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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阿六渾羞愧垂頭,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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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扇門無聲無息的開了,寒風順著大開的門扉傾瀉進來。

地上衣衫單薄的少女猛地一哆嗦,轉過頭看向門口,一張小臉毫無血色,神情倉皇。

皇帝親自來了!毓川此刻臉上的倉皇絲毫沒有作假。

慕容綺徑直走到上首,坐了下來。

他傷的不輕,又沒怎麽好好休息,臉色比地上的少女還要蒼白許多。然而只要他出現,沒有人能註意到他蒼白的臉色,所有人都只敢恭恭敬敬地垂首。

毓川不敢擡首,只能伏在地上,聲音微顫地請安:“臣女拜見皇上。”

上首久久沒有聲音傳來。

毓川不能擡頭,只能偷偷往上瞟。

她看見玄色的衣擺上以銀線繡出鹿紋,鮮卑以馬鹿為瑞獸,鹿紋尊貴,在玄色衣擺上鋪出一片燦爛銀光。

上首慕容綺悶悶地咳了兩聲,信手翻著一本裝訂齊整的本子,半晌,直到毓川雙腿都跪的發麻,冷汗浸透了後背,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曼聲道:“倚欄嬌這個名字倒很風雅。”

毓川初時沒有反應過來,片刻之後才一激靈,臉色頓時變了。

倚欄嬌本為一種名品茶花,粉底灑紅色條紋。鮮卑在關外天寒地凍,慕容綺指的自然不是茶花,而是一種酷刑。

這種刑罰說起來還是梁國的前朝末帝時傳出來的。末帝是個真真正正的瘋子,他居然能從妃嬪對鏡梳妝得到靈感,用燒紅了的鐵梳子去梳理犯人身上的皮肉,每梳理一下就帶下大片血肉,其間痛苦可想而知。末帝竟然還每逢施刑時,興致勃勃地親身前去圍觀,還因為受刑者全身因劇痛而泛紅,梳齒帶出的傷口形似花瓣上的紋理,因而為這種刑罰取名為“倚欄嬌”。

末帝登基沒幾年就亡國了,他在位時沒做什麽貢獻,然而在死後,他發明的各種殘暴刑罰倒是被梁國、西越以及北齊各自取其精華。

毓川本來以為自己只要咬死不認,皇帝根本不會將註意力放在她身上。這種推了夫人女兒出來做幌子,自己在背後另有籌謀的事從前不是沒有過,查明之後那些女眷都沒有受太大的牽連,怎麽自己會被盯上呢?

皇後審完,毓川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瞞過去了。又被帶到了這間屋子裏百般恐嚇,饒是她自認為心性堅韌,都快要熬不住了。沒想到皇帝居然親自來了!

想到這裏,毓川原本就發白的臉色更加煞白。

上首書頁翻動的聲音異常清晰,另一個聲音笑道:“皇上是要用這個刑嗎?”

“罷了。”慕容綺淡淡道,“血腥氣太重。”

說著他信手合起書頁,語聲平平:“步六孤氏,那張紙條你是從哪裏弄來,用以嫁禍你父親的?”

他這句話只是用於詐供,畢竟那張紙條的來歷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分明是明正司的暗探悄悄送到將作大匠那裏的。

方才這樣類似的話,明正司的人也問過。但落在步六孤毓川的耳中,這兩者的意義截然不同——審訊她的小吏這樣問,多半是詐供;但皇帝這樣問性質就不同了,只要皇帝認定了這是她誣陷生父,那麽八成最後就會按照誣陷來處理。

——畢竟慕容鮮卑代代皇帝都既喜怒無常又隨心所欲,如今坐在皇位上的這位更是如此。

誣陷生父是毫無轉圜的死罪,毓川不怕死,但哪怕死她也要拉著將作大匠一起下地獄,怎麽甘心眼睜睜看著對方脫罪!

她嘶聲道:“不是嫁禍!”

這一聲異常嘶啞淒厲,與她方才有些可憐的神態大相徑庭。饒是慕容綺都沒想到毓川會突然如此激動,眼神一閃,道:“那是什麽?”

這位少年君王陰晴不定心思莫測的性情實在太深入人心。毓川撐起身來,聲音淒厲道:“那張紙條原本就是他的,臣女只是設法勸他將那張紙條留作後手不要馬上毀掉,今日皇上遇刺的消息傳來,他表現的心神不定,臣女就知道皇上遇刺和他有脫不開的關系!”

她竟是連一聲父親也不願再叫了!

慕容綺秀眉微挑,訝異道:“事發之後能誅九族的大罪,將作大匠竟然會讓你知道那張紙條的存在?”

毓川揚起臉來,苦笑道:“臣女自幼身體不好,又多讀了幾本書,不能熟習弓馬騎射討長輩歡心,就只能暗地裏出謀劃策,做個幕僚,才能讓臣女和妹妹過的好些。”

一旁的阿六渾立刻質疑道:“將作大匠膝下可只有你一個嫡出的女兒。”

“妹妹是偏房庶出,生下來就沒了娘。”毓川道,“我母親還在時,妹妹就被抱到我母親房裏,母親不在了,也是我們姐妹兩個相互扶持,與一母同胞的姐妹無異。”

慕容綺絲毫沒有為毓川姐妹的感情動容,不動聲色地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要勸說他將紙條留下?”

毓川到底生性聰慧,已經展現出了對將作大匠的排斥,就沒有再說什麽思慮不周的鬼話。

她揣摩著皇帝的態度,謹慎道:“因為臣女想給他找些麻煩,在他眼裏,臣女不過是小貓小狗一樣不能自主的玩意兒,怎麽有膽量咬他一口呢,所以這個妄自尊大的……”

毓川頓了頓,把“蠢貨”兩個字吞了回去:“他居然真的聽信了,覺得要留下一樣信物制衡家族。”

說到這裏,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點快意的笑容來:“沒想到,這張紙條居然如此要緊,能將整個步六孤氏都牽連進去。”

一旁的阿六渾眉心一跳。

慕容綺順著話往下問:“你對你父親的怨氣從何而來?”

步六孤毓川這一手簡直就是將父親往死裏坑,若說她不是早對父親心懷怨恨,在場的人沒人會信。

毓川臉上那一絲快意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頭也垂下,臉藏在陰影裏,看不清她的神色。

“母親是被他寵愛的妾害死的,當年那個妾過分張狂,母親想把她賣出去,誰知道那女人大膽,居然先給母親下了毒,此事發生之後,他居然替那個女人遮掩,這些年來還任由那妾生下了長子,如無意外,將來家業也會落到那對母子手中。”

毓川的聲音很低:“我想報覆他們所有人,可是如果他犯事,整座府裏都要被牽連,妹妹還小,我不能害了妹妹,就想等妹妹嫁出去再慢慢籌謀——誰知道那女人居然想把妹妹往火坑裏推,要讓妹妹嫁給她的娘家侄子!”

她的聲音因為驀然拔高顯得異常淒厲:“那個女人當真不怕天打雷劈,那是個什麽不成器的玩意兒,也配拿我妹妹去填!好,好,既然他們不肯放過我們姐妹,那大不了就同歸於盡——什麽飛黃騰達,什麽家業繼承,誰都不要想,我們姐妹和他們一起死!”

少女尖銳的嘶吼幾乎要穿透那扇薄薄的門扉,這樣一通話說下來,她已經不住咳喘,神態癲狂而疲憊。

任是鐵石心腸,聽了這樣淒厲的控訴也要有些動容,慕容綺的眉目卻絲毫不動,他看向毓川,冷靜近乎冷酷地問出了另一個問題:“你怎麽想到把紙條藏在玉佩裏,和中衣一起送出去的?”

毓川擡起眼,有些茫然地道:“我……臣女從前讀詩時,讀到過一句‘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他讓我想辦法將紙條偽裝成信物送出去,臣女就想將紙條縫在衣角裏,但這紙條太薄,藏在衣裳裏未必能被發現,正好手邊有一塊中空的玉佩,就將紙條藏了進去,這玉佩中空,分量不對一摸就知道。”

她後半句沒說出來:這句詩在北齊太過冷僻,就算將作大匠說出去也沒多少人知道,只當他是在信口開河,必然要細細檢查一番,更容易發現藏在其中的紙條。

——誰能想到皇後梁國出身,一下就聽出了來路。

慕容綺微微頷首,示意旁邊的明正司暗探將毓川所說的話記下來。

見皇帝起身欲走,毓川反而慌了,急急道:“皇上,皇上,我妹妹什麽也不知道,她還小,又沒什麽心眼,一切罪責臣女願一力承擔,求皇上不要牽連我妹妹!”

慕容綺總算願意多分給她半個眼神了,他道:“步六孤氏意圖謀逆,這是誅九族的罪過。”

毓川面色煞白,片刻之後,她開始重重叩首,用力之大讓阿六渾聽了都覺得腦門疼,沒磕幾下額頭就一片紅腫:“皇上,臣女願意在朝會上指證步六孤氏的謀逆之舉,求皇上看在臣女無心助了皇上的份上,饒臣女的妹妹一命!”

慕容綺玩味地看向她:“你哪裏助了朕?”

毓川顫抖著擡起頭,聲音微顫:“那張紙條不是家主送來的,臣女想,應該和皇上脫不了關系吧,臣女一力讓那張紙條得以被保存下來,成為指證步六孤氏謀逆的證據,這也算幫了皇上!”

剎那間慕容綺面色未變,然而眼底已經聚起了濃郁的殺意,他語氣平靜,仿佛暴風雨前短暫的安寧:“你怎麽知道的?”

毓川顫聲道:“因為將紙條送去營帳中的那個親衛隊長,根本不是本人,而是他人假扮而成的,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取代族中一個很受信任的親衛隊長,恐怕也只有皇上能做到了吧!”

慕容綺微一蹙眉,顯然沒想到居然是因為這個理由,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阿六渾,阿六渾羞愧地垂下了頭——那個假扮步六孤氏族中親衛隊長的暗探是他的手下。

“你怎麽知道的?”慕容綺眼底微帶探究。

毓川自嘲地笑了笑:“因為那個人曾經是我的情人。”

慕容綺:“……”

阿六渾:“……”

慕容綺側過頭瞥了阿六渾一眼,似乎在斥責他調查不利。

阿六渾羞愧垂頭,在心裏痛罵這些感情混亂的貴胄們。

慕容綺長睫微垂,似在沈思。

毓川哀求地仰望著慕容綺,卻又不敢開口,怕惹得慕容綺不悅。

“本宮覺得可以。”

安靜的氣氛被打破,門口傳來了一道曼妙的女子聲音。

慕容綺愕然擡首,平靜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愕。

屋門再次被推開了,一個霜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兩名宮女垂首跟隨,款款踏進屋門。

烏發堆雲,朱唇明眸。正是永樂公主,北齊皇後,燕檀。

燕檀瞥了慕容綺一眼,眼角餘光裏,步六孤毓川面露喜色,求懇地看著她。

“本宮覺得可以,皇上意下如何?”燕檀忽視了慕容綺身後,阿六渾一臉“皇後怎麽會突然出現”的古怪表情,只看向慕容綺,笑意不達眼底,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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