊，”呂新海微微一笑，“這世界確實太奇妙了。”
☆、大打出手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彭洽一吃辣的就鼻涕一把淚一把，但還是架不住愛吃，一桌子菜被她吃了個大半。反而呂新海倒是一派從容優雅的樣子，小龍蝦也被他吃出了澳龍的高級感。
第二天清晨，彭洽還賴在床上，只覺得屁股一陣火辣辣的疼，正在後悔不疊，這時手機響了，一接，就聽見小天略顯驚慌的聲音：“彭姐，快看今日頭條，谷三田出事了！”
掛了電話彭洽忙打開手機新聞，只見娛樂版的頭條果然是一個大大的標題：谷三田夜會友人參加□□party，現場□□□□散落一地，公安機關已介入調查！
娛樂圈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公眾人物再怎麽作妖都沒關系，但一碰毒就徹底玩完。因為毒品幾乎已經是一個社會最低的底線，不論是官方法律還是民間道德都不會再接受有這種汙點的藝人。
谷三田算是玩完了。也不用再糾結人選了，看來只能選向遠了。
但是彭洽還是覺得心裏有點不踏實，她想起了阿萬。
都說當作家都需要有一顆敏感的心，可阿萬敏感得有些過頭。
影視作品是販賣夢想的商品，但跟角色有著一張臉的明星們卻永遠不是角色，他們沒那麽完美。不僅如此，有的明星很可能在急速膨脹的知名度和金錢面前會做出相當瘋狂的事情，這些人毀掉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那些當初真心實意相信著他們的粉絲。
這就是為什麽彭洽並不會跟著大眾一起嗤笑嘲諷“腦殘粉”們，她只是覺得他們太單純，哪怕是已經單純到了愚蠢的地步，可是誰又能站在高高的制高點上去指責什麽呢，誰不曾年少無知，誰又不曾那樣滿懷期待地相信過別人。
不過幾天就到了簽約的日子，阿萬卻沒有出現。
彭洽給阿萬打電話，沒人接，感覺有點不太妙，她順著阿萬上次留下來的通訊地址找了過去。
阿萬住在一個非常老舊的小區，電線裸露在外如同蛛網，一腳踏進去仿佛穿越回了上個世紀。
阿萬家在五號樓一單元一樓西戶，樓道裏的燈壞了，大白天也黑漆漆的，彭洽敲了敲門，沒人應，彭洽又大力捶門，敲得鄰居都快要出來罵人的時候，那扇鐵銹斑斑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子。
阿萬青白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一看見是彭洽，便警惕地道：“你來幹什麽？”又說，“你是來找我簽約的嗎？你走吧，小說我不賣了。”
真矯情。
彭洽冷笑一聲，使勁把門一推，怪力一出，那門就大大敞開了，阿萬打了個踉蹌，差點被她掀到地上。
門一開彭洽才看清屋子的狀況，滿地的泡面袋子，臟衣服成山，也不開燈也不拉窗簾，就一臺電腦藍熒熒地發著光，上面清一水的“谷三田吸毒”的新聞。
阿萬哪見過彭洽這種暴力狂，見她打量完屋子又冷著臉盯著自己，頓時有種被扒光透視的感覺。他壯著膽子呵斥：“你……這是強入民宅，你……別以為我會怕你……”
“你當然不怕我，”彭洽冷笑一聲，“你連毀約都敢幹，你怕誰呀？”
“什，什麽，”阿萬一臉警惕，“我沒有跟你們簽約，我沒毀約，別想賴我……”
聽他這種又沒擔當又耍賴的話，彭洽真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她“啪”地甩上大門，那聲音把阿萬嚇得渾身一顫，彭洽又是回身一腳踩在凳子上，一副罵街的標準架勢就開始了：
“是啊，你是沒簽到紙上，那天你答應賣版權合著都是放屁是吧？全世界就你知道鉆空子！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了才把你放的屁當了真，你知道你答應後我們公司多少編劇已經開始加班加點改編劇本？你知道為了找到符合主角氣質的演員我們工作人員跑了多少地方說了多少好話？現在所有的物料都快被備齊了，你一句輕飄飄的‘不簽了’就算完了，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你睜開你的卡姿蘭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個真實的世界吧！”
阿萬哪被人這麽翻著花樣地罵過，到底臉皮薄，青一陣紅一陣眼圈都濕了。
彭洽見他這幅窩窩囊囊的樣子就更來氣，大聲喝道：“不許哭！”
這一聲還真有用，阿萬被嚇得止住了哽咽。
“你哭？我比你還想哭！”彭洽指著自己快掉到胸口的黑眼圈，惡狠狠地道：“人活在這世上誰不是一兜子煩心爛事？就你苦就你慘？不就是你喜歡的明星吸毒被抓了嗎？你就這幅如喪考妣的死人模樣！要我說抓得好抓得妙，早就該抓進去了！你真這麽愛他你也去局子蹲兩天唄，在這兒給他上什麽虛擬墳呢？！”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又快又利，刮得阿萬心裏皮肉開花直滴血，這麽多天壓抑的失望和絕望終於讓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聲就撲向彭洽！
看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彭洽一臉冷笑，這個三腳貓的架勢，這個小身板，裝什麽拳王泰森。
兩個人過了幾招，阿萬到底是好幾天沒吃好睡好了，虛得不行，三下五除二就被彭洽拐著胳膊壓倒在地上，但畢竟是男孩，手上有點勁，也給彭洽來了幾下子，彭洽胳膊被他捶出了一片黑青。
怪疼的，一疼彭洽的脾氣就上來了，照著阿萬的臉就是一拳：“我讓你矯情！我讓你沒有契約精神！我讓你打我！吃我一拳！”
阿萬被打得嗷嗷叫，特別是胳膊，被擰著疼得快斷了，一臉的汗，再鐵的漢子也挨不住三頓打，再多的大道理也不如給兩拳記得深刻，阿萬一直被緊緊揪住的心在這一場打鬥中好像得到了宣洩，他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坨黑，仔細一看，好像是個蜘蛛，他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多久沒打掃衛生了呢？這個整天縮在屋子裏的可憐蟲真的是自己嗎？阿萬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得好像倒流，好像回到了過去。
過去……自己明明不是現在這樣的。
**
三年前，阿萬開始在網上寫自己的小說，剛開始純粹是興趣使然，寫著寫著竟然也有了一批小粉絲，大家催著他更新，一起討論，讓他覺得感覺很好。
突然有一天，一個自稱編輯的人私信了他，表示特別喜歡他寫的東西，想讓他跟自己的網站簽約，阿萬沒經歷過這種事，有些猶豫，但編輯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幫他在網站首頁天天打榜，不僅保證他進軍百萬元俱樂部，改變成電視劇電影不在話下，擁有絕對的影響力。
阿萬只是普通作者，普通作者都愛錢，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於是他就簽約了。然而想象中的輝煌沒來，卻來了一堆意想不到：先是被要求日更五千字，阿萬那時候還是個學生，還有學業，沒辦法保證一日五千的速度，於是沒過多久作品就從“每日推薦”榜單上讓賢了；再接下來是因為自己的微博停更了，曾經的讀者便離去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跟著他來到網站的，也因為幾乎搜不到他的名字慢慢棄文了。這個時候阿萬的心態就有點崩潰了，心情沈重就更加無法集中心思寫東西，終於有一天，他想結一下之前的稿費，編輯一聲冷笑：“你的文到現在都沒完結，還想要稿費？我們還想讓你付違約金呢。什麽，你要解約？好啊，你先陪我們三倍解約金再說。沒錢吧？就知道你沒錢，你以為你是誰啊，寫的都是什麽東西啊！跟你透個底兒吧，就你寫的那些破玩意白送都沒人要！”
阿萬傻了。
於是他像每一個棄坑的作者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以前那篇文章也就像被遺棄的孩子一樣，死在了那個網站上。
從此以後他就更加閉塞，重新開了一個博客號，悄悄寫一點東西。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是自我沈溺。
《鏡中燈》是他最早期的作品，可他再也寫不出那樣的作品了。
***
喜歡谷三田是因為偶爾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陳正這個角色，那麽高大威猛，幾乎無所不能，簡直就是自己的取反。那段時間陳正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仿佛喜歡了陳正，以後就能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其實他不知道那是演戲，那都是假的嗎？他肯定知道，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不願意去面對，不願意打破幻象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樣——膽小，懦弱，無能。
自己原來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明白。
他突然松了勁，癱在地上，渾身汗水像洗過澡一樣，心裏卻說不出的痛快。
彭洽斜著眼道：“還打不打？”
阿萬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服不服？”
“……服了。”
“服了就行，”彭洽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夾，“把合同簽了。現在，立刻，right now。”
阿萬瞪著眼睛喘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麽，看我像黑社會？像就對了，”彭洽把筆往他手裏一塞：“我這人就是這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跟我不仗義我就對人耍流氓。快簽！”
阿萬也沒了掙紮的力氣，嘆了口氣，拿著筆就簽字畫押，還按了手印。
“哎，早這樣不就完了嗎，”彭洽吹了吹合同上沒幹的印泥，頗有幾分得逞的得意，“非要挨頓打才老實。”
阿萬不服氣道：“那是我這幾天沒吃好，我吃好了我就……”
“你就怎麽樣？”彭洽斜眼看他，“你就能打我這麽一位可愛的女士嗎？”
“……”不管打的是男是女，暴力總歸是不對的，阿萬理虧，轉過頭心想，就你還可愛的女士，你連女士都算不上。
這麽想著，覺得剛才被打的地方真的好痛。
然而彭洽卻並沒有走，她又從包裏掏出一張支票，遞給阿萬：“按照合同約定，前期預付你75%，等你進組參加編劇編完後再給你剩下的25%。”
阿萬卻沒有接，像聽天方夜譚一樣傻乎乎地說：“這是什麽？”
“錢啊！”彭洽真服了，“你連人民幣都不認識？”
“現在就給我？”阿萬狐疑地道，“你們不怕我跑了嗎？”
彭洽用關愛智障兒童的眼神慈祥地看著他：“你的小說、轉讓合同都在我的手上，你跑了又能怎麽樣？”
天啦嚕，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麽啊？
難怪張口閉口就說自己是騙子，難怪說毀約就毀約，原來他根本不知道正常的版權買賣是怎樣的。
阿萬忙接過支票，拉開窗簾，金色的陽光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阿萬瞇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看這張支票，手指點著數那阿拉伯數字的“零”，有點呆：“這，這麽多嗎……《鏡中燈》值這麽多嗎？”
“還好吧，”看阿萬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彭洽更同情了：“雖然你沒什麽名氣，但《鏡中燈》確實質量很高，我們老總給你的是二三線編劇之間的價位，這筆錢應該是很可觀了。”頓了頓，又道：“我上次沒告訴你嗎？”
阿萬哭著搖搖頭。
“……哦，那你現在知道了。”好吧，鬧出這場烏龍也有自己的責任，彭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事辦完了，我先走了啊。”
“等一下……”阿萬突然叫住她。
“啥事？”
“謝謝你，還有，”阿萬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
彭洽嘴角浮起一抹笑，但還是故作兇惡地道：“你是對不起我，把我打得渾身青紫！明天早上八點給我準時去海誠編劇組報道，不準遲到！”
阿萬忙不疊地狂點頭，臉漲得通紅：“……一，一定！”
☆、打屁股
拿到了合同的彭洽一刻也沒耽誤，火速趕回了海誠文化。
本來早上沒見阿萬來簽約，大家還有點心驚膽戰，只怕出什麽岔子，卻見彭洽一臉春風地舉著合同回來了，大家這才歡呼連連。
“哎呀，小彭，你胳膊這是怎麽了？”有個女同事眼尖，看到了彭洽袖子裏露出的一塊紫青。
“昨天洗澡摔了一跤。”彭洽掃了胳膊一眼，隨口答道。
“媽呀，你這是摔了多大一跤啊，看著真嚇人。”說著，女同事從抽屜裏掏出紅花油，“來我給你抹抹，把袖子擼起來。”
“別了別了，”彭洽心想袖子裏那一大片才嚇人，便忙後退嬉皮笑臉地道：“我怕你勁太大給我把灰搓下來，還是回頭我家弄去得了。”
正說著，卻覺得好像踩到了一個人腳上，身子也像碰到了硬邦邦的一堵墻。
回身一擡頭，對上了呂新海黑漆漆的眼睛。
雖然已經算熟悉，但不管多少次，彭洽都不敢跟呂新海對視。這個人的眼神太厲害了，幾乎什麽都不用做，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到底。
特別是當他看上去越平靜的時候，就越叫人害怕。
此時此刻呂新海就看起來非常平靜。
昨天回去後，呂新海也終於剪了頭發刮了胡子睡了個好覺，但不知為什麽，彭洽從他臉上沒看出一絲高興，甚至還有點……陰鷙？
中老年人就是麻煩，彭洽同情地想，不像我們年輕人，睡一覺就能年輕回來。
呂新海走到女同事面前，一伸手：“紅花油給我。”
女同事趕緊奉上。
“你，過來。”呂新海看了彭洽一眼，道。
彭洽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見到呂新海的時候，嚇得立馬一路小跑跟著進了老板辦公室。
老板生氣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大boss就是有喜怒無常的特權啊，只是小彭就慘了，也不知到底犯了什麽錯能惹老板這麽不高興。
總覺得今天的老板跟以前為了公事發脾氣的老板不太一樣呢。希望小彭堅持活下來。大家同情地想著。
*********
彭洽跟著進了辦公室，有點摸不清狀況，按理來說順利簽約這麽大的喜事呂新海應該高興啊，但他怎麽臉黑得像包拯，吃壞東西了嗎？
呂新海一生氣就更不愛說話了，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盯著彭洽。
彭洽有種青蛙被毒蛇盯住的感覺，硬著頭皮道：“老板，您找我有什麽事啊？”
呂新海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對面：“坐。”
完了，這是一對一審犯人的架勢。
彭洽坐下後腦子就轉得停不下來：
難道自己暴打阿萬逼迫簽約的事被他知道了？打人是不對，可是如果不那麽做，依阿萬的矯情墨跡的性子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再說了，自己也是為了這個項目啊，跟人打了一架還落不下好，他這是什麽臭臉色，拉得跟驢臉似的長！真是周瑜討荊州——費力不討好！
這麽想著，彭洽就格外窩火。
“你還委屈得很？”呂新海看著她，都氣笑了，“你一個女孩孤身一人跑到陌生人家裏去，吵架打架，刺激人家，現在你還委屈上了？”
“那我也是情勢所逼！”彭洽一萬個不服氣，“我又不是不講理去欺負人的，再說，我這不是把合同拿回來了嗎？”
呂新海顯然沒被說服，他厲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有多危險？如果不是方特助發現阿萬的支票被兌現了打了電話過去核實，我還不知道你今天幹的好事！公司沒別人了，需要你這樣做？”
一聽這話，彭洽楞了：是啊，自己是誰啊，不過是呂新海臨時叫來幫忙的“人質”，自己只是一門心思拼命幹活，卻忘了在別人眼裏這可能都是一場外人鬧的笑話。
彭洽只覺得這幾天一直充滿了全身的力氣像被紮破了洞的氣球——慢慢洩了，她垂下眼瞼面無表情地說：“是我錯了，我沖動了，幹了給海誠丟人的事，我認錯，我檢討，您這個月想扣多少獎金我都認，工資不行，我還沒交房租……”
呂新海越聽越氣得牙癢癢，他沒控制住自己，直起身子一把拉起彭洽，把她翻了個身按在自己腿上，咬牙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錯在哪裏，我今天就讓你清醒清醒！”
說罷，居然從書桌上抄起一把直尺，“啪啪啪”開始揍彭洽的屁股。
彭洽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正在滿心憤懣之際只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像個鹹魚一樣被人翻了個身，緊接著屁股上傳來陣陣疼痛——
彭洽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除了小時候鄰居那個混小子，五歲之後她爹都沒這麽打過她了，現在自己好歹也是二十六七的都市麗人，居然被人這樣毫無尊嚴地打屁股！就算你是我的吐鈔機也不能這樣侵犯我的屁股！屁股神聖不可侵犯！
彭洽怒極，奮力掙紮，想著憑自己一身大力怎麽也能掙脫出來給這小子兩拳，沒想到她一掙紮，呂新海先是楞了下，確實暫停了手上的動作。
不過很快彭洽就聽見頭頂傳來他陰森森的聲音：“不思悔過還妄圖反撲，好，很好。”說罷，左手略一用力，彭洽瞬間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被他壓出來了，一陣眼冒金星，徹底動彈不得，而對方右手“啪啪啪”打得更起勁了！
彭洽幾度掙紮，但就像老虎爪下的肥羊，越掙紮被掙紮不起來，還被打得越狠。
人在無力掙紮的時候，憤怒就會慢慢消逝，隨之而來的便是委屈。
她怎麽這麽倒黴呀，自己到底幹什麽了老天要這樣虐待自己？先是做了一個說真話的節目，然後被老色鬼調戲，然後反擊了一下，就被呂新海捏住了小辮子，現在還要遭此大辱，自己幹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好好工作，幹好自己喜歡的事，怎麽就這麽難，怎麽就這麽難呢？
呂新海感到腿上的人不再亂動，甚至有了放棄的認命意味，他狐疑地心想這麽快就認輸了，倒不像她的風格。再仔細一看，彭洽抽抽搭搭的，一滴滴淚滴到自己的褲子上，她哭了。
心裏嘆了口氣，手裏的尺子是再也下不去了。
真是生氣。今天方特助給阿萬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醫院的叫號廣播，出於禮貌問候了一下，阿萬便把自己受傷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當然，阿萬主要是想表達歉意，順便問下彭洽是否還好。
彭洽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聽到方特助的轉述時，那份心驚肉跳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知道彭洽有點力氣，也知道彭洽不會真的蠢到去跟一個打不過的人硬剛，但是——她到底有沒有一點點身為女孩的自覺？男人再矮小也是男人，成年男人真的要動起武來十個彭洽都不是對手！今天是她運氣好，險勝。明天呢，後天呢？她會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戰無不勝，可以隨時隨地火中取栗？
但是……呂新海的目光掃過彭洽的胳膊，一陣心疼一陣愧疚湧了上來。
但是又怎麽能怪她呢？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放在一個男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正確，百分之百有男子氣概，而一個女孩子做了，就是魯莽，就是沖動，就要受到他的這份苛責。
是他委屈她了。
呂新海的手輕輕地撫在彭洽的背上，輕聲道：“別哭了。”
彭洽的眼淚卻像壞了的水龍頭，一開，就關不住了。
她覺得自己太累了。
四年前大學剛畢業，她堅決不肯走家裏為她安排好但自己不喜歡的路，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最後大吵一架跟老爹徹底決裂，一個人背著行囊來到人生地不熟的S市。
應聘進了電視臺，因為專業不對口，先從搬道具做起，她從不喊累。多少人看她好欺負就把臟活累活全扔給她，她也不以為苦，只要能讓她在攝影棚裏多看看節目，就是她一天最開心的時刻。
別的女孩有家人有男朋友照顧，她沒有，她什麽都沒有，她沒時間打扮，沒心思交男朋友，幹了一天的活，晚上回去還要不斷充電看書看節目，那種看節目並不是為了放松，有時候為了研究這個鏡頭為什麽精彩還要一遍遍倒回去再倒回來，她硬是花了兩年時間把所有欠下的課程補了起來。
好不容易遇上了有識人智慧的魏光璐，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雖然魏光璐經常兩面三刀地坑她，但她知道他是個有想法有擔當的領導，否則不會頂著壓力讓她制作《吐槽小會》。她也知道呂新海對自己很欣賞，否則不會給她海誠文化這個平臺，中國有才華的人多了，她不會自戀到認為魏光璐呂新海非她不可。
別人對她的好，她不會認為這是理所應當，因此她加倍努力，要付出全力，要做出成績，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信任沒有給錯人。
她甚至還偷偷想過，如果自己真的幹出了一番成就，自己那個總是橫眉冷對的老爹就會原諒自己當初的任性，甚至，還會覺得他錯了，自己才是對的。
可是現在呢，這算什麽呀，努力做了這麽多還要被人嫌，還要挨打，還挨了上頓挨下頓，自己這麽多的努力付出到底算什麽呀……
呂新海從沒見過一個人這麽能哭，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彭洽可能是黃河做的。
哭起來泥沙俱下水量巨大，怎麽都勸不住。
呂新海看她倆眼哭得爛桃子似的，臉也抽噎得通紅，醜了吧唧的，卻揪得他心臟發疼。
沒辦法，他把彭洽扶起來，手慢慢地搭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處，就像小時候那樣哄著她。
彭洽哭得非常專心致志，而全神貫註的哭泣是非常耗費能量的，再加上今天又經歷了兩場惡戰，長時間精神緊繃，她很快就在呂新海的安撫下沈沈昏睡過去。
睡著的彭洽意外地有股楚楚可憐的味道，那雙總是亮晶晶氣勢洶洶的眼睛閉起來，平時那股殺豬漢似的氣魄倒減了七八分。
呂新海把她放在沙發上，擺出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為她蓋上了毛毯。
他輕輕擼起彭洽的袖子，白皙的胳膊上一大片青紫，或許不怎麽疼，但觸目驚心。
呂新海看了好一會兒，才拿過紅花油倒在手上，慢慢地搓熱，輕輕地敷在彭洽的傷處。
不知道彭洽是不是做夢了，夢中還皺著眉頭，時不時抽噎一下，很是委屈。
☆、第三期
彭洽被叫醒的時候只見一群同事圍著自己，投向自己目光充滿了同情。
她趕緊坐起來一看，自己還在呂新海的辦公室，只不過他人呢？怎麽這麽多人圍著看自己睡覺？
見她一臉茫然，一個女同事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小彭，工作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你別太往心裏去，年輕人路還長，你要學會放松。”
另一個男同事也說：“是啊彭姐，平時看你大大咧咧挺豪爽的，沒想到也有很多委屈，以後別憋著，說出來痛快！”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彭洽雖然有點懵，但還是聽明白了，大意就是老板在她睡著的時候，出去面色沈重地告訴大家，彭洽身上的傷是因公外出趕公交車的時候摔的，雖然彭洽非常堅強，堅持不說，但還是被目光如炬的老板識破了，在老板的安慰下彭洽感動得痛哭流涕，不小心昏睡過去。老板於心不忍，很是感動，決定給彭洽發一筆特別獎金，還號召大家多向彭洽同志學習，最後囑咐了一句下班前把她叫醒。還有，不要老霸占著老板辦公室，害老板無家可歸。
最後一句是金助理加的，因為他覺得老板交代的時候似乎不怎麽高興，有點頭疼，還有點懊惱。
彭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她知道呂新海這是在保全她的面子，更是向自己發出的認輸示好信號。
彭洽一向是個見好就收的人，雖然自己很沒面子地被打了，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因為自己沖動了，還好結果是皆大歡喜，但萬一呢？畢竟這種行為確實存在著太大風險，如果阿萬真的起訴自己入室行兇也完全合理。呂新海氣急之下打自己幾下也在情理之中，雖然他打人的方式有點怪異，但有錢人有幾個是正常的呢……最後退一萬步來說，對方跟自己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他就是毫無理由地打自己，自己好像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左思右想，前想後想，最後心裏“哼”了一聲：知錯就改還給錢，算小子上道。
不僅如此，還給彭洽撥了兩個助理，第二天就上崗報到。一個是叫小圓的機靈姑娘，一個是個叫小方的高壯小夥。
“彭姐好。”一方一圓來跟彭洽打招呼，“彭姐有什麽需要我們幹的嗎？”
彭洽給他們倆各自分了點活，剛站起來，卻看見小方小圓一臉緊張地也站起來：“彭姐要出去嗎？”
“不出去啊。”
“那站起來您要去哪裏？”
“……廁所。”
“哦……”小方小圓坐下繼續幹活，但又轉過頭認真地對彭洽說，“彭姐，以後您要是出外勤一定要帶上我們。”
“當然了。”彭洽有點莫名其妙，心想，你們是我助理，不帶你們帶誰。
小方和小圓想起昨晚老板給自己下達的最高指令：
“平時把她跟好，她一跟人起沖突，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那嚴肅的語氣，頓時讓小方小圓覺得使命艱巨，責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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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就這樣兵荒馬亂地過去了，好在項目上了馬，大家各司其職，海誠文化很快就步入了正軌。
又是個周一，呂新海飛回T城處理那邊的事務，彭洽也回到電視上班。
才幾天不見，大家甚為想念：“小彭，好久沒聽你說單口相聲了，還挺想你，最近怎麽樣啊？”
“拿兩份工資的人能過得不好嗎，”有人笑嘻嘻地揶揄她。
彭洽給自己倒了杯弄咖啡，哼道：“拿雙倍工資幹雙倍的活，世上有便宜也叫我占不上。”
“哎哎，”又有八卦的女同事湊上來，眼冒星星地問：“你是不是天天能見得上呂新海啊，他有沒有老婆呀？或者女朋友？”
彭洽想了想，也是，跟呂新海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倒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看他平時的樣子不像結了婚的人，接聽電話也全是工作，但是這家夥也三十大幾了，他不著急他爹媽也不著急？該不會是個gay吧？
彭洽摸著下巴思索半天：但是也沒見他對哪個男的表示出特別的偏好，有幾次碰見模特公司的人來海誠文化辦業務，不管是纖細高挑的美女模特還是擁有小面包肌肉的高壯男模，看得自己差點流鼻血，呂新海從旁飄過都面無表情視若無物。
這個人的感官應該都已經退化了，眼裏可能只看得見工作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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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晨會的時候，魏光璐敲了敲白板：“今天的晨會主要商議《吐槽小會》第三期。前兩期咱們取得了記錄性的成績，兩期的平均收視率迄今為期，是全國同時段節目的收視冠軍，怒甩第二名0.7個百分點！網絡播放量也達到2.3億人次，可喜可賀，恭喜大家。”
欄目組的每個人都高興地拍起手來，還不忘拍馬屁：“都是魏臺領導有方，小的們跟對了領導才有肉吃！”
“魏臺萬歲！彭姐千歲！”
“好了好了，”魏光璐笑罵那幾個起哄的，“現在拍馬屁我可給不了好處。第三期如果收視下去了，饒不了你們！”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商討，大家一致認為前兩期的《吐槽小會》過於血雨腥風，毛血旺吃多了也得搭配點清粥小菜，想換換風格，剛好彭洽昨天洗澡的時候想出來個點子。
“搞一個‘過氣專場’？”魏光璐挑了挑眉。
“別說得這麽難聽，”彭洽強調，“是重溫經典專場。”
“重溫什麽經典，”魏光璐看著策劃案簡直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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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麽，”有年紀小的說，“我小時候還是看著他的戲長大的，跟他同期的小生現在都成了圈內的中流砥柱，就他被害慘了，現在直接查無此人。”
“不查無此人能有這個價格嗎？”
馮經理看了那張照片半天，道：“其實這人演技真的不錯，可以再考慮考慮。”
不過既然領導發話了，小天就很識趣地說：“那我再去跟向遠對接一下，把檔期再敲一下。”
此時已經快到十點，接連奮戰三四天，大家臉上都有掛不住的疲憊，於是便會散了。
彭洽敲敲門，進了呂新海的辦公室。
呂新海正在看今日股價的報單，擡頭一看是她，便道：“這麽晚了還沒走？”
“是呀，”彭洽心裏想著阿萬，便把今天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皺眉道，“現在的情況是，如果向遠那邊真的合適，很可能會棄用谷三田。別的倒沒什麽，我就怕阿萬這邊有想法。”
“他很喜歡這個谷三田？”
“谷三田倒不至於，他倆上哪認識去，”彭洽估摸道，“他可能是特別喜歡陳正，以為谷三田跟陳正一樣一身正氣，有點現實虛幻分不清楚，典型的電視劇看多了。”
“嗯，也不奇怪，”呂新海點了點頭，“陳正那個角色確實塑造得很討喜。”
“這您都看過？”彭洽有點驚訝。
“這三天把近幾年稍有名氣的電視節目都看完了，”呂新海少見地面露疲色，“看得我腦仁疼。”
呂新海這麽一個高高在上的大boss，居然像宅男一樣一個人躲在小黑屋裏看肥皂劇，這畫面太違和了，透著一股子搞笑的詭異。
彭洽想笑，但又覺得對方挺不容易的，便道：“您來了還沒正經吃過飯呢吧，我請您去吃宵夜！”
呂新海卻是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正經飯也沒吃兩口，被她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餓了。
路上，彭洽突然問：“您對海鮮應該不過敏吧？”
彭洽請呂新海去的是S市鼎有名的蒸蝦館。
S市臨水，生產海鮮河鮮，夏天濕熱難當，當地人酷愛吃麻辣小龍蝦，這也是他們這座城的招牌。
晚上十點美食街才剛剛開始熱鬧，四處人聲鼎沸，穿著白背心的老板把毛巾甩得啪啪作響，大老遠看見彭洽就大聲招呼：“女子，今天又這麽晚下班哦？”
“是呀，”彭洽笑嘻嘻地，“老板生意永遠都這麽好。樓上還有地方嗎？”
“要的要的，”老板對著裏頭大聲吼一通，“貴客兩位，樓上請！”
一個跑堂的小夥子很快就出來迎客，把他們帶到二樓，這小夥子顯然也跟彭洽挺熟，看見呂新海便笑道：“彭姐，今天帶男朋友來了？”
“招牌蒸蝦大份一籠，炒蝦尾大份一盤，再來個蒜蓉蒸蛋，芙蓉娃娃菜，”彭洽正在點菜，點完合上菜本，扔給小夥計，笑道，“少胡說，這可是我們大老板！告訴你們大廚今天的菜一定得做到位，讓我們老板吃高興了少不了好處！”
“哎！”小夥計答應了一聲便下去了。
彭洽看呂新海端著一杯茶淡定地喝著，便道：“我點的都是這裏的招牌菜，也沒問你的意思，不介意吧？”
當然不，呂新海點頭道，“我對吃沒什麽講究，你說好吃那應該就是好吃。”
“你們這些成功人士應該天天鮑魚翅肚、頓頓奇珍異饈都吃膩了吧，今天帶你換換口。”
呂新海笑了：“那些東西都是商務宴請才會吃的，平常在家也不會有人那麽吃的。”
彭洽好奇了：“那你們在家都吃什麽呀？”
“也是葷素小菜，面條稀飯之類的，”呂新海有些好笑，“我是北方人，所以喜歡吃這些。”
“我也是北方人！”彭洽高興了，“我T城人，你呢？”
“我也是T城的。”
“那真的是老鄉！”彭洽嘖嘖道，“我上大學那會就聽家裏人說海誠集團是我們T城的名片，為T城的GDP做出了極大的貢獻。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海誠的大老板會跟我坐在S城的蒸蝦館吃飯，這世界可真是太妙了。”
“是啊，”呂新海微微一笑，“這世界確實太奇妙了。”
☆、大打出手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彭洽一吃辣的就鼻涕一把淚一把，但還是架不住愛吃，一桌子菜被她吃了個大半。反而呂新海倒是一派從容優雅的樣子，小龍蝦也被他吃出了澳龍的高級感。
第二天清晨，彭洽還賴在床上，只覺得屁股一陣火辣辣的疼，正在後悔不疊，這時手機響了，一接，就聽見小天略顯驚慌的聲音：“彭姐，快看今日頭條，谷三田出事了！”
掛了電話彭洽忙打開手機新聞，只見娛樂版的頭條果然是一個大大的標題：谷三田夜會友人參加□□party，現場□□□□散落一地，公安機關已介入調查！
娛樂圈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公眾人物再怎麽作妖都沒關系，但一碰毒就徹底玩完。因為毒品幾乎已經是一個社會最低的底線，不論是官方法律還是民間道德都不會再接受有這種汙點的藝人。
谷三田算是玩完了。也不用再糾結人選了，看來只能選向遠了。
但是彭洽還是覺得心裏有點不踏實，她想起了阿萬。
都說當作家都需要有一顆敏感的心，可阿萬敏感得有些過頭。
影視作品是販賣夢想的商品，但跟角色有著一張臉的明星們卻永遠不是角色，他們沒那麽完美。不僅如此，有的明星很可能在急速膨脹的知名度和金錢面前會做出相當瘋狂的事情，這些人毀掉的不僅僅是自己，更是那些當初真心實意相信著他們的粉絲。
這就是為什麽彭洽並不會跟著大眾一起嗤笑嘲諷“腦殘粉”們，她只是覺得他們太單純，哪怕是已經單純到了愚蠢的地步，可是誰又能站在高高的制高點上去指責什麽呢，誰不曾年少無知，誰又不曾那樣滿懷期待地相信過別人。
不過幾天就到了簽約的日子，阿萬卻沒有出現。
彭洽給阿萬打電話，沒人接，感覺有點不太妙，她順著阿萬上次留下來的通訊地址找了過去。
阿萬住在一個非常老舊的小區，電線裸露在外如同蛛網，一腳踏進去仿佛穿越回了上個世紀。
阿萬家在五號樓一單元一樓西戶，樓道裏的燈壞了，大白天也黑漆漆的，彭洽敲了敲門，沒人應，彭洽又大力捶門，敲得鄰居都快要出來罵人的時候，那扇鐵銹斑斑的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子。
阿萬青白的臉從門縫中露出來，一看見是彭洽，便警惕地道：“你來幹什麽？”又說，“你是來找我簽約的嗎？你走吧，小說我不賣了。”
真矯情。
彭洽冷笑一聲，使勁把門一推，怪力一出，那門就大大敞開了，阿萬打了個踉蹌，差點被她掀到地上。
門一開彭洽才看清屋子的狀況，滿地的泡面袋子，臟衣服成山，也不開燈也不拉窗簾，就一臺電腦藍熒熒地發著光，上面清一水的“谷三田吸毒”的新聞。
阿萬哪見過彭洽這種暴力狂，見她打量完屋子又冷著臉盯著自己，頓時有種被扒光透視的感覺。他壯著膽子呵斥：“你……這是強入民宅，你……別以為我會怕你……”
“你當然不怕我，”彭洽冷笑一聲，“你連毀約都敢幹，你怕誰呀？”
“什，什麽，”阿萬一臉警惕，“我沒有跟你們簽約，我沒毀約，別想賴我……”
聽他這種又沒擔當又耍賴的話，彭洽真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她“啪”地甩上大門，那聲音把阿萬嚇得渾身一顫，彭洽又是回身一腳踩在凳子上，一副罵街的標準架勢就開始了：
“是啊，你是沒簽到紙上，那天你答應賣版權合著都是放屁是吧？全世界就你知道鉆空子！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了才把你放的屁當了真，你知道你答應後我們公司多少編劇已經開始加班加點改編劇本？你知道為了找到符合主角氣質的演員我們工作人員跑了多少地方說了多少好話？現在所有的物料都快被備齊了，你一句輕飄飄的‘不簽了’就算完了，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你睜開你的卡姿蘭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個真實的世界吧！”
阿萬哪被人這麽翻著花樣地罵過，到底臉皮薄，青一陣紅一陣眼圈都濕了。
彭洽見他這幅窩窩囊囊的樣子就更來氣，大聲喝道：“不許哭！”
這一聲還真有用，阿萬被嚇得止住了哽咽。
“你哭？我比你還想哭！”彭洽指著自己快掉到胸口的黑眼圈，惡狠狠地道：“人活在這世上誰不是一兜子煩心爛事？就你苦就你慘？不就是你喜歡的明星吸毒被抓了嗎？你就這幅如喪考妣的死人模樣！要我說抓得好抓得妙，早就該抓進去了！你真這麽愛他你也去局子蹲兩天唄，在這兒給他上什麽虛擬墳呢？！”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又快又利，刮得阿萬心裏皮肉開花直滴血，這麽多天壓抑的失望和絕望終於讓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聲就撲向彭洽！
看他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彭洽一臉冷笑，這個三腳貓的架勢，這個小身板，裝什麽拳王泰森。
兩個人過了幾招，阿萬到底是好幾天沒吃好睡好了，虛得不行，三下五除二就被彭洽拐著胳膊壓倒在地上，但畢竟是男孩，手上有點勁，也給彭洽來了幾下子，彭洽胳膊被他捶出了一片黑青。
怪疼的，一疼彭洽的脾氣就上來了，照著阿萬的臉就是一拳：“我讓你矯情！我讓你沒有契約精神！我讓你打我！吃我一拳！”
阿萬被打得嗷嗷叫，特別是胳膊，被擰著疼得快斷了，一臉的汗，再鐵的漢子也挨不住三頓打，再多的大道理也不如給兩拳記得深刻，阿萬一直被緊緊揪住的心在這一場打鬥中好像得到了宣洩，他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坨黑，仔細一看，好像是個蜘蛛，他恍恍惚惚地想：自己多久沒打掃衛生了呢？這個整天縮在屋子裏的可憐蟲真的是自己嗎？阿萬突然覺得時間過得好慢，慢得好像倒流，好像回到了過去。
過去……自己明明不是現在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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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阿萬開始在網上寫自己的小說，剛開始純粹是興趣使然，寫著寫著竟然也有了一批小粉絲，大家催著他更新，一起討論，讓他覺得感覺很好。
突然有一天，一個自稱編輯的人私信了他，表示特別喜歡他寫的東西，想讓他跟自己的網站簽約，阿萬沒經歷過這種事，有些猶豫，但編輯開出的條件非常誘人：幫他在網站首頁天天打榜，不僅保證他進軍百萬元俱樂部，改變成電視劇電影不在話下，擁有絕對的影響力。
阿萬只是普通作者，普通作者都愛錢，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於是他就簽約了。然而想象中的輝煌沒來，卻來了一堆意想不到：先是被要求日更五千字，阿萬那時候還是個學生，還有學業，沒辦法保證一日五千的速度，於是沒過多久作品就從“每日推薦”榜單上讓賢了；再接下來是因為自己的微博停更了，曾經的讀者便離去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跟著他來到網站的，也因為幾乎搜不到他的名字慢慢棄文了。這個時候阿萬的心態就有點崩潰了，心情沈重就更加無法集中心思寫東西，終於有一天，他想結一下之前的稿費，編輯一聲冷笑：“你的文到現在都沒完結，還想要稿費？我們還想讓你付違約金呢。什麽，你要解約？好啊，你先陪我們三倍解約金再說。沒錢吧？就知道你沒錢，你以為你是誰啊，寫的都是什麽東西啊！跟你透個底兒吧，就你寫的那些破玩意白送都沒人要！”
阿萬傻了。
於是他像每一個棄坑的作者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以前那篇文章也就像被遺棄的孩子一樣，死在了那個網站上。
從此以後他就更加閉塞，重新開了一個博客號，悄悄寫一點東西。與其說是寫作，不如說是自我沈溺。
《鏡中燈》是他最早期的作品，可他再也寫不出那樣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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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谷三田是因為偶爾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陳正這個角色，那麽高大威猛，幾乎無所不能，簡直就是自己的取反。那段時間陳正成了自己的精神支柱，仿佛喜歡了陳正，以後就能變成像他一樣的人。
其實他不知道那是演戲，那都是假的嗎？他肯定知道，只是他不願意去相信，不願意去面對，不願意打破幻象看到自己真正的模樣——膽小，懦弱，無能。
自己原來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明白。
他突然松了勁，癱在地上，渾身汗水像洗過澡一樣，心裏卻說不出的痛快。
彭洽斜著眼道：“還打不打？”
阿萬搖搖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服不服？”
“……服了。”
“服了就行，”彭洽從包裏掏出一個文件夾，“把合同簽了。現在，立刻，right now。”
阿萬瞪著眼睛喘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怎麽，看我像黑社會？像就對了，”彭洽把筆往他手裏一塞：“我這人就是這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跟我不仗義我就對人耍流氓。快簽！”
阿萬也沒了掙紮的力氣，嘆了口氣，拿著筆就簽字畫押，還按了手印。
“哎，早這樣不就完了嗎，”彭洽吹了吹合同上沒幹的印泥，頗有幾分得逞的得意，“非要挨頓打才老實。”
阿萬不服氣道：“那是我這幾天沒吃好，我吃好了我就……”
“你就怎麽樣？”彭洽斜眼看他，“你就能打我這麽一位可愛的女士嗎？”
“……”不管打的是男是女，暴力總歸是不對的，阿萬理虧，轉過頭心想，就你還可愛的女士，你連女士都算不上。
這麽想著，覺得剛才被打的地方真的好痛。
然而彭洽卻並沒有走，她又從包裏掏出一張支票，遞給阿萬：“按照合同約定，前期預付你75%，等你進組參加編劇編完後再給你剩下的25%。”
阿萬卻沒有接，像聽天方夜譚一樣傻乎乎地說：“這是什麽？”
“錢啊！”彭洽真服了，“你連人民幣都不認識？”
“現在就給我？”阿萬狐疑地道，“你們不怕我跑了嗎？”
彭洽用關愛智障兒童的眼神慈祥地看著他：“你的小說、轉讓合同都在我的手上，你跑了又能怎麽樣？”
天啦嚕，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麽啊？
難怪張口閉口就說自己是騙子，難怪說毀約就毀約，原來他根本不知道正常的版權買賣是怎樣的。
阿萬忙接過支票，拉開窗簾，金色的陽光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阿萬瞇著眼睛翻來覆去地看這張支票，手指點著數那阿拉伯數字的“零”，有點呆：“這，這麽多嗎……《鏡中燈》值這麽多嗎？”
“還好吧，”看阿萬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彭洽更同情了：“雖然你沒什麽名氣，但《鏡中燈》確實質量很高，我們老總給你的是二三線編劇之間的價位，這筆錢應該是很可觀了。”頓了頓，又道：“我上次沒告訴你嗎？”
阿萬哭著搖搖頭。
“……哦，那你現在知道了。”好吧，鬧出這場烏龍也有自己的責任，彭洽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那事辦完了，我先走了啊。”
“等一下……”阿萬突然叫住她。
“啥事？”
“謝謝你，還有，”阿萬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
彭洽嘴角浮起一抹笑，但還是故作兇惡地道：“你是對不起我，把我打得渾身青紫！明天早上八點給我準時去海誠編劇組報道，不準遲到！”
阿萬忙不疊地狂點頭，臉漲得通紅：“……一，一定！”
☆、打屁股
拿到了合同的彭洽一刻也沒耽誤，火速趕回了海誠文化。
本來早上沒見阿萬來簽約，大家還有點心驚膽戰，只怕出什麽岔子，卻見彭洽一臉春風地舉著合同回來了，大家這才歡呼連連。
“哎呀，小彭，你胳膊這是怎麽了？”有個女同事眼尖，看到了彭洽袖子裏露出的一塊紫青。
“昨天洗澡摔了一跤。”彭洽掃了胳膊一眼，隨口答道。
“媽呀，你這是摔了多大一跤啊，看著真嚇人。”說著，女同事從抽屜裏掏出紅花油，“來我給你抹抹，把袖子擼起來。”
“別了別了，”彭洽心想袖子裏那一大片才嚇人，便忙後退嬉皮笑臉地道：“我怕你勁太大給我把灰搓下來，還是回頭我家弄去得了。”
正說著，卻覺得好像踩到了一個人腳上，身子也像碰到了硬邦邦的一堵墻。
回身一擡頭，對上了呂新海黑漆漆的眼睛。
雖然已經算熟悉，但不管多少次，彭洽都不敢跟呂新海對視。這個人的眼神太厲害了，幾乎什麽都不用做，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到底。
特別是當他看上去越平靜的時候，就越叫人害怕。
此時此刻呂新海就看起來非常平靜。
昨天回去後，呂新海也終於剪了頭發刮了胡子睡了個好覺，但不知為什麽，彭洽從他臉上沒看出一絲高興，甚至還有點……陰鷙？
中老年人就是麻煩，彭洽同情地想，不像我們年輕人，睡一覺就能年輕回來。
呂新海走到女同事面前，一伸手：“紅花油給我。”
女同事趕緊奉上。
“你，過來。”呂新海看了彭洽一眼，道。
彭洽好像又回到第一次見到呂新海的時候，嚇得立馬一路小跑跟著進了老板辦公室。
老板生氣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大boss就是有喜怒無常的特權啊，只是小彭就慘了，也不知到底犯了什麽錯能惹老板這麽不高興。
總覺得今天的老板跟以前為了公事發脾氣的老板不太一樣呢。希望小彭堅持活下來。大家同情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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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洽跟著進了辦公室，有點摸不清狀況，按理來說順利簽約這麽大的喜事呂新海應該高興啊，但他怎麽臉黑得像包拯，吃壞東西了嗎？
呂新海一生氣就更不愛說話了，坐在椅子上目光灼灼盯著彭洽。
彭洽有種青蛙被毒蛇盯住的感覺，硬著頭皮道：“老板，您找我有什麽事啊？”
呂新海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對面：“坐。”
完了，這是一對一審犯人的架勢。
彭洽坐下後腦子就轉得停不下來：
難道自己暴打阿萬逼迫簽約的事被他知道了？打人是不對，可是如果不那麽做，依阿萬的矯情墨跡的性子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再說了，自己也是為了這個項目啊，跟人打了一架還落不下好，他這是什麽臭臉色，拉得跟驢臉似的長！真是周瑜討荊州——費力不討好！
這麽想著，彭洽就格外窩火。
“你還委屈得很？”呂新海看著她，都氣笑了，“你一個女孩孤身一人跑到陌生人家裏去，吵架打架，刺激人家，現在你還委屈上了？”
“那我也是情勢所逼！”彭洽一萬個不服氣，“我又不是不講理去欺負人的，再說，我這不是把合同拿回來了嗎？”
呂新海顯然沒被說服，他厲聲道：“你知不知道你的所作所為有多危險？如果不是方特助發現阿萬的支票被兌現了打了電話過去核實，我還不知道你今天幹的好事！公司沒別人了，需要你這樣做？”
一聽這話，彭洽楞了：是啊，自己是誰啊，不過是呂新海臨時叫來幫忙的“人質”，自己只是一門心思拼命幹活，卻忘了在別人眼裏這可能都是一場外人鬧的笑話。
彭洽只覺得這幾天一直充滿了全身的力氣像被紮破了洞的氣球——慢慢洩了，她垂下眼瞼面無表情地說：“是我錯了，我沖動了，幹了給海誠丟人的事，我認錯，我檢討，您這個月想扣多少獎金我都認，工資不行，我還沒交房租……”
呂新海越聽越氣得牙癢癢，他沒控制住自己，直起身子一把拉起彭洽，把她翻了個身按在自己腿上，咬牙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你錯在哪裏，我今天就讓你清醒清醒！”
說罷，居然從書桌上抄起一把直尺，“啪啪啪”開始揍彭洽的屁股。
彭洽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正在滿心憤懣之際只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像個鹹魚一樣被人翻了個身，緊接著屁股上傳來陣陣疼痛——
彭洽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除了小時候鄰居那個混小子，五歲之後她爹都沒這麽打過她了，現在自己好歹也是二十六七的都市麗人，居然被人這樣毫無尊嚴地打屁股！就算你是我的吐鈔機也不能這樣侵犯我的屁股！屁股神聖不可侵犯！
彭洽怒極，奮力掙紮，想著憑自己一身大力怎麽也能掙脫出來給這小子兩拳，沒想到她一掙紮，呂新海先是楞了下，確實暫停了手上的動作。
不過很快彭洽就聽見頭頂傳來他陰森森的聲音：“不思悔過還妄圖反撲，好，很好。”說罷，左手略一用力，彭洽瞬間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快被他壓出來了，一陣眼冒金星，徹底動彈不得，而對方右手“啪啪啪”打得更起勁了！
彭洽幾度掙紮，但就像老虎爪下的肥羊，越掙紮被掙紮不起來，還被打得越狠。
人在無力掙紮的時候，憤怒就會慢慢消逝，隨之而來的便是委屈。
她怎麽這麽倒黴呀，自己到底幹什麽了老天要這樣虐待自己？先是做了一個說真話的節目，然後被老色鬼調戲，然後反擊了一下，就被呂新海捏住了小辮子，現在還要遭此大辱，自己幹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好好工作，幹好自己喜歡的事，怎麽就這麽難，怎麽就這麽難呢？
呂新海感到腿上的人不再亂動，甚至有了放棄的認命意味，他狐疑地心想這麽快就認輸了，倒不像她的風格。再仔細一看，彭洽抽抽搭搭的，一滴滴淚滴到自己的褲子上，她哭了。
心裏嘆了口氣，手裏的尺子是再也下不去了。
真是生氣。今天方特助給阿萬打電話的時候，聽到了醫院的叫號廣播，出於禮貌問候了一下，阿萬便把自己受傷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當然，阿萬主要是想表達歉意，順便問下彭洽是否還好。
彭洽好不好他不知道，但他聽到方特助的轉述時，那份心驚肉跳無法用語言形容。
他知道彭洽有點力氣，也知道彭洽不會真的蠢到去跟一個打不過的人硬剛，但是——她到底有沒有一點點身為女孩的自覺？男人再矮小也是男人，成年男人真的要動起武來十個彭洽都不是對手！今天是她運氣好，險勝。明天呢，後天呢？她會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戰無不勝，可以隨時隨地火中取栗？
但是……呂新海的目光掃過彭洽的胳膊，一陣心疼一陣愧疚湧了上來。
但是又怎麽能怪她呢？她今天所做的一切，放在一個男人身上就是百分之百正確，百分之百有男子氣概，而一個女孩子做了，就是魯莽，就是沖動，就要受到他的這份苛責。
是他委屈她了。
呂新海的手輕輕地撫在彭洽的背上，輕聲道：“別哭了。”
彭洽的眼淚卻像壞了的水龍頭，一開，就關不住了。
她覺得自己太累了。
四年前大學剛畢業，她堅決不肯走家裏為她安排好但自己不喜歡的路，家裏鬧得雞飛狗跳，最後大吵一架跟老爹徹底決裂，一個人背著行囊來到人生地不熟的S市。
應聘進了電視臺，因為專業不對口，先從搬道具做起，她從不喊累。多少人看她好欺負就把臟活累活全扔給她，她也不以為苦，只要能讓她在攝影棚裏多看看節目，就是她一天最開心的時刻。
別的女孩有家人有男朋友照顧，她沒有，她什麽都沒有，她沒時間打扮，沒心思交男朋友，幹了一天的活，晚上回去還要不斷充電看書看節目，那種看節目並不是為了放松，有時候為了研究這個鏡頭為什麽精彩還要一遍遍倒回去再倒回來，她硬是花了兩年時間把所有欠下的課程補了起來。
好不容易遇上了有識人智慧的魏光璐，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雖然魏光璐經常兩面三刀地坑她，但她知道他是個有想法有擔當的領導，否則不會頂著壓力讓她制作《吐槽小會》。她也知道呂新海對自己很欣賞，否則不會給她海誠文化這個平臺，中國有才華的人多了，她不會自戀到認為魏光璐呂新海非她不可。
別人對她的好，她不會認為這是理所應當，因此她加倍努力，要付出全力，要做出成績，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信任沒有給錯人。
她甚至還偷偷想過，如果自己真的幹出了一番成就，自己那個總是橫眉冷對的老爹就會原諒自己當初的任性，甚至，還會覺得他錯了，自己才是對的。
可是現在呢，這算什麽呀，努力做了這麽多還要被人嫌，還要挨打，還挨了上頓挨下頓，自己這麽多的努力付出到底算什麽呀……
呂新海從沒見過一個人這麽能哭，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彭洽可能是黃河做的。
哭起來泥沙俱下水量巨大，怎麽都勸不住。
呂新海看她倆眼哭得爛桃子似的，臉也抽噎得通紅，醜了吧唧的，卻揪得他心臟發疼。
沒辦法，他把彭洽扶起來，手慢慢地搭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讓她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窩處，就像小時候那樣哄著她。
彭洽哭得非常專心致志，而全神貫註的哭泣是非常耗費能量的，再加上今天又經歷了兩場惡戰，長時間精神緊繃，她很快就在呂新海的安撫下沈沈昏睡過去。
睡著的彭洽意外地有股楚楚可憐的味道，那雙總是亮晶晶氣勢洶洶的眼睛閉起來，平時那股殺豬漢似的氣魄倒減了七八分。
呂新海把她放在沙發上，擺出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為她蓋上了毛毯。
他輕輕擼起彭洽的袖子，白皙的胳膊上一大片青紫，或許不怎麽疼，但觸目驚心。
呂新海看了好一會兒，才拿過紅花油倒在手上，慢慢地搓熱，輕輕地敷在彭洽的傷處。
不知道彭洽是不是做夢了，夢中還皺著眉頭，時不時抽噎一下，很是委屈。
☆、第三期
彭洽被叫醒的時候只見一群同事圍著自己，投向自己目光充滿了同情。
她趕緊坐起來一看，自己還在呂新海的辦公室，只不過他人呢？怎麽這麽多人圍著看自己睡覺？
見她一臉茫然，一個女同事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小彭，工作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你別太往心裏去，年輕人路還長，你要學會放松。”
另一個男同事也說：“是啊彭姐，平時看你大大咧咧挺豪爽的，沒想到也有很多委屈，以後別憋著，說出來痛快！”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彭洽雖然有點懵，但還是聽明白了，大意就是老板在她睡著的時候，出去面色沈重地告訴大家，彭洽身上的傷是因公外出趕公交車的時候摔的，雖然彭洽非常堅強，堅持不說，但還是被目光如炬的老板識破了，在老板的安慰下彭洽感動得痛哭流涕，不小心昏睡過去。老板於心不忍，很是感動，決定給彭洽發一筆特別獎金，還號召大家多向彭洽同志學習，最後囑咐了一句下班前把她叫醒。還有，不要老霸占著老板辦公室，害老板無家可歸。
最後一句是金助理加的，因為他覺得老板交代的時候似乎不怎麽高興，有點頭疼，還有點懊惱。
彭洽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她知道呂新海這是在保全她的面子，更是向自己發出的認輸示好信號。
彭洽一向是個見好就收的人，雖然自己很沒面子地被打了，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是因為自己沖動了，還好結果是皆大歡喜，但萬一呢？畢竟這種行為確實存在著太大風險，如果阿萬真的起訴自己入室行兇也完全合理。呂新海氣急之下打自己幾下也在情理之中，雖然他打人的方式有點怪異，但有錢人有幾個是正常的呢……最後退一萬步來說，對方跟自己根本不是一個重量級，他就是毫無理由地打自己，自己好像也不能把他怎麽樣。左思右想，前想後想，最後心裏“哼”了一聲：知錯就改還給錢，算小子上道。
不僅如此，還給彭洽撥了兩個助理，第二天就上崗報到。一個是叫小圓的機靈姑娘，一個是個叫小方的高壯小夥。
“彭姐好。”一方一圓來跟彭洽打招呼，“彭姐有什麽需要我們幹的嗎？”
彭洽給他們倆各自分了點活，剛站起來，卻看見小方小圓一臉緊張地也站起來：“彭姐要出去嗎？”
“不出去啊。”
“那站起來您要去哪裏？”
“……廁所。”
“哦……”小方小圓坐下繼續幹活，但又轉過頭認真地對彭洽說，“彭姐，以後您要是出外勤一定要帶上我們。”
“當然了。”彭洽有點莫名其妙，心想，你們是我助理，不帶你們帶誰。
小方和小圓想起昨晚老板給自己下達的最高指令：
“平時把她跟好，她一跟人起沖突，一定第一時間告訴我。”
那嚴肅的語氣，頓時讓小方小圓覺得使命艱巨，責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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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周就這樣兵荒馬亂地過去了，好在項目上了馬，大家各司其職，海誠文化很快就步入了正軌。
又是個周一，呂新海飛回T城處理那邊的事務，彭洽也回到電視上班。
才幾天不見，大家甚為想念：“小彭，好久沒聽你說單口相聲了，還挺想你，最近怎麽樣啊？”
“拿兩份工資的人能過得不好嗎，”有人笑嘻嘻地揶揄她。
彭洽給自己倒了杯弄咖啡，哼道：“拿雙倍工資幹雙倍的活，世上有便宜也叫我占不上。”
“哎哎，”又有八卦的女同事湊上來，眼冒星星地問：“你是不是天天能見得上呂新海啊，他有沒有老婆呀？或者女朋友？”
彭洽想了想，也是，跟呂新海工作也有一段時間了，倒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看他平時的樣子不像結了婚的人，接聽電話也全是工作，但是這家夥也三十大幾了，他不著急他爹媽也不著急？該不會是個gay吧？
彭洽摸著下巴思索半天：但是也沒見他對哪個男的表示出特別的偏好，有幾次碰見模特公司的人來海誠文化辦業務，不管是纖細高挑的美女模特還是擁有小面包肌肉的高壯男模，看得自己差點流鼻血，呂新海從旁飄過都面無表情視若無物。
這個人的感官應該都已經退化了，眼裏可能只看得見工作和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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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晨會的時候，魏光璐敲了敲白板：“今天的晨會主要商議《吐槽小會》第三期。前兩期咱們取得了記錄性的成績，兩期的平均收視率迄今為期，是全國同時段節目的收視冠軍，怒甩第二名0.7個百分點！網絡播放量也達到2.3億人次，可喜可賀，恭喜大家。”
欄目組的每個人都高興地拍起手來，還不忘拍馬屁：“都是魏臺領導有方，小的們跟對了領導才有肉吃！”
“魏臺萬歲！彭姐千歲！”
“好了好了，”魏光璐笑罵那幾個起哄的，“現在拍馬屁我可給不了好處。第三期如果收視下去了，饒不了你們！”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烈商討，大家一致認為前兩期的《吐槽小會》過於血雨腥風，毛血旺吃多了也得搭配點清粥小菜，想換換風格，剛好彭洽昨天洗澡的時候想出來個點子。
“搞一個‘過氣專場’？”魏光璐挑了挑眉。
“別說得這麽難聽，”彭洽強調，“是重溫經典專場。”
“重溫什麽經典，”魏光璐看著策劃案簡直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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