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死神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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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年撿起地上的本子,抖落掉上面的沙土,再一回頭,她看見了黑發張狂的死神。

“你好像沒有很怕我。”

程思年確實沒感到怎樣的恐慌,除了條件反射性地被嚇一跳,她很快鎮定起來看著死神。不知為何,她覺得這一幕好熟悉。

“還有什麽想殺的人嗎?可以寫在死亡筆記上哦!規則都寫在前面啦。”

原來這本黑色的筆記本,叫做死亡筆記。不過她暫時沒有想到要殺什麽人。

直到那天,她在twixx上看到一段熱門短視頻,下面的評論都在狂刷錢的符號,她覺得好奇就點進去看。

地點在涉谷街頭,某輛觀光巴士敞開的上層。兩個人正背對著鏡頭往下撒錢,鏡頭下拉,可以看見車子被圍得水洩不通,所有的人都在下面撿錢,拍攝者也興奮地在鏡頭前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鈔票,但程思年的註意力被那個畫外音吸引了去,來自兩人之中高個子的那一位。

“答案是零!!!”

程思年驀然睜大了眼,這個聲音,一下子喚醒了她記憶裏的某些東西。她聽見了掌聲,有什麽人隔著人群將目光投向她。她唯獨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想殺的人,無論是誰,都可以寫在本子上的哦!”

死神的囈語又出現在耳邊,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筆記,顫抖著寫下了第一個名字——秦淮。

“哈哈哈哈!”

程思年詫異地望著憑空出現的死神。

“死亡筆記使用守則第一條,名字被寫入到死亡筆記上的人會死。但如果寫名字時,腦海中沒有同時出現這個人的容貌,那麽就——無效。”死神把玩著手上的蘋果,漫不經心地說道。

程思年被戳中似的整個人激動起來,她若有所思地寫下了另一個名字。

死神歪頭看著那個名字,幹脆地咬了一口蘋果,“很遺憾,這個叫秦牧野的人已經死了。”

程思年搖了搖頭,指著視頻中的人對死神說,“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殺了我爸媽的仇人的兒子,他叫秦淮,可我記不起他的樣子了。”

“你可以想辦法再見他一面。只要記起樣子,不就可以殺掉他了嘛!”

程思年氣惱地點進另一個視頻,來自於車下面人的視角,有那麽幾秒,秦淮的正臉在視頻中清晰可見,“我明明看見了他的面容!難道這樣不算嗎?”

死神望著她笑而不語,良久,又把蘋果核吐出來,放在手心繼續把玩,“我可以教你怎麽不看樣子殺人。不過……”

“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幫我對不對?”

死神慫了慫肩,“對,你可以拿剩下的一半壽命,和我交換死神之眼。”

程思年登時沈默。

“可以看到別人的名字和剩下的壽命哦!”

“死神之眼只是附贈啦,重要的是殺人的方法,方法!”

見連說幾句她都默不作聲,死神眨了眨眼,“其實我來過人間幾次了。你知道的,死神界是真的無聊,曾經有那麽一次吧,撿到死亡筆記的是一位盲人。”

程思年聽到這終於開口,“盲人能用死亡筆記殺人嗎?”

“當然啦。”

“他不是看不見嗎?換了死神之眼又能怎樣?”

“都說了死神之眼是附帶的,重要的是本大爺一對一的指導啊!想知道?用你剩下壽命的一半和我換吧!”

程思年好幾天沒有搭理他。

又過了幾天,程思年仿佛下定決心似的突然開口,“餵,我和你換。”

“什麽?”

“死神之眼。”

死神先是吃了一驚,很快展露一個笑容,“好哇!”

“你不會反悔吧?”

“怎麽會呢親愛的?首先,請允許我為你描述一下當時的情形。”

死神於是饒有興致地講起這段往事。

“他的眼睛,是生病以後看不見的,本來是位高材生呢。隨著眼睛漸漸看不到了,老師建議他轉去特殊學校就讀。不過,還未轉學之前,他的行動就已經不便了,校長於是特許他帶導盲犬進學校。

雖然中考成績對他來講已經沒有用處了,但他還是竭盡所能地完成了考試。中考完的最後一天,他的狗沒有像前兩天一樣在考場外面等待,而是被人發現死在操場的角落。

有人告訴他,他的狗是被人害死的,他苦於無法得知兇手的模樣,就和我交換了剩下壽命的一半。

你知道我是怎麽教他寫的嗎?

——觸碰過小G並導致它死亡的人會死,小G就是那條導盲犬的名字。

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哈哈,我教會了一個盲人如何用筆記本去殺人。”

程思年皺了皺眉,“後來呢,他怎麽樣了?”

死神撓撓頭,“唔,我教的方法他只用過一次。雖然死了不少,包括好些他自以為是朋友的人。他說他好失望,就這麽把筆記歸還給我,我只好帶著筆記又去尋找下一位適任者。真是搞不懂耶,明明才剛要大展拳腳,他怎麽會感覺失望呢?”

程思年聽完陷入沈默。她明白那種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感覺,死亡筆記是否有著特殊的選人標準?它一早看準了那些孤獨徘徊的靈魂,出其不意地降臨到他們的身邊,誘惑他們展開殺戮,以鮮血來飽飼自身。使用過死亡筆記的人類,死後無法再上天堂,等待自己的,或許只有眼前這片純黑的地獄。

她長久地望著那本本子,她想起了總是坐在電腦前的喬煐。

媽媽曾經投資過一個小的游戲工廠,結婚後她因無甚心思打理,便轉手他人,重新開張後的名字似乎叫做石英工作室?這她倒記不太清了,但她記得媽媽編寫代碼時的樣子。死神所說的這個殺人方法的關鍵,是要利用一個中介,這個中介可以無形,可以有形,被殺之人碰觸得到卻無法察覺。

隨時通行又隨時遁形的代碼,多麽符合條件,她暗自想到,如此便下了決心。

她時刻跟進秦淮的消息,得知他被帶去檢察院後便開始在門口蹲守。不知為何她仍然看不清秦淮的臉,但也不是沒有收獲,在那裏,程思年碰到了視頻中的另一個人——楊國富。

她解釋說自己是秦淮的老同學,楊國富問也不問馬上信了,她又借著替楊國富解惑的機會套取了對方的信任,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楊國富直接從口袋裏拿出秦淮的手機遞給她,她假裝在找那個視頻,反手便將代碼植入了手機。

她本來還在思考如何將範圍縮小至精確,這時秦淮在日本無罪釋放的消息傳來,他要回國了,程思年知道後有些著急。組織有個遠在中國的任務,正愁找不到人做,她想也不想趕緊接下,哪怕派來的助手是她平日裏最討厭的那位,她顧不了那麽多了。

可事情的演變遠遠超出她的想象。

先是她第一次寫下的條件出現偏差,代碼沒有定位到任何人。接著是組織要求她解決的這位官員,因無法妥善處理,助手建議從他的母親入手,誰知在處理過程中,被助手發現了死亡筆記的存在,程思年自亂陣腳,一下子殺掉了知情的三個人。與此同時,她第二次寫的條件沒有定位到秦淮,死的是一個刑警,動靜搞得有些大了,她看到新聞時只覺得恐慌,一邊想著如何向組織交待,一邊躲回了以前的住宅。她在舊物裏發現了一個游戲存盤,賬號密碼都還貼在上面。於是,那段躲躲藏藏的時光裏,她時常登錄管理員賬號,借用游戲來麻痹一下自身。她全然忘記這游戲竟出自曾經的自己之手,她還以為裏面的人物都是虛構的,直到有天站在她身後的賬號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知道你是程思年。我們能否見面談一談?”

程思年停止了對游戲的操控,冷汗流了下來,她告訴自己不要慌,她決定先打探一下敵情。

她很快發現事情還有轉機。她了解到這個人是秦淮的妹妹唐涓涓,她之前錯殺的人是孫小滿,他們都是秦淮的朋友,游戲裏還有一個賬號就是秦淮本人。原來他們離得如此之近,只要能夠加以利用。

程思年沒有直接出現在約定地點,她躲起來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成功操縱到了唐涓涓的死前行為。死亡筆記無法直接操控一個人去殺另一個人,程思年便教唐涓涓去拿操控游戲的VR腕表,放在自己可以拿到的指定位置,又教她如何轉移秦淮的手機號碼。為了不暴露唐涓涓放置腕表的具體位置,她在給唐涓涓的死亡結局裏這麽寫道:“回程途中,沿街與數輛汽車發生碰撞,最後死於車禍”。

沒想到石子投入水中,水面蕩起的漣漪吸引到了更多人,她接到的第一個電話來自於一個叫路小滿的人。聽到名字的同時,程思年有一瞬恍惚,已經死掉的人怎麽還能打來電話?不過路小滿的自述很快令她反應過來,這是同名的另一個警察,不是孫小滿。她從對方的敘說裏得知,秦淮報了警,這部手機作為物證交給了警方,代碼定位的方法已經失去意義。她想了又想,這個叫路小滿的人也認識秦淮,如果能如法炮制地控制住路小滿……?既然已經擁有死神之眼,那麽她只需要看到他的臉。有什麽辦法能教她看到他的臉?她望著手邊的腕表陷入沈思。

一切順利。她只是沒想到游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秦淮就已找上門來,她更是萬萬沒有想到,爭奪當中,死神會丟出另外一本死亡筆記。

兩人的手同時碰觸到那本筆記。程思年頭疼欲裂,她意外地發現,自己丟掉的回憶正在一件件地被填補回來——在那些她不記得自己在做什麽的時光裏。

其實父母死後,程思年沒有恨過秦淮,雖然這在別人看來怪異不已,再加上唐涓涓和孫小滿,他們四個仍然是朋友。這個游戲來自高中時程思年的藝術創想,死亡筆記是她高中就擁有過的東西,她之所以不記得這些,是因為她在喪失筆記所有權的同時失去了記憶。

如果一個人苦心孤詣,謀劃了很久的覆仇,某天發現這份仇恨並不存在,那麽她、他們該如何自處?

他曾在筆錄裏咬牙切齒地說過,“我不會放過她。”

她也曾在死亡筆記裏憤恨地寫道,“我一定殺了你。”

當時只道不知情,誰知一轉眼,所有東西都錯了位。

秦淮沒有像她一樣的痛哭,只是轉過頭去,淡淡地說,“還是有解決辦法的,只要你願意配合。”

程思年停止了抽泣,“什麽辦法?”

她試圖從他臉上看到安慰,或是別的什麽情緒,但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你覺得呢?”秦淮冷聲問道。

程思年聽得楞住,最後勉強點了點頭,或許她只想早點解脫。

她望著死亡筆記的書頁在火焰中被燒得蜷縮。既然一切都始於火焰,也該讓它終於火焰了,她這麽對自己說道,很快地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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