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舒漾的房門就被拍響，好在舒漾沒有戴助聽器，只是不安的翻了個身就繼續睡了。六點半的清晨，天還沒亮，楊勢跺著腳站在舒漾門口，嘴裏罵著小白眼狼，手上拿了一把菜刀在撬舒漾房間的門栓。

吧嗒一聲，房間門上的搭扣被楊勢挑開。

帶著一股寒氣，楊勢撩開軍綠色的厚門簾，一顆黑色小平頭的圓圓腦袋頂開門簾的縫隙，鉆了進來。舒漾裹著被，身體側臥著，臉被暖氣烘的紅撲撲的，一只腳甩在被子外面，白嫩嫩的腳丫，指甲蓋透亮飽滿。

楊勢本來還有點火氣，看到舒漾的睡顏瞬間就火氣全消。舒漾睡覺的時候毫無防備，可愛活潑，不似平日裏那種刻意和人保持距離的冷漠。

楊勢躲在床尾，壞笑著捂住嘴用手指搔舒漾露出來的腳底心。

舒漾煩躁的動了動，嘴裏嘟囔了兩句，腳上踢了踢又重新回歸安靜。楊勢不厭其煩，蹲在床尾，又撓了兩下。這下舒漾徹底被搞醒，她“噌”的從床上坐起來，擁著被子冷冷的看著床尾那個蹲在地上拼命想要縮小身軀的大個子。

楊勢身體笑的抖動，以為自己躲在床尾已經隱身，沒想到高大的身體拱起來的背脊已經出賣了他。他等了一會，房間再沒聲音，他才偷偷把埋在膝蓋間的腦袋擡起了，一睜眼就對上了舒漾惱怒的臉和冷漠的目光。

------你好討厭！

舒漾比劃了一下，重新又栽回枕頭上。

楊勢討好的跑到床頭，蹲在旁邊拉床上閉著眼的舒漾。舒漾不睜眼，他又不要臉的用雙手撐開舒漾的眼皮。舒漾被搞得睡意全無，但又對楊勢無賴的模樣無可奈何，撲哧一下笑出來，睜開了雙眼。

楊勢也跟著笑了，把助聽器遞給舒漾，看著舒漾窩在床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忍不住伸出手把舒漾眼角的眼屎抹掉，又把她臉上蓋著的發絲給掖到她耳後，整套動作熟悉又溫柔，仿佛已經做了無數次。

舒漾楞了一下，有點尷尬的抱著被子做起來，自己摳了摳眼屎，雙手搓搓臉，“幾點了？”

楊勢坐得離她稍微遠了一些，笑著說，“快要七點了。”

舒漾嘟了一下嘴，“怎麽這麽早？已經要吃早飯了嗎？”

楊勢點點頭，把椅子上搭著的衣服遞給舒漾，“我們家吃早飯吃得早，老楊年紀大了睡不著，五點多就起來做飯，我們家一般六點半就吃早飯。”

舒漾點點頭，“那你出去吧，我這就換衣服。”

楊勢一副賴皮的模樣，突然整個人死死扒在舒漾的床上，“啊！我腿抽筋了，我動不了了，不然你就這麽換吧，我閉著眼我不看！”

舒漾翻個白眼，也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鬧，楊勢胡鬧夠了，嬉皮笑臉的起來，摸摸舒漾的亂糟糟的發，“外面等你啊。”

楊勢把門關上，舒漾一直繃得直直的身體才松懈下來，暗暗舒了一口氣。

餐桌擺在廚房的一角，舒漾洗了臉跑過去，桌面已經擺上了早餐。她有點不好意思，對楊開道歉，“不好意思楊叔叔，我起得太晚了。”

楊開哈哈一笑，擺擺手，“沒有的事，我們家早飯開得早，我一會還得去店裏忙。再說了，你剛搬來，可能睡不習慣，起來晚點也情有可原。昨晚睡得還好不？”

舒漾點點頭，接過楊勢遞來的包子，“很好，房間暖暖的，很舒服。”

楊開欣慰的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舒漾發現他和楊開吃的都是包子和粥，只有楊勢自己在吃面，上面還臥了一個雞蛋。舒漾把頭湊過去，“長壽面嗎？”

楊勢一臉苦逼，“我從小吃面條吃到大，是真不愛吃了，我分你點？”

舒漾點點頭，她覺得還蠻好吃的，把自己的碗挪過去，分了楊勢的半碗面。楊勢也毫不介意的捧過舒漾的粥碗，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

看著兩人的互動，楊開很是開心，嘴上卻仍是責備楊勢，“你喝人家舒漾的幹嘛！想喝粥自己去盛啊！”

舒漾和楊勢俱是一楞，舒漾咬斷面搖搖頭，“沒關系的，我和他竄換著吃，他愛喝粥，我愛吃面。”

楊勢感覺自己身後有人了，頓時硬氣起來，“就是，你懂啥，我和舒漾在醫院的時候都是竄著吃的，她不吃這不吃那的，可挑揀了！”

舒漾瞪他一眼，楊勢默默禁了聲，把自己碗裏的雞蛋分成兩半，夾到舒漾碗裏一半。

說起楊勢的生日怎麽過，楊勢倒是很無所謂，“咋過？就隨便過唄！”他叼著根牙簽，陪舒漾坐在長廊下看著對面廚房炊煙裊裊。

舒漾不滿，“這叫什麽話？以前呢？以前怎麽過的？”

楊勢把牙簽吐出來，拿在手裏撓了撓腦皮，“也沒啥特別的啊，早上吃個長壽面，然後帶著小妹和精明毛毛出去浪唄！”

楊勢嘴皮子一快，不該說的順嘴禿嚕出去，說完後悔的一抽嘴巴，“……是他倆帶著小妹兒！”

舒漾不想計較，看他的模樣又覺得好笑，“帶著小妹兒去哪浪啊？今天我當小妹兒合適嗎？”

楊勢眼珠子一瞪，嬉皮笑臉悄咪咪挪到舒漾身邊，把自己的溫暖大手裝作不經意的蓋在舒漾的小嫩手上，“我們三去賽摩托，你看那摩托，我改的！”

舒漾撇撇嘴，“就毛小山那小電驢能賽？”

楊勢怒其不爭的嘆了口氣，“原來不是那破電驢，老拉風一摩托了！我給他倆改的，騎起來杠杠的，那速度嗖嗖的！後來毛小山那小兔崽子有了女朋友，說是什麽帶著女朋友騎不安全，就給賣了，換了個小電驢。”楊勢很肉痛自己精心的傑作被毛毛給低價處理了，心痛的皺眉，“後來精明他爸出了事，精明就擔起來家裏藥鋪的事，慢慢的也不騎了，就我還扔不下我的汗血寶馬！”

舒漾順著楊勢的目光看向那輛哈雷，被楊勢眼裏閃耀的光芒所吸引。

不過舒漾還是搖搖頭，“騎摩托怎麽樣還是不安全，尤其你那速度就差安上翅膀起飛了，我可領教了。”

楊勢不好意思的笑笑，扔了手裏的牙簽，“你不喜歡，那我不騎了，換個小車唄。”

舒漾笑笑沒接茬，轉移了話題，“除了賽車呢，還做別的嗎？”

楊勢拍拍大腿，有點懊惱自己以往的生日不驚喜，都沒什麽可給舒漾顯擺的，“真沒啥了，回來找個火鍋店吃點涮羊肉，晚上打打麻將，一天那不很快就過去了嘛！”

舒漾點點頭，轉身離開，被楊勢叫住，“哎，幹嘛去啊？”

舒漾指了指房間，“我去換衣服啊，不是騎車嗎？”

楊勢楞了一下，才傻樂呵道，“……嘿嘿嘿，那多穿點啊，山頂風可大！”

但是盡管舒漾已經包裹的像個粽子，又被楊勢在臉上蓋上一個大口罩，下了大摩托，舒漾還是被凍得嘴直哆嗦，話都說不清楚，“你，你下次不準開了，太……太快了……太危險！”

楊勢把舒漾頭上的安全帽摘下來，摘下自己的手套搓搓手，然後把帶著熱度的手裹在舒漾的臉上，“暖點沒！”

見舒漾的臉色好看了些，他打開後車廂，從裏面拿出來一個保溫杯，倒出來一杯咖啡給舒漾。

舒漾接過，嘗了一口帶了點吃驚，“哈，挺香的，我還以為是速溶咖啡呢？你買了咖啡機嗎？”

楊勢撓撓頭，扯了一個笑，“我看你好像挺愛喝這玩意的，我上網查了一下，說這個咖啡機挺不錯的，現磨的我有點懶得弄，膠囊咖啡機還挺容易操作的，我去學了個咖啡師，現在會做挺多的。”

舒漾笑不出來，她舔了舔唇，捧著杯子看著山下的風景，陽光照在山下的每一個人身上，獨獨他們二人站在山頂樹下的陰影裏。

“楊勢，為什麽突然就喜歡我了呢？我是瘸子你不介意嗎？我為了程唯一曾經像個瘋子一樣，你不介意嗎？”

楊勢帶了點認真，臉上還是溫柔的笑了，“嘿嘿，說實話，挺介意的！”他看了舒漾一眼，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尷尬，“你問我為什麽突然就喜歡你了，你們都覺得挺突然的吧，老楊，你，毛毛，精明，你們都覺得我是在你跳樓之後突然就喜歡你了吧？”

“不是嗎？之前你很討厭我啊，我還記得你把我摔在地上呢！”舒漾嘟了下嘴，眼神裏帶了點報仇的意味。

“打住打住啊！怎麽總揭短啊！”楊勢白了舒漾一眼，“之前我對你挺好奇的，但確實也稱不上喜歡吧，而且，你說的挺對的，我確實當時挺煩你的！”

楊勢繞著自己的摩托車慢慢轉了一圈，轉到舒漾身邊，從她手裏拿過杯子，把裏面涼掉的一口喝了，又給舒漾倒了一杯熱的，“我當時覺得你們家是詐騙集團，你和那龜兒子一起騙我們家地啊，你還使苦肉計逼我爸就範，那實際上我也沒說錯不是，你確實想用自殺的事拖延時間，想讓程唯一喘口氣，我沒說錯吧？”

舒漾無奈他總是要把程唯一掛在嘴邊，就好像程唯一才是他的真愛一樣，“沒錯。”

楊勢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攤了攤手，“你看，我討厭你對你發火也可以理解吧！你以後不準再扒小腸了啊！”他可得確保自己從過去那些混事裏面摘幹凈。

“後來你跳樓，媽的當時真的嚇死我了！我就覺得有點後怕，另外我感覺你可能確實是有苦衷。我就當做賠罪唄，我天天照顧你也就是想減輕點負罪感，那時候對你可能也沒動啥歪心思吧？”

舒漾笑，“呵，那你對我什麽時候開始動了歪心思啊？”

“我不知道啊！”楊勢暴躁了一下，“我發誓啊，老子當時對你無微不至，又學手語又督促你吃飯運動啥的真的是初衷就是為了一段純潔的革命感情的！”楊勢三根手指豎在舒漾面前，生怕舒漾不信自己，“然後時間久了我就也不知道了，我聽到你心理治療的錄音我特難受，當時感覺特心疼，感覺自己以前特混蛋！然後我就想對你好一點，再好一點，你太可憐了，太需要別人關愛了！然後毛毛他們都說我是喜歡你了，我就覺得那可能是唄，是就是唄，也挺好的！”

“呵……”舒漾笑出聲，“你就不覺得我是個瘸子有點丟人嗎？”

“那你會覺得我是個混混，不是個大學生有點丟人嗎？”楊勢靠在摩托車上，臉上嚴肅認真。

“……嗯，這倒不覺得，不過覺得你以前那身打扮有點丟人，現在還不賴。”舒漾撇撇嘴，攤了一下手。

楊勢先是瞪了舒漾一眼，然後伸了個懶腰，也不反駁，“不是說你是我的貴人嘛，能讓我浪子回頭。我一合計，那腿腳不好也就將就了吧！”楊勢皮癢的壞笑，說完立刻躲開舒漾抽過來的手掌。

“嘿嘿，沒打著吧！”楊勢又蹭回舒漾身邊，“反正後來我就感覺咱倆天天在一起挺好的，舒坦！ 也沒想過到底喜歡不喜歡，反正在一起就是挺舒服的。然後過年的時候，你在醫院，我在家，我一天都心慌慌的，真的，”他迫切的看著舒漾，生怕她不相信，“我去買裝飾燈，就想著給你弄一個哄你開心，我吃雞腿又想著給你留一個但你又不能吃油膩的，我放煙花我就想要是你能看見指不定多開心呢！反正總是惦記你啊，我可能那時候有點感覺了吧，可能有點喜歡你了。”

“後來你回學校，我有點生氣，感覺你不想回我家住，明明你都答應我會做我女朋友了，我感覺你還是喜歡程唯一那龜兒子，我有點生氣。後來你好不容易同意了，我樂的像個傻子似的，結果那天本來要興高采烈地接你回家的，老楊就把我攔住了。”

楊勢臉上帶了點苦笑，又帶了點自嘲，“那些話問得我啞口無言，那時候我才開始想我是不是只是同情，你是不是只是報恩，如果真的只是同情報恩，又能不能在一起走下去，分手了你能不能受得了，我感覺有點需要負責任了。我這人最怕負責任了，所以我聽老楊的話，和你斷了聯系，兩個人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

舒漾突然把手挎在楊勢的臂彎，著實讓他一驚，舒漾也不理，目視山下風景笑著問，“你想明白了？”

楊勢定了定心神，“這……這不廢話嗎？我都跟蹤你多少次了！我還看著程唯一對你送進送出的。後來大樹下那回，我看到你和程唯一感情還不錯，他也對你確實挺好，那次之後我和自己說，咱倆就算有緣無分吧，正好我也沒太投入。可是腳一陷進去，就拔不出來啊，我買了好多書，我就不想再當混混了，我也想嘗嘗當個文化人啥滋味，我也想看看我那麽出色了之後，你會不會選擇我！”

楊勢像是想到什麽了，咧嘴一笑，激動地拍了一巴掌，“結果那龜兒子真給力啊！雖然這麽說對你不太厚道，但他真是把你送到我面前了！那天早上，你站在我們家門口，蒼白著臉，嘴唇青紫，發著抖對我舉起包子，”楊勢側過頭去看舒漾的，他拉過舒漾的手和她十指交握。

“心裏開花的感覺你知道嗎？”楊勢突然眼眶紅了起來，他握著舒漾的手，舉到唇邊親了親，看了看舒漾也發紅的雙眼，“我知道我自己栽了！但是還挺心甘情願的，還挺幸福的，就算你沒那麽愛我，我也挺知足的。舒漾，我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喜歡你的，但是可能我意識到的時候，就挺愛你了。我不求你也這麽愛我，不求你心裏全是我，我只求你給我一個留在你心裏的機會。真的，你就走出一步，剩下九千九百九十九步你就看著我走就行！你看看我，我也還不錯吧！”

舒漾的眼淚掉下來，她抿著唇使勁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才開口，“你很不錯呢……你不用自己走那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我願意和你一起走，我真的願意……”

楊勢動容的把舒漾抱在懷裏，舒漾的雙手也撫上他的背。

過了一會……

“那今晚去我房間睡嗎？”

“接下來去吃涮羊肉嗎？”

兩個人都是一楞，舒漾手還抱著楊勢，身體離開點距離，然後相視一笑。

楊勢幫舒漾把臉擦幹凈，給她戴上口罩，手套，最後扣上安全帽。兩個人坐上車，楊勢偏頭看了舒漾一眼，向後伸手把舒漾的雙手拉過來環在自己腰上。

他扣上擋風罩，咧嘴笑了一下，“抱緊啦，涮羊肉出發！”

“出發！”舒漾跟著楊勢舉起手大喊，然後重新伏在楊勢的背上，雙臂緊緊環住楊勢的腰身。

楊勢把舒漾拉到東來順，舒漾還騎在車上沒動，推開自己的擋風罩，臉上都是疑惑和探究，“你和毛小山還有精明每次都來東來順？”

楊勢把頭盔摘下來，“哪能啊！這不合計帶你來頓好的嘛！”

舒漾重新把擋風罩扣下來，“去你們平時去的那家吧。”

楊勢一楞，“為啥？那就是個小破館子，可沒有東來順幹凈啊！”

舒漾重新環住他的腰身，“我就是想和你過一個很普通的生日啊，和你以前沒有區別的，或是你想做卻一直沒做的！”

楊勢摸摸下巴，“想做卻一直沒做的？”

舒漾擡了眼皮瞄了他幾眼，“你想到什麽了？”

“我想去電玩城，可以嗎？”楊勢扭過身子看身後抱著自己的舒漾。

舒漾不解，“為什麽是電玩城啊？那裏你應該經常去吧！”

楊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媽的，老久沒去了！毛毛那倆小王八蛋嫌電玩城裏都是毛沒齊的小兔崽子們，說去了跌份兒，我得有三四年沒去了！”

舒漾笑，“那你自己怎麽不去啊？”

楊勢看舒漾的眼神帶了點不好意思，最後還是一拍大腿，“他媽的我怕跌份兒啊！這街裏街坊的知道我豆子去電玩城和初中生搶機子，那不得笑話死我！”

舒漾重新趴回他背上，“那去唄，反正你到時候就說是我想去的好了。”

楊勢頓時堆了滿臉笑容，“嘿嘿，正有此意！”說罷戴上頭盔，“火鍋走起！電玩城走起！”

“哈哈哈，你慢點，我害怕！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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