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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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漾醒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木木的,感覺不到有多疼痛。

單人病房裏沒有別人,她動了動眼珠,左右擺了擺頭發現頭部沒有什麽影響,然後她又嘗試舉起了雙臂,雙手握拳,舉起的胳膊上都是小刮傷,一片片的青紫,想來可能是跳下來的時候,砸在地面上摔的。接著她嘗試擡腿,這一動牽扯的疼痛使她才註意到,她的右腳被打了厚厚的石膏,吊了起來。左腿能上下擡左右平移,腳趾也能蜷縮,看起來沒有傷到脊髓神經。舒漾後怕的心才緩緩落下,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上面摸起來纏了幾圈紗布。她看到手背上還吊著點滴,另外還加了泵,想來是怕她骨折疼痛的厲害,給她加了止疼泵。

床的正對面墻上掛著一個鐘,看著外面灰暗下來的天色,舒漾想應該是已經下午四點半了,但是她不知道是這天的四點半,還是第二天的四點半。她想要把床調起來一些,但是人又下不了床,正要按床頭的鈴,門就被推開,她順勢抓起床頭的助聽器戴上。

舒漾笑著瞪大眼看著門外,進來的人卻不是程唯一。

孫何偉拎著打包盒走進來,看到舒漾醒了倒是笑了笑,對她豎起了大拇指,“想不到啊,您還有這勇氣?”他給舒漾的床慢慢搖了起來,又幫她把桌子安上。

舒漾瞥了他一眼,冷漠的看著窗外不想理他。

孫何偉撇嘴,“呵,別拿喬了,飯菜在這趕緊吃吧,程唯一不會來的,也不會讓保姆來的,我再說一次,他把你賣給我了。”

舒漾聽到程唯一的名字,慢慢轉過頭,眼神都是鄙夷,“你買賣婦女,是犯法的,我會報警,你們的協議不作數的。”

孫何偉聽了倒是哈哈大笑,“我的小姑娘,到底還是小姑娘啊!哪來的協議讓你報警抓我們,誰會把這些寫在協議裏?寫什麽?寫我程唯一同意用妹妹舒漾來交換投資一千五百萬?還是寫從此以後,舒漾死活與我程唯一再無關聯?”

舒漾不理他的嘲笑,“我不可能做你的情人,也不會被你包養,與其如此我不如死。反正我死過一次了。”

孫何偉坐在床邊,老練毒辣的眼神一下就可以看穿舒漾,“不用威脅我,你的小把戲我一眼就能看穿。三樓的距離跳下來,下面還有那麽厚的雪,不是大頭朝下,基本摔不死。你以為你摔斷了腿,進了醫院,不能被我帶走就是在給程唯一爭取時間嗎?你看看病房裏,有程唯一來過的一點點痕跡嗎?沒人領你的情,他也不在乎你的生死。”

舒漾斜著眼盯著孫何偉,眼神裏都是狠絕,她雙手抓緊了床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情人?陪你睡覺?供你玩樂?我只是個聾子,讓你有這麽大的興趣?”

孫何偉笑著搖搖頭,看著舒漾的眼神裏透露著玩味,“嘖,我對你可沒什麽興趣,不過,你很有價值,你知道你有什麽價值嗎?”他看著舒漾笑,陰沈著臉,嘴角輕勾,“我轉手就用你換了一塊地!那地值三千多萬呢!說實話,現在你也不是我的了,你是那塊地的主人的!你的戶口簿,身份證,所有證件都被程唯一打包到快遞夾裏,郵到人家那了!”

“你不要臉!”舒漾咬著牙,從牙縫裏緩緩擠出這幾個字。

孫何偉笑著拍手,“比不過程唯一啊……賣妹妹……不過要不是我答應過章丘,不好對你下手,不然你也留不到給別人。但是我說我不動你,可沒保證別人動不動你,到了人家手裏,也得自求多福了!那家有錢著呢,家裏都是地,不過聽說幹黑的起家的,好人壞人我可就管不著了,呵……”

孫何偉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塵,打開房間的空調,“無奸不商啊,發掘你的最大價值是我該做的事啊!” 孫何偉轉身到床前又把飯盒打開,想起來了什麽又是輕笑,“對了,你要告我販賣人口來著對吧?等你腿好了,我不攔著你,我送你去公安局告,或者現在我把手機給你報警。等我進了局子,可不想一個人死,到時候我就會一不小心說出來程唯一的名字,我還會不小心說出來醫院弄死了人。身敗名裂,一無所有,真想看看那樣落魄的程院長啊!”

孫何偉把筷子掰開,磨了磨,用筷子的尾部拍打舒漾的臉,“我勸你老老實實的好好養傷,別再弄自殘這一套,程唯一不會管你的死活,他要的是錢。要是你再缺胳膊少腿的,人家把你退回來,到時候我的地沒了,你哥的錢就沒了,你哥的錢沒了,他就什麽都沒了!”

舒漾的牙根咬得緊緊的,眼圈泛紅,硬逼著自己不掉下淚來讓孫何偉看笑話。孫何偉看著舒漾忿然的模樣,笑著拍了拍舒漾的臉轉身離開。

舒漾一直咬牙吊著的一口氣突然松下來,她深深地喘出一口氣,放開了被抓皺的床單,雙手抑制不住的抖,她靠在枕頭上,眼睛看著窗外漸漸黑下來的天色和不遠處閃爍的霓虹燈,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

唯一,你不來看看我嗎?我有點疼。

唯一,我們那晚算什麽呢?你把我當成什麽呢?

唯一,你有惦記我嗎?一個人住院有點可憐。

第二天一早,醫生查房,囑咐護士把舒漾的止疼泵給撤了,到了上午十點多鐘,舒漾開始感覺到了鉆心的疼痛,右腿有一種酸脹的感覺,裏面疼的一跳一跳的。舒漾的汗沒一會就下來了,沒有吃早飯的力氣,仰面躺在床上,睜著眼看頭頂的白熾燈,眨眨眼,眼淚就順著眼角流到了頭發裏。

到了中午,孫何偉拿著外賣走了進來,手裏拿了一份文件。她照例把舒漾的床調起來,給她打開餐盒讓她吃飯。

舒漾瞥了他一眼,自己拿起筷子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看著舒漾還算聽話的樣子,孫何偉的心情不錯,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文件晃了晃,“帶助聽器了嗎?”

舒漾頓了頓,點了點頭。

他用手撣了撣文件,問舒漾,“知道這是什麽嗎?”

舒漾放下筷子看他。

孫何偉對舒漾的表現很滿意,興致勃勃的展開給舒漾看,“合同!今天我去和程院長簽合同了,錢一周就能到賬了,患者家屬我個人出錢給擺平了。”

舒漾眼皮擡了擡,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孫何偉無所謂,“怎麽?你不想見證一下嗎?這是你換來的啊!”

舒漾嘲諷的咧了一下嘴角,“我真的搞不懂你孫先生,難道你還希望我再一哭二鬧三上吊,弄到無可挽回嗎?為什麽你總是想要拿話刺激我折磨我呢?”

孫何偉挑眉,攤了攤手,“這樣當然好,你能想明白我們都省事。我只是沒想到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

呵!

“我要出門一段時間,不會來醫院看你了,吃飯的事你自己找護士訂餐吧,或者打電話叫外賣,”孫何偉給舒漾一個信封,裏面裝了紅色的鈔票,“三千塊錢,夠你活一段了。其實之後我可能也不會過來了,等到我的地到手,咱倆就算銀貨兩訖了。你想動什麽歪腦筋,趁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趕緊動,我回來看看,你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孫何偉把一部手機擺在舒漾的床上桌上,“還你,留著報警用吧。”

孫何偉轉身要離開,被舒漾叫住,“孫先生,你能不能去給我買個蛋糕?”

孫何偉皺眉,“大夫說要你吃的清淡。”

舒漾沒再說話,躺回床上,把頭轉向了窗外。

開門關門,過了一個多小時,有人敲門開門,舒漾轉過頭,發現是一個外賣員手裏提著各種各樣的袋子,“是舒小姐嗎?”

舒漾點點頭,外賣員把袋子一個個擺在床頭櫃上,剩下的四五個小袋子還有兩個大袋子擺不下,外賣員給放進病房的冰箱裏了,“您定的蛋糕,這是小票,祝您用餐愉快!”

舒漾有點吃驚,臉上都是尷尬又嘲諷的笑,她拿起電話給程唯一的號碼撥過去,第一次響了兩下就被掛斷了,舒漾的心被狠狠的捏了一下,她不放棄的又撥了一次,這次響了很久,終於被接了起來。

“……”

“……”兩人在接通的一瞬間都靜默了。

“舒漾……”程唯一清了清嗓,“你還好嗎?”

舒漾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皺了皺眉,“你說呢?”

程唯一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被從屋頂在寒冷的雪天摔了下去,又涼又疼,“舒漾,你知道的,是權宜之計。”

“祝賀你,合同簽了。”舒漾冷笑著,眼淚毫無預警的掉下來。

“舒漾!我真的沒辦法了,我會接你回來的,我會很快接你的!我求求你,別傷害自己,忍忍好嗎?”

程唯一,我沒有想要傷害自己,我不會傷害自己,傷害我的不是你嗎?

舒漾掛斷電話,自己“呵呵”的笑了兩聲。

程唯一,這種時候,你連孫何偉這樣的畜生也比不過嗎?再不來看看我,你就要豬狗不如了……

過了快半個月,舒漾的腿已經不用再被吊著了,她自己租了一副拐,也算能勉強的去衛生間,在房間裏挪兩步。

手機響了兩聲,有信息進來。舒漾艱難的挪回床邊,拿起手機,信息是孫何偉發來的。

--------我的地拿到了,楊老板這幾天就會去看你。

舒漾咽了咽唾沫,把手機扔回床上,繼續拄著拐在房間裏轉,時不時的看看窗外的晚霞,火燒遠處的天空,明亮的紅色那麽耀眼,但不過短短幾分鐘,就不覆存在了。

翌日清晨,給舒漾量體溫的護士剛剛出去,門就又再次被敲響。

舒漾轉過頭看向門口,進來一個中年男人帶著一個染了一頭紅毛的男生。男人手裏提了大包小裹的水果保健品,拽著紅毛進了房間,拉拉扯扯了半天才把他按在沙發裏坐下。

“舒漾是吧?你好,我是楊開,這是我兒子楊勢。”

舒漾看了兩人一眼,眼睛眨了眨,面無表情的又躺了回了床上。

原來這就是楊老板啊!看起來不太像是□□。

“我擦!你他媽的什麽態度?老子來看你你擺個死臉給誰看呢!”一袋水果被砸在地上,蘋果咕嚕嚕的順著床滾到了舒漾目光所及的地方。

楊開回手狠狠打了楊勢的腦袋一巴掌,“你在誰面前老子老子的!你去給你老子把蘋果撿起來!”

楊勢吃癟,努努嘴撓著頭把蘋果一個個拾起來,撿到舒漾面前,他把蘋果直接遞給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舒漾,“吃了!”

舒漾看了看破了皮的蘋果,上面還粘著幾根頭發和灰塵,知道他是故意刁難自己,擡起眼皮看了看他,翻了個白眼合上眼睛。

一副生人勿擾的模樣。

楊勢心頭的火苗蹭蹭蹭的就竄起來,剛要揮手把人從床上拽起來,就被楊開叫住。

“豆子!”楊開搖搖頭,一瞪眼,楊勢只好尷尬的放下手,在腦後撓了幾下。

楊開看著舒漾的背影也不惱,仍然是笑瞇瞇的樣子,“孫總和你提起過我嗎?我挺喜歡你這個小姑娘的,學習好,模樣好,有上進心……”話說到一半,舒漾突然坐起來,斜著眼睨著楊開,想看他的嘴裏能說出什麽猥瑣的話。

楊開被舒漾突然起身瞥自己的樣子給嚇得住了嘴,尷尬的笑了笑又接著說,“呵呵,我挺滿意的,我兒子不成器,一直也沒個正經樣子,你要是能幫幫他,和他交流交流,讓他上進些就好了。”楊開話說得很委婉,舒漾的心慢慢放下了些,他差點以為是這個可以當他爸爸的男人對自己有想法。

她微微擡起眼皮,朝著楊勢的方向看了看,一頭紅毛,穿的花襯衣,緊身的黑色休閑褲,一雙又尖又亮的皮鞋,典型的社會青年。

舒漾把自己耳邊的發撩起來,掖到耳後,指著耳朵上的助聽器給楊開看,“助聽器,我聾的。”

“我靠!”舒漾話音剛落,就聽到楊勢大大的吐槽聲,楊開白了他一眼,楊勢略微有點尷尬的閉上了嘴。

舒漾倒是毫不在意,她面無表情的指了指自己的腿,好像這腿不是她的,“折了,以後我可能是瘸的!”隨即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自己跳樓弄得,估計這裏面也壞掉了。”

楊勢越看她越不順眼,“傻逼!”他嘴裏罵罵咧咧,從沙發裏把自己的父親拉起來,“走,老楊!你看她那半死不活的樣子,你指望我娶進家門,斷子絕孫嗎?”

楊開拍開他的手,遞給舒漾一個信封,舒漾沒接,楊開也不尷尬,直接放在了床頭櫃上,“你看看,興許就改變想法了!我們其實……”話沒說完,他就看見舒漾把助聽器從耳朵上摘下來,然後示威一樣,舒漾舉起助聽器給他們看了一下,放在了床頭。

楊勢這個氣啊,這個掃把星討債鬼!他爸是在哪裏找到這麽極品的女人的?就這樣還被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的?大家都是瞎子嗎?

楊勢胸口憋著一口氣,硬是把楊開拉走了,走的時候,楊勢順手提走了自己帶來的保健品和水果,“餵狗了也不給你!”

人走了之後,舒漾躺在床上,擡起一只手從床頭櫃上拿到助聽器又戴上,然後摸了兩下,摸到了楊開拿來的信封。

舒漾你好!

我是楊開,一個面館老板,我聽說你耳朵聽力不太好,因此我給你寫了這封信。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只是從孫先生那裏聽到了你住院的消息,有些擔心。我是個粗人,大道理講不出來,但我還是想和你說幾句。沒什麽比生命更重要了,你現在過不去的坎,等你過去了,你就會覺得現在做的傻事真的挺傻的。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聽說你對自己父母沒什麽印象了,身體是父母唯一留給你可以念想的,你要珍惜,別輕易傷害自己。你可能把我想成一個大壞人了,其實叔叔一家人沒那麽壞,我那兒子也是很憨厚耿直的,只是脾氣暴躁,你不要害怕。一切都等到你身體好了再說吧,生活沒你憧憬的那麽充滿陽光,但也沒有你想的那麽狼狽不堪。

139xxxxxxxx,182xxxxxxxx,前面一個是我的手機號碼,另一個是我兒子楊勢的。明天開始,我會讓他給你送三餐,吃的營養可口一些,你的心情也能好些。白天他沒事就讓他在醫院陪著你吧,解解悶也行,你要是煩他了就讓他回家!

信上的字可不怎麽好看,還有一些勾勾抹抹,一些錯別字和減了筆畫的字,可以看出來,寫這封信的人確實文化程度不高。舒漾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封信,把它再次按著折痕疊好,收進了抽屜裏。

到了晚上,舒漾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窗簾的縫隙灑進來明亮亮的月光,舒漾看到月亮離的很近很近,就像窗前安了一盞夜燈一樣,明亮又悠長。

舒漾拿出手機撥了程唯一的號碼,響了一聲,舒漾就掛斷了。

我不催你帶我回家,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很好,夜深了,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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