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身酸痛，全身的骨節仿佛一動就哢哢作響，想起昨晚的瘋狂，舒漾醒來的時候羞的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程唯一。她閉著眼感受房間裏的氣息，手偷偷的向身後探索，片刻後才確定程唯一不在房間。

還好……她不用那麽尷尬了。

自己的身體感覺是清爽的，白色的睡裙也已經被穿上。舒漾懶懶的伸出胳膊拿起床頭的電子鐘看了一眼，才上午九點。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還沒有拆開包裝的嶄新的助聽器，舒漾笑著靠坐在床上，把助聽器戴在耳朵上，心裏小小的疑惑，昨晚助聽器掉了之後，她好像聽到程唯一在她耳邊說了什麽，說了什麽呢？

舒漾下床踩著拖鞋拉開厚重的窗簾，天仍然陰沈著，外面已經白茫茫一片，一夜的大雪到現在還沒停下來，院子裏樹的枝丫有些已經被厚厚的雪壓斷，折在半空，懸在那裏不上不下。

車庫裏程唯一的車竟然還在，想來他還沒有上班，舒漾臉“噌”的就紅了，她裹上白色茸毛的睡袍，一邊下樓，一邊叫著程唯一。

程唯一就坐在沙發上，穿戴整齊，舒漾心裏的甜蜜泛起來，笑容也不經意的漾在臉上，“唯一！”

程唯一聽到舒漾柔柔軟軟的聲音，才慢慢的轉過頭來，臉上並未見有多愉快，眉頭緊皺，看了她一眼，視線相撞後他立即撇開視線，轉回頭去。

舒漾輕輕挑眉，有點疑惑，放緩了步伐，一步步走下樓梯，才看到程唯一的對面坐著那個給醫院投資的男人。

那個男人看到舒漾反而笑得開懷，站起身像主人一樣對她招手，“終於起來了？我可是八點就來等你了！帶了助聽器嗎？能聽見我說話嗎？”他指了指舒漾的耳朵。

舒漾點點頭，不懂他話裏的意思，轉頭去看程唯一，只見他一直低著頭，手握在一起，指節泛白，手背上的肌肉都被手指按出印子。

那個男人看了看程唯一，又看了看舒漾，嘲諷的笑了一下，對著程唯一問，“她還不知道呢？”隨即又點點頭，“也是，這話換我我也說不出口。”他對著站在廚房門口一臉擔憂的江姨招呼，“阿姨，你來，給舒漾收拾收拾，一會她跟我走。”說著他走過來，想要拉舒漾的手臂。

舒漾疑惑之下被嚇了一跳，轉身躲開，江姨也趕緊跑過來，擋在舒漾的身前，“你幹什麽？我們家的孩子為什麽要跟你走？你是什麽人，來做程家的主？”

男人冷哼一聲，回頭看著程唯一的背影，“怎麽著程院長，你還不說句話嗎？”

舒漾腦海裏突然想起程唯一喝醉的那天，抱著她說的那句對不起。她輕輕地咽了一口唾沫，有點慌亂的眼神最後聚焦在程唯一的背上，聲音顫抖的叫他的名字，“……唯一？”

程唯一等了幾秒才站起來，長長的深呼吸一次，轉過身眼裏不帶一絲溫度和感情，對著江姨直接說到，“江姨，給舒漾收拾行李。”

舒漾這一瞬間意外是多過難過的，她頭腦一片空白，眼裏都是猶疑。

江姨也楞住了，“唯一，這……”

“給她收拾行李！”程唯一打斷江姨的話，斬釘截鐵。

男人一臉看好戲的模樣，摸摸舒漾有些毛躁的短發，舒漾的雙眼不錯的盯著程唯一，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些別的情緒，想聽他的嘴裏說出別的話，甚至忘了反抗男人對她動手動腳。

男人拍了拍舒漾的肩膀，“不用看他了，你和我走定了。你的哥哥把你賣給我了，價錢不錯哦！”

你的哥哥把你賣給我了……

價錢不錯哦……

舒漾聽到這句話才一臉不可置信的把目光從程唯一的臉上轉到男人的臉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舒漾感覺喉嚨就像被堵住了，嘴張張合合幾次都不知道該問程唯一什麽，她知道程唯一是愛自己的，可直覺上，又覺得事情無法挽回了，程唯一確實不要她了。

不，是賣了她了。

“唯一……”舒漾聲音有些哽咽，她想問卻說不出口。

唯一，你用我換了你的醫院嗎？

程唯一一直低著的頭擡了起來，雙目猩紅，臉上一片決絕冷漠，“你難道不該回報我們程家一點嗎？你早就不是程家人了，賴在這裏也夠久了。”程唯一的雙拳在身體兩側攥得緊緊的，仿佛給自己一點力量支撐，才能讓他對著舒漾說出這些話。

“江姨！”程唯一轉頭瞪著江姨，大吼到，“給她收拾行李，送她出門！”

江姨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程唯一，嚇得也不敢反駁，拉著舒漾朝樓上走。

舒漾最後深深看了程唯一一眼，眼睛沒有眨，轉身跟著江姨上樓。

江姨拉著她一邊上樓一邊寬慰她，“舒漾你信我的，這肯定是暫時的！唯一那麽喜歡你，他不會用你去換前途的，肯定是暫時的！”

她給舒漾往行李箱裏塞衣服，“我，我也不知道你得在那待多久，厚衣服多拿點吧，最近挺冷的……”江姨聲音哽咽，看著舒漾背對著她坐在床上，呆楞楞的看著窗外的大雪，心裏更加難過。

江姨裝好行李箱，走到舒漾面前，才看到舒漾紅著眼眶無聲地哭，眼淚像珠子一樣一滴滴不停的落下來，鼻子紅紅的，臉上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眼神空洞洞的，好似看著窗外大雪，又好像不知在看些什麽。

江姨心裏難受，捏了捏舒漾的手，才發現冷得嚇人。江姨摸摸舒漾的頭發，“你換衣服，我幫你把那些護膚品和書啊本啊都收一收。”

舒漾目光回了回神，看著窗外的大雪，突然站起身朝外面走，上了三樓。江姨邊抹眼淚邊註意著舒漾，看著她走出去跟著叫住她，“舒漾你去哪裏啊？換衣服啊？外面好冷的！”她跟著舒漾，拉她一下也被舒漾倔強的甩開手。

舒漾上了三樓的陽光房，看了看裏面的花，“江姨……”舒漾的聲音有些嘶啞，“我要帶走我的花，你幫我裝一下吧，我去屋頂看一下葡萄。”

江姨點點頭，找塑料袋把花都包起來，腦子裏一幕幕回放舒漾緩步走向屋頂的動作，決然無畏，心下警鈴大作暗叫不好。她趕緊扔下塑料袋，順著樓梯爬到屋頂，就看到舒漾站在房檐的邊上，寒風吹得她身上的睡裙都翻了起來。她的頭發上落了好些雪花，淒涼異常，裸露在外的兩只小腿被凍得青紫，渾身顫抖。

江姨一下就崩潰了，跪在地上哭，“舒漾，舒漾可別做傻事啊！人活著才有以後啊！唯一！唯一！”她又趕緊嘶喊著程唯一，舒漾卻不為所動，轉頭看著江姨，被吹得發紅的臉蛋上，淚痕幹涸留下一道道痕跡。

然後她絲毫沒有猶豫，轉頭跳下去……

“舒漾！！”江姨尖叫出聲，嘶喊著連滾帶爬的跑過去，就看到跌落在雪地上的舒漾不知生死。

程唯一聽到江姨叫他的名字，就趕緊拔腿朝樓上跑，跑到一半又聽到那一聲尖利的“舒漾”，隨即就是重物落地的聲音，“砰”的一下，直接砸到程唯一的心上。

樓下的男人也是一臉驚恐，“程院長！程院長，你快，快來看看！”

程唯一又匆忙往一樓跑，到了院子門口，就看到舒漾躺在地上，身子被凍得發紫，右腿扭曲，頭部流出的血順著旁邊的雪蜿蜒的流出一道腥紅的痕跡。

他踉踉蹌蹌的走到舒漾身邊，舒漾的眼睛迷茫的眨了幾下，才慢慢對焦到他的臉上，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下去，她的手指彎了幾下，在地上劃動幾下後，緩緩的吃力的顫抖的朝著程唯一伸過去，然後驟然無力的砸在地上……

26歲的程唯一在父母去世後變成了家裏的支柱，他安慰妹妹，操辦喪儀，在還來不及去痛去哭的時候，就接手了醫院，不讓自己母親的心血白費。

他看著穿著黑色襯衫裙，手捧著菊花，和他一起站在父母墓地前的舒漾，突然提出，“舒漾，我們解除收養關系吧？”

舒漾的眼淚還掛在臉上，聽到後不可思議，“哥……”

程唯一帶著舒漾下山去停車場，再次坐在車裏，他看著舒漾不斷的無聲哭泣，心裏很煩躁，“別哭了舒漾，”程唯一擡起舒漾的臉，“我不是不要你了。”

舒漾突然就繃不住了，眼睛鼻子哭的紅紅的，聲音也壓制不住，“哥，我不會給你找麻煩，我也不需要你多麽照顧我，我求求你，別不要我，我不會花很多錢的，別不要我！”

程唯一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他沒有想過不要舒漾，他的手扳過舒漾的臉，大手給她擦臉上的淚，“哥真的沒有想拋棄你，我，我只是不想再當你的哥哥了……”

“不……不想當我的哥哥了？你做我的哥哥不好嗎？”舒漾的睫毛上掛著淚，一眨眼就掉下一顆珠子。

程唯一一手放在舒漾的頸後，一手托著她的臉，眼中都是認真，“你說真的嗎？你只想讓我當你的哥哥？”

舒漾彼時雖然剛剛結束中考，但她上學晚，那時已經17歲了。她聽懂了程唯一話裏的意思，可是又不敢確定。她情竇初開的對象，就是自己的哥哥，可是這種羞於人前的想法，她萬萬不敢表現出來一點點，甚至還有意識的躲避程唯一，怕他發現自己羞恥的小心思，不齒自己不倫的想法。

“我……”舒漾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程唯一的話，她的眼睛眨了眨，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程唯一一只手覆在舒漾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上，一只手揉著舒漾的頭發，“我不會不要你的舒漾，我們只是解除收養關系，之後你仍然可以住在家裏，一切都是一樣的，一切都不會變，只是我們的關系不再是兄妹了而已。”

舒漾從那時起，就漸漸明白了程唯一的心思，明白了他在一點點為兩個人的未來考慮，明白了自己在他心中是有分量的。

“不然，我去住校吧……”舒漾抿了抿唇，緩緩的開口。

程唯一握著她的手突然就收緊，“舒漾，我沒有不要你你懂嗎！你不用離開家，家還是我們的家！”他情緒有點激動，很害怕舒漾會覺得自己舍棄了她，也怕她會離開他。

那時，不光程唯一是舒漾的支柱，舒漾也是程唯一可以隨時後退的避風港。

“嗯……”舒漾低著頭，“可是之後開學了，不免會被老師和同學發現你我不再是兄妹關系，我如果住在家裏，被傳出去，在學校裏也很難聽。我趁著學校剛開學，沒人知道這層關系，去住校也蠻好的，而且到了高中，學習本來就很緊張了不是嗎？”

程唯一擡起舒漾的頭，定睛的看了一會舒漾紅紅的眼睛，確定了她並沒有難過和不安，“那說定了，周末和寒暑假你要回家住，不然我不許你住校。”

舒漾笑著點點頭，被程唯一抱在懷裏，當時心裏想著，就算爸媽都不在了，就算程唯一不再願意當自己的哥哥了，但是他仍然願意參與自己的生命，做她的後盾和支持。

但是也許程唯一繼承了父親聰慧的頭腦，讀書的功夫一流的優勢，也就順帶遺傳了父親不善言談，沒有經商頭腦的缺點吧。盡管程唯一一直苦苦支撐，為了醫院殫精竭慮，但是醫院情況還是越來越不好，原來的兩家分院在他接手的四年內相繼關門，只剩下原來的總院面臨改革來避免關門大吉。他最初的苦苦支撐看在舒漾眼中只有心疼，所以在報考大學的時候，舒漾毅然決然的放棄了自己一直的夢想外語專業，報考了醫科，上了和程唯一一樣的大學。

程唯一真的是想要好好經營醫院，給舒漾一個好的生活環境和無憂的未來，但他卻一直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作夥伴，又找到了投資方願意參股，但是在關鍵節點，醫院竟然出了人命官司。

投資人孫何偉聽到消息也算聰明的先利用自己手頭的關系先按住了消息，沒有在媒體上發布，也同意之後拿一部分錢出來給死者家屬來平息這件事。

但是萬萬沒想到，孫何偉註資的要求是要舒漾……

程唯一當時是一口拒絕了的，他不知道孫何偉是從哪裏知道舒漾的存在的，也不知道他想要舒漾到底要做什麽，但是他當時一口回絕，是沒有猶豫的。但是隨著事態發展，沒有孫何偉壓著，患者家屬越鬧越不像話，不僅不同意屍檢，還直接拉起橫幅在醫院門口鬧了起來，幾次都找來了媒體，幸虧合夥人章丘有點關系，才總算沒有鬧得人盡皆知。但是程唯一和章丘都知道，事情再這麽發展下去，紙包不住火是肯定的，沒有孫何偉的錢，醫院撐不下去，沒有孫何偉的人脈，事情沒法解決。

終於在那一天，章丘看到了一身紅漆，狼狽地回醫院換衣服的程唯一，無奈的攤牌了。“唯一，說實話吧，這事我們倆擺不平了。孫何偉現在攤著手就等我們求他呢！我打過電話問他了，他還是那句話，要舒漾和醫院的三成。”

程唯一一直低垂的頭聽到這句話驀的擡起來，眼神看著章丘是憤怒和不屑的，“你要我賣了舒漾給他做情婦去換我的投資？”

章丘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問過孫何偉了，他說他對舒漾沒興趣，尤其他還要和你一起合夥，淫朋友妻女他做不出來！他肯定不會這麽做的！”

程唯一冷笑，“那他想幹嘛？他怎麽知道的舒漾？呵，他要舒漾難道是去做保姆嗎？”

章丘也不知作何解答，“我也不清楚，也許舒漾對他有別的用途吧……”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不相信的苦笑了一下，“嗐，但是他確實說了，絕對不會動舒漾。”章丘頓了頓，雙手無奈的搓了搓臉，“唯一，和你交一個實底吧，你還有多少資金能拿我不清楚，我是真的快要頂不住了。再用不了一個月，事情還沒有進展的話，醫院完了，咱們也得分道揚鑣了。”

章丘拍了拍程唯一肩，“哥們兒，你再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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