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理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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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一直留著,她所親近的人日夜看著會是怎樣的心情?大概旁人見了會驚駭,但對鶯時而言已是唯一保存自己與姐姐之間聯系的方法。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啊,任她怎樣呼喚也再喚不醒了。

朔夜是救不回來的,她的魂早被閻君扣在地府,即便閻君消氣許她投胎,現世這副身軀也是沒有用去了。

望月曾小心提議讓朔夜入土,鶯時卻險些發瘋一場。有人要埋了她姐姐,哪怕那人是她鐘情的望月也被她痛打一頓。而正因為那是望月,她動手時才沒遇到任何閃躲,只是由著她發洩,打完了又哭了很久,哭完了又是一陣神情恍惚。仿佛姐姐身死,妹妹也成了一具行屍。

時雨走後兩年,在谷雨的勸說下,素鯉徹底接手了翠雲山。除非時雨回來,否則若說素鯉可做掌門也是可以的。素鯉正式掌管翠雲山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強行捉了鶯時,而後讓人將朔夜好生安葬。

鶯時哭得肝腸寸斷,素鯉卻問她:“你我雖難成仙,但畢竟是修仙之人。於凡人而言人死是不能覆生,於你我而言,若大師姐投胎轉世,尋她哪裏困難?眼下你真要抱著這去殼消沈,不如想想以後真的重逢,如何讓她接受她的身世。”

話是如此,可這具身體與鶯時畢竟連著血脈,而後的人即便是朔夜轉世卻也早沒再流淌這同樣的血了。單是這一點就讓鶯時難以接受。

素鯉說:“所以你是在意血緣更多一些,根本不是朔夜。”

“你胡說!”鶯時一口氣提上喉,但她要怎麽說?素鯉揪著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理由不放,這一時她好像怎麽說都是不對的。

看著鶯時啞口無言,素鯉拉著同樣難過的望月離開了。望月的難過,素鯉當然清楚。可是鶯時呢?她眼心裏現在除了朔夜還能有什麽?

鶯時對朔夜的執著,到此時才是體現得淋漓盡致。或許連她自己也從來不清楚,她曾是對朔夜有過異常情愫,因此這份執著根本不止血緣親情。

兩年時間,谷雨仍然希望能為自己族人做些什麽。有些命運無法逃離,因為他們一直屬於這一族,倘若將他們驅散了是否該有些變化?到如今了,大神已不在,谷雨只能想到這樣的法子。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谷雨對那些人進行游說。許多人憎恨她,恨不得殺了她,可是殺不了她。願意聽谷雨說話的人相繼去了他鄉,憎恨谷雨的人反而寧願死在故裏。谷雨逼迫不得,無能為力了。

再次回到翠雲山的時候,谷雨見到意志消沈的鶯時。她並不想去安慰,甚至她如同鶯時一樣難以打起精神。三年了,當初時雨說了歸來,如今時限已至,並無音訊。

年初時候,素鯉做主將玉代和安平送去了古道,在那置辦了宅院田產供她們生活。原本素鯉打算將大家都安置妥當後便要踏上尋找長盈的旅途,可前幾日地府來了差使,說有新的鬼官上任,管轄區域正在卓然以及封雪兩國。鬼官上任後會到轄內幾座靈山拜訪,想必三日內會到翠雲山。

所有人以為鬼差通報是循例而來,所以此刻對這消息沒有半點興趣,唯獨管事的素鯉需要備一些東西接待那位新上任的鬼官。鬼差走前特地告知素鯉,那新上任的大人因還未贖清罪過,閻君只許她短時間出來走訪各處。不過她也算是新亡鬼,又沒有一個可依托的實體,無法在白天出現,只能夜間到訪此處。

“新死不久便成鬼官?”素鯉有些驚訝,可能那人生前積德不少,亦或是有人替他找了門路吧。想來真是好笑,這種托門路的關系竟沒有人鬼之分的。

鬼差笑道:“那位大人你們也認識的。”

素鯉拱手。“可否請差使詳說?”

“大人囑托小的不可多言,屆時你們便知。”

既如此,素鯉只好再三謝過,送走鬼差。回過神來她仍是在想,翠雲山怎會有熟識的人與地府有關系?而這一想可是嚇出一身冷汗——莫不是師父!

因為這樣的想法,素鯉兩日不敢松懈,整個翠雲山上除了鶯時以外的人都跟著緊張起來。到第三天半夜,那傳言中的大人終於現身。

山上有燈,自山下一路引致山頂,是引迷途的鬼魂所用。那鬼官即便真是時雨,她也已是鬼,生前的路只怕她不再熟悉了。然而她來了,是翠雲山上眾人所熟識的,卻並非時雨。

“笙兒!”這一聲驚嘆來自那最不關心來者的鶯時。因為啊,見了桐笙仿佛就能見到朔夜似的,旁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鶯時早已上前抓她,問她:“姐姐呢?”

桐笙是鬼,鶯時哪裏觸碰得到?她的思緒停留在這空手的驚詫,望月卻忽而感到一陣心痛。

除了時雨和桐笙本人,翠雲山再沒人知道閻君要桐笙做鬼官的事。因此她們又驚又疑惑,為什麽笙兒成了鬼官?桐笙先安撫了大家,再慢慢道出曾經與師父的約定,以及後來所發生的事情。

“可是,我即便因為師父給的藥而死去,也難抹掉自殺的罪過。師父帶著我去見閻君,閻君憤怒,本要重罰我,但師父自毀仙籍換來我只受三年地獄之苦。”

那種苦,未曾死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桐笙受過了,才清楚曾讀過的那些文獻內容並非全是騙人。正是因為那種苦,才使得活人害怕地獄。如今的桐笙變得內斂許多,想來也是怕極了再收到懲罰。

這時谷雨急切地問:“那你師父呢?”

“全因為師父自行毀了前程讓閻君無話可說,閻君才輕判了我和朔夜的罪。我下地獄三年,而後履行承諾做鬼官。但我沒有實體,並不能在人間逗留太長時間,師父說這世上總還存留這一些”桐笙“的墳冢,她去替我找來一些往世遺留的白骨,自有辦法煉出一具身體。可是朔夜……”

“姐姐怎麽了?”

“閻君說她罪大過我,十年不得離開那苦難的地獄,這十年內任何人都不得與她見面,包括閻君本人。”

聽到這個消息,鶯時整個人都癱軟了。望月本想去扶著,不知為何咬牙站在原地,並不上前。

那地獄之苦,才三年就使得桐笙不得不收斂,十年又要怎麽挨過去?可怕的是挨過這十年還不算了結,閻君執意要朔夜入輪回,直至桐笙找到她。若是找不到,她便要不停輪回。

有人說:“閻君這般決定,與當初師父對你有何不同?”

桐笙笑道:“閻君並不要求我要找到朔夜一百次,已經寬松太多。於我而言,這是充滿希望的條件,遠比朔夜當初的絕望好太多。而我欠朔夜的,今次總算可以償還一些了。”

其實後來大家都明白,閻君不過是好心給時雨一個臺階,無需時雨開口否定自己當初的決定,閻君替她做了主便好。

桐笙是一得自由即刻就來了翠雲山,她必須將有關自己師徒三人的消息帶回來,只有如此才能使大家安心。

一群人圍在一起聊了許久,將古往今來都聊了個遍,那些在桐笙進入無盡輪回之後才上山的人聽了好多她們從來不知道的事。終於桐笙要走了,大家將要散去,鶯時明確朔夜下落後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轉身正欲找望月才發現望月根本不在這裏了。

鶯時四處張望,確定不見望月蹤影,於是趁著眾人陸續回到自己房中後,悄悄到了望月屋子裏。望月好似在等她,等到了反而更失望了。鶯時侃侃聊著朔夜,講著自己總算放心一些,看開一些。望月只是聽著,一言不發。

因為桐笙的到來,大家後半夜才回房休息,次日自然多睡了許久。唯望月徹夜未眠,天剛亮便從屋裏出來,臉色憔悴。鶯時那長期的痛苦終於得到解脫,夜裏自說自話時漸漸困倦地趴在桌上。望月將她抱到床上,她似講著囈語:倘若姐姐可再歸來,此生我再無所求了。

望月問她:“是怎樣的‘再無所求’?”

“只要有她在,什麽都好。”

“那我呢?”

鶯時癡笑著。“都好。”

都好……望月苦澀地笑了笑。

自打桐笙來過,翠雲山似又有了生機,但望月對鶯時說要去世間闖蕩,或許許久不會歸來了。鶯時聽後想了想,笑道:“反正你是閑不住的,現今姐姐她們的事情有了著落,你出去玩一陣也好。”

望月打趣一般問道:“你都不留我?”

“姐妹十數人唯有你來去最方便,你去也好,來也好不過一會兒工夫,若我想你了,即刻叫你回來便是了。”

“若你根本不想我呢?”

“怎會?”這樣說著,鶯時倒臉紅起來。

“可過往我外出,你從未主動召我回來。”

“你該是忘了從前你和姐姐外出時候我時常要你回來。”

“是了,我和你姐姐一道外出,你時常會讓我去告訴你你姐姐的情況。”

對於望月提出離開,鶯時並沒感到任何異樣,於是笑說:“這樣說,是吃醋了?”

“是啊,我怎能不吃醋?”望月已然皺起了眉頭。“你對你姐姐的情,有多少人能夠做到?”

“她是我姐姐,我對她好是理所應當。”

“應當讓她屍身不能入土,應當為了她不顧身邊所有?你可知你為了留住她的屍身而傷了多少次人心?你對她的執著在翠雲山上所有人看來都不可理解。更有我,真的快理不清你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情了。”

此刻鶯時的表情也變了,變得有些可怕。“我對她是怎樣的情?從前我與她已經不可時時相見,好不容易盼得她歸來,她卻又命喪黃泉。谷雨帶著她屍身回來的時候你能體會我是怎樣的感受嗎?她是我姐姐,我此生唯一的親人了!”

“鶯時,你在翠雲山生活了數百年,難道還如俗人一樣認為人死便一切滅亡,或是即便投胎也不可與前塵有任何關聯了?還是說,你所在乎的不是什麽血肉親情,不是你姐姐,你所在乎的根本就只是‘朔夜’這個人而已!”

鶯時聽了望月的話竟覺得心快要炸開了,她突然又想起最初才發現朔夜喜歡桐笙那時候的事情。那時的她對朔夜的心思,此時的她真的記不清了,可望月的話卻讓她感覺自己的那份心情仿佛從沒有過太大變化。她的姐姐,從未愛她像愛笙兒一樣,她卻時時刻刻都將她姐姐擺在關心的第一位,從未改變。直到後來有了望月,她也從未像愛她姐姐一樣去愛望月。

有些事,不清楚時令人揪心,清楚時令人懼怕。鶯時的心情,此刻卻存在在這二者之間,由是又揪心,又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倒數第二段前後總共四個“愛”字,第一、三個意味稍有些暧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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