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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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雨,被洗禮過的天空很清澈,是一種濕漉漉的藍天白雲顏色都很淡的清澈。

賀昭慢條斯理踩著滿路的落葉往學校走去,秋風吹在臉上帶著些微濕氣但同時又很清爽,涼涼的挺舒服。

今早起床的時候,發現林佩玲在他門口貼了便條,提醒他穿外套、帶雨傘。校服外套賀昭倒是穿了,但他往外面看了看,沒下雨,就懶得拿傘。

頭頂的樹葉在風中碰撞發出簌簌的聲音,時不時還有水滴墜落,砸在頭頂冰冷冷的。

賀昭擡頭看了看,掏出手機對著頭頂和筆直的長街分別拍了照片,他很喜歡這樣的天氣,沒有絲毫秋天是蕭瑟憂郁這一類的感觸,反而覺得很舒暢浪漫。

賀昭發朋友圈的時候,易時已經坐在教室。

他聽見姜林不可思議地說:“還有十分鐘就早讀了,我哥竟然還在拍照發朋友圈?”

劉曉蕓湊上去看了一眼,笑著說:“沒辦法,藝術家的浪漫。”

易時翻書頁的手指定格住,過了幾秒,從抽屜裏掏出了手機。

賀昭發了朋友圈,但沒有文字,只有幾張照片。

濕漉漉的樹葉,蔓延出邊界的長街,澄凈的天空,路邊的金毛,還有一根電線桿。這些畫面定格在賀昭的鏡頭裏,像是有風吹過,自由得漫無邊際。

易時二十分鐘前從同樣的路線走過,他沒註意這些畫面,或者說他看到了但是沒覺得多特別。賀昭和他不一樣,他連濾鏡都要挑最鮮明敞亮的,仿佛世間萬物映在他眼中都理應如此可愛明亮,易時看著這幾張照片忽然有種窺見賀昭眼中世界的感覺。

他點進賀昭的頭像,賀昭發的朋友圈很多,以絮絮叨叨的文字、搞怪的表情包為主,但也有一些照片。形狀古怪的白雲、蔥郁的樹、天花板的電風扇、一杯檸檬茶、路邊停著的自行車、墻上的燈、飛機飛過的痕跡、花火、電線桿上的鳥兒……似乎都是偶然見到覺得有趣就信手拍下,像一幀幀的明信片展示著寫信人當時的浪漫心情。

昨天晚上他知道賀昭聽見了,以為賀昭會問,可賀昭一個字都沒有提。

賀昭開開心心吃了兩碗咖喱,談論明天上學,談論天氣,看不出一點兒異樣。但是開飯前易時看到他走出陽臺,伸手接雨,微揚著頭,身影落寞似乎還有點困惑。

這事太突然,易時還沒來得及做決定,但一瞬間他想,如果賀昭說不希望他走,他就留下來。可賀昭進來和他說了第一句話,他就知道,賀昭不會開這個口。眼前那個少年不僅善良得驚人,還敏感聰明,不可能說出讓人為難的話。

他的父母弟妹都在國外,他還有兩個月滿17歲的人生除了這一個月都在幾乎國外生活,怎麽看他都沒有理由留下來。

賀昭精準踩著早讀課音樂踏入教室,一坐下來立即問:“什麽早讀課?”

易時:“語文。”

賀昭從書包裏翻出語文課本,攤在課桌上隨意翻開。

謝莉莉回過頭扶了扶眼鏡:“賀昭,你還沒交假期作業。”

“知道啦,莉莉姐,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我沒寫一樣。”賀昭心情愉悅地開玩笑,“我要是沒寫,今早六點就該起床來教室趕作業了。”

姜林幫腔:“我拿性命擔保,我哥這一次真的寫了。”

“賀昭,假期過得很開心啊?一進來就聽見你笑聲。”譚老師從教室後門走了進來。

賀昭嘟囔:“我都沒笑出聲。”

譚老師拿著課本敲了敲他桌子:“說什麽?大聲點。”

“我說……譚老師,級長好像找你。”賀昭眼睛很尖地瞟到在前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的年級組長。

過了沒一會兒,被年級組長叫出去的譚老師沒有回來,反而是老周領著一個長相清秀的女生進來了。

“同學們,先放下手上的活兒,這是我們班新來的同學……”老周轉向那個女生,溫和地說,“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女生大大方方站在講臺上:“大家好,我叫朱葉兒,希望以後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

賀昭領頭啪啪鼓掌,不少同學正在偷偷趕作業,隨意跟著稀稀拉拉鼓了下掌,繼續埋頭苦幹。

老周點了點頭,目光一掃:“你就坐在賀昭旁邊的空位……”

賀昭看了眼易時,舉起手:“老師,我旁邊沒空位了。”

前排零星有幾個人發出了笑聲。

“安靜安靜,我說錯名字了,是丁晨旁邊的空位,丁晨舉個手。”老周說。

正在埋頭抄作業的丁晨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疑惑地擡起頭,賀昭看不下去了,豎起課本,對著他小聲說:“舉手,舉手,舉手。”

丁晨猶猶豫豫地舉起手。

老周往丁晨那邊示意:“朱葉兒,你就先坐那兒,有什麽問題可以問老師,也可以問你的同桌賀昭。”

賀昭:“???”

賀昭沒忍住,對著易時小聲吐槽:“老周是過了個假期記憶力衰退還是太愛我了嗎?怎麽天天惦念著我?”

姜林的椅子緊緊挨著賀昭的桌邊,他身體往後一靠,沒有回頭,賀昭就十分默契地往前靠了一點,側耳聽見姜林說:“我剛剛看老周的眼神,感覺他差一點兒就說易時搬到丁晨旁邊,朱葉兒坐賀昭隔壁。”

“為什麽啊?我是新同桌專業戶啊?”賀昭說。

老周背著手掃視了教室一遍,走了出去,應該是去辦公室請譚老師來繼續上早讀課了。

他一走出教室,劉曉蕓立即轉過頭:“我也看見了,老周的目光落在賀昭臉上沈思了整整好幾秒,可能本來是那麽打算的,突然發現這臭小子長得還挺帥,就想算了。萬一這小姑娘沒把持住,剛轉學來就早戀可怎麽辦。”

“我的帥氣需要突然發現嗎?這不是侮辱老周的眼神嗎?”賀昭說。

姜林晃了晃腦袋:“不好不好,雖然美女坐後面也不錯,但老周要是真忍心拆散易哥和我哥,我一定第一個反對。”

賀昭把腳踩在姜林椅子後面的橫杠上:“呵。”

放完長假重返校園總有種隔世之感,但一旦置身其中,又好像那個長假只是個泡影,什麽都沒有改變。

一切迅速恢覆到之前的模樣。

賀昭仍習慣一搭沒一搭地和身邊的同學開玩笑,在身邊人被點起來回答問題帶頭起個哄,懶洋洋聽課偶爾走個神。

易時也還是那樣,不愛玩不愛鬧,也不怎麽主動說話,但有同學問他問題或者搭個話,他也不會拒人於千裏之外。

賀昭隱隱松了一口氣,就好像那些閑暇之餘稍瞬即逝的多餘情緒只是一種幻覺。置身熱鬧的人群中,就連那一點兒即將分別的氣氛也被沖淡了,或者說,不會再去多想這件事。

這地球少了誰都會繼續轉,很快就能習慣的。

羅浩的老師中午有事,羅浩得以有機會和賀昭、易時一起在甜蜜時光吃午飯。

吃到一半羅浩忽然說:“聽說朱葉兒是在附中壓力太大,調節不了得了抑郁癥,這才轉學到六中。”

羅浩的“聽說”一般都是聽他姑姑說的,可信度極高。

賀昭一怔:“啊?她看起來不像啊。”

“這要怎麽看出來,抑郁癥就是一種病,平時就還好,患病的時候才會偏激。”羅浩說,“我想老周一開始確實想把她安排在你旁邊,想用你的不學無術緩解下她的壓力。”

賀昭一挑眉:“不學無術?”

“哦不,樂觀開朗。”羅浩立即認慫改口。

“胖啊你要開心點,不要有壓力,”賀昭拍了拍羅浩的肩膀,“咱們這個年紀就是應該活得輕松自在,什麽不開心都去他的。有句話怎麽說來著,人不風流枉少年,你要是被你媽掃地出門,還能來我家睡沙發,真沒必要把自己搞得抑郁了。而且聽說治療抑郁癥的藥吃了會發胖,你已經不能再胖了。”

“你家沙發太小,易哥那裏不是還有一個房間嗎?真有那天,我添張床去那住了。”羅浩說。

賀昭擡頭正好和易時撞上視線,賀昭很快移開了目光,笑著說:“那你要問易哥同不同意了。”

易時的手指不動聲色蜷了一下,也收回了視線。

羅浩還在埋頭吃土豆,沒有察覺出異樣:“我可以幫易哥洗衣做飯打掃衛生。”

“就得保持這種樂觀的心態。”賀昭吸著飲料頭也不擡,“大不了幫易哥洗衣做飯打掃衛生,對不對啊易哥?”

易時沒有應聲。

羅浩這才感覺到氣氛有些許不對勁,看了一眼賀昭,又看了一眼易時。

賀昭已經吃完飯正刷著手機,看到一個搞笑的新聞,笑著把手機伸到易時面前,易時擡了擡眼皮,看著屏幕,沒有笑。

好像也沒有不對勁。

雖然降溫了,不需要再蹭空調,但晚自習下課,賀昭還是一如既往去易時家裏玩游戲,易時也一如既往地在學習。

似乎什麽都沒變。

但白天裏壓著的思緒在兩人獨處的時間肆意生長,賀昭根本沒有專心玩游戲,連著輸了幾局。

都要走了,學的東西也不一定用得上,還這麽認真幹嘛?

雖然他是不小心聽到了這個消息,但他要離開的這個消息難道不需要正式告知他一聲嗎?

或許易時早就厭煩了這兒,早就想離開了。

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還打算騙易時回外公外婆家玩,賀昭頓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沒勁兒,懨懨地說:“今晚手氣不好,我先回家了。”

易時迅速看了賀昭一眼。

賀昭關上門走後,他盯著面前的試卷,久久沒動。

賀昭在家門口遇見回來的林佩玲,林佩玲看了他一眼:“寶貝怎麽了?怎麽不高興了?”

“玩游戲輸了。”賀昭說。

他的不高興這麽明顯嗎?還是因為林佩玲太了解他了?

林佩玲松了一口氣,笑了笑:“哎呀,慢慢玩嘛,我還以為你跟易時吵架了呢。”

“沒有,怎麽會,我們挺好的。”賀昭跟著林佩玲走進家裏。

除了易時即將離開這件事,一切都挺好的。

“中午的時候啊,我看易時好幾次想跟你說話但是又沒說,我還以為你們有事呢。”林佩玲說。

賀昭隨口說:“他不就那樣,悶得要死。”

話雖這麽說,賀昭心裏卻突然酸軟了一下。

說起來又怎麽能怪在易時頭上呢?他才是那個最無辜最無奈的人。

明明是其他人任性的決定,到頭來都要他一個人承受。

易時看起來再穩重成熟,也不過是和他一樣無力的少年。

還太年輕,年輕得對一些事情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況且,這兒是他的家,有他的家人朋友,易時回到自己家人朋友身邊也很正常也很好啊。

洗完澡,賀昭特地搜了一下世界地圖,以前從沒註意過太平洋居然這麽寬廣,一大片藍色將遙遙相望的陸地連接。

估計此次一別很可能就是此生永別了。

永別啊……

雖然和易時約好去國外玩易時要包吃包住包導游,但是以後的事誰又知道呢?

賀昭從小到大有那麽多好朋友,不過分散在這座小小的城市裏,到最後大多都成為了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何況隔著這麽遼闊的太平洋?

人生這一趟旅程,究竟要和多少人相遇分離?

其實昨晚賀昭已經想通了。

他一直都想得很多。

在每一個極度快樂的時刻,他都會忍不住想,這一瞬間很快就要一閃而逝,只剩下懷念了。無論是愛情、友情、親情都得好好珍惜,只能好好珍惜,因為不管在動容快樂的瞬間如何哭著祈禱,時間也不會定格,人也留不住。

他一直也想得很通透。

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大大小小的別離,大部分時間都是模糊的疲倦的平凡的千篇一律的,只有這些快樂的碎片賦予了生活意義。

人生而孤獨,沒有誰能一直陪著誰,誰都不能。

但一想到易時就要離開,他還是很難過。

他想,肯定是因為太平洋太寬了,而他才剛滿17歲,連這座城市都還沒真正走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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