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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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賀昭一打開門就看見易時正靠在他家門口玩手機,看樣子是在等他。

怎麽了這是?

賀昭有些意外,但是他沒有問。

“一起走吧。”易時說。

賀昭琢磨著易時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他說,但是沒有,他們只是一路平靜地走到了學校。

不止一天,接下來連著好幾天都這樣。

他到底想做什麽?

賀昭忽然反應了過來,難道易時是在刻意制造多一點兒回憶?

所以,他已經決定要走了嗎?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他應該會做這個決定,但確定後還是像被當頭一棒,心中很不是滋味。

但賀昭只在這件事情上糾結了一個上午,當天下午正在上物理課,賀昭的手機不停地震動,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賀昭按了一遍又一遍,心中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

好不容易等到課間,他回撥了電話,居然是甜蜜時光的兼職姐姐。她只比賀昭大幾歲,是個在校大學生,課餘時間在甜蜜時光兼職。

她語氣十分著急:“小昭你終於接通電話了,你和張江洋的電話誰都打不通急死我了,你媽媽她暈倒送醫院了。”

賀昭頭腦轟地空白,掛了電話,拽著羅浩:“跟張江洋說去第一醫院,我媽暈倒了。”

轉頭就往樓下跑,易時正在樓梯拐角處打電話,見著賀昭一怔,下意識把手機從耳邊拿了下來,賀昭沒時間停留,一溜煙從他身邊竄過,跑了下去。

賀昭跑出百米沖刺的速度,一路狂奔,跑下教學樓穿過校道穿過籃球場,他甚至忘了請假,猶豫了一秒,直接從後門□□出去。坐在出租車上,喘著半天氣,他才覺得跑猛了,胸口氣管隱隱泛著疼痛。他捂著胸口,不敢往任何不好的地方去想,逼著自己鎮靜下來。

六中到第一醫院只半個小時的車程,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賀昭死死盯著車窗外,不敢亂想又不能不想,思緒繃得有些恍惚。

到了醫院,兼職姐姐就在病房門口站著,見著他臉色煞白地跑過來趕緊安撫:“嚇壞了吧?剛剛你媽媽醒了,其實是喜事,你媽媽懷孕了。”

懷孕了?

賀昭楞楞地推開門進去,林佩玲半躺在病床上,溫柔地不停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見到他忍不住笑了,急切地分享這個好消息:“小昭,你來啦?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賀昭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她明顯虛弱蒼白的臉,一陣揪心的心疼。斟酌了片刻,他輕聲說:“媽,我們不要這個孩子好不好?”

對於林佩玲這樣的心臟病患者來說,懷孕的過程就像身上掛了個不□□,不知道會不會爆炸,也不知道會什麽時候爆炸。

林佩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緩慢消失了,顯得她更加虛弱,她低聲說:“可是我不舍得,他和你是一樣的,都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啊。”

她說得很輕,不是反駁更像是一種困惑一種哀求,聽得賀昭心裏□□倒海地難受。

賀昭從小不止一次聽小姨說,當初林佩玲懷他是多麽危險,全家人包括賀聞彥都反對,只有林佩玲一個人堅持要生,誰都沒有辦法。小時候覺得媽媽很偉大比任何人都要愛他,誰都不要他出生,幸好媽媽堅持,但是這時候想起來卻只有揪心。

“媽,”賀昭握著著林佩玲的手,她的手一向很涼,但是賀昭這會兒感覺不到,可能因為他的手此刻更冷,他不敢看林佩玲的眼睛,垂著眼睛說,“如果你喜歡孩子可以去領養一個……”

不要拿自己的身體做賭註,不要拿生命當玩笑,不要讓愛你的人擔心,不要折磨自己折磨別人。

賀昭腦子裏霎時閃出這幾句話,這是賀聞彥以前最經常呵斥林佩玲的話。

他說不出口。

林佩玲摸了摸賀昭的腦袋,語氣有種莫名的篤定和樂觀:“但是他來了啊,我們不能這樣對他,我不會有事的,我之前生你大家也說不好,可我不也沒事嗎?”

林佩玲已經將近40歲,但她身上始終有種少女的天真。

以前賀昭覺得這很好,現在卻有種想打碎的沖動。

太天真了。

要怎樣才能讓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她越是平靜,賀昭越是心驚膽戰地害怕。

她到底知不知道會有多危險?

要怎樣才能阻止她?

賀昭腦子裏一團糟,低聲說:“媽,這事兒張叔叔知道了嗎?我們一起再好好討論討論好不好?”

“他剛剛知道了呀,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有這個孩子,他很擔心,但也很高興。”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影響,林佩玲不再欣喜,反而有些落寞,“你和小洋都長大了,很快就要離開我們,但是寶寶來了,不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

但是他很害怕好事會變成壞事。

賀昭深吸一口氣,放平語調,極為溫柔地商量:“媽媽,不要這麽快下決定好不好?我們聽聽醫生怎麽說,我們一家人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興許是他看起來太無助,林佩玲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

但一低下頭,摸了摸自己尚且還平坦的小腹,泛起了些許甜蜜的笑意。

賀昭知道林佩玲平日裏雖然沒有什麽主見,但是一旦打定主意就會特別固執,誰也說服不了。比如說嫁給賀聞彥,比如說生下他,又比如說現在……

所以他十分恐懼十分害怕,滿腦子混亂得不知道該怎麽辦。

賀昭怕自己一開口就情緒失控說出不該說的話,沈默地坐在旁邊整理自己的情緒。

過了沒一會兒,病房門開了,穿著白大褂的賀聞彥大步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護士。

賀聞彥一見到他,立即皺起眉:“你怎麽在這兒?這個點你不是應該在上課?”

賀昭見到賀聞彥的驚訝程度不亞於賀聞彥見到他。

不過賀聞彥是第一醫院心臟科的主任醫師,出現在這兒很正常。

見賀昭不回話,賀聞彥轉向林佩玲,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審判官,不滿地質問:“為什麽要通知賀昭?你丈夫呢?他自己還只是個孩子,來這兒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林佩玲面對賀聞彥就像小孩對著嚴厲的大人,楞怔了片刻,小聲地辯解:“我……不是我……”

“在你眼裏只有有沒有用是嗎?她是我媽媽,她有事我不應該來嗎?”賀昭直勾勾盯著賀聞彥,一字一頓地說。

好不容易才按捺住的情緒,輕而易舉被賀聞彥打開了一道缺口。賀昭心中又悲哀又憤怒,百感交集,情不自禁握緊了拳頭。

賀聞彥掃了他一眼,面色冷漠:“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哭鬧害怕有什麽用?你一個未成年人連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的資格都沒有,來添什麽亂?回學校去。”

賀昭倔強地抿著唇,硬邦邦地說:“我不像賀醫生你,我可沒有看慣生死也沒有冷漠到這時候能回學校上課。”

“你也知道我是醫生?她的病情我看了,沒什麽大礙,你可以回去上學了。”賀聞彥冷靜地說,“這兒有醫生有護士用不上你,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學校好好學習。”

他似乎永遠都是這麽冷靜,這麽冷漠,這麽高高在上。似乎不管在什麽情況下都可以精準地分析利弊,理智地做取舍,就好像這世上沒有什麽人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他為之動容。

賀昭最討厭他這一點。

他還是人類嗎?為什麽賀聞彥什麽都考慮卻可以從不考慮感情?

即便他在這兒一點兒忙也幫不上,但這是他媽媽,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張叔叔還沒趕回來,他怎麽可能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醫院?

賀昭咬著牙:“我不走,我就要在這兒。”

賀聞彥冷笑了一聲,不再理他,轉向林佩玲,不知是基於醫生的本職,還是作為一個冷漠但還算了解林佩玲的前夫,語氣不善地問:“什麽時候開始備的孕?”

林佩玲回避他的視線,摳了摳手指,小聲地回答:“去……去年。”

說完,她又磕磕絆絆地解釋:“我……我就是想試一試。”

“試一試?現在你滿意了?”賀聞彥臉色冰冷,目光落在林佩玲身上,“自己身體自己不在乎,卻總要身邊的人替你操心。自私要有個限度,作為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不是還要自己未成年的兒子替你擔心受怕。”

林佩玲原本就沒有什麽血色的臉龐霎時變得煞白,她張了張嘴,但最終沈默了,低下頭。

賀昭看不下去了,皺著眉正要開口,賀聞彥又說:“經過心內科和婦產科聯合評估,給的建議是盡早終止妊娠。雖然以你的個性肯定聽不進去,但建議你最好動動腦子考慮一下,想想你六旬的父母,也看看你旁邊的兒子。如果你有什麽意外,痛苦的是他們。你不過是滿足自己陷在一廂情願的犧牲和幻想裏,先天性心臟病,不能生孩子,自小被死亡的陰影籠罩,就把生孩子當成對人生的叛逆,用生命的誕生轉移自己對死亡的恐懼。這跟你當初要嫁給醫生一樣,沒有任何意義,醫生不是神,孩子也不是神,都救贖不了你。你……”

賀昭聽完賀聞彥第一句話沒有打斷,是因為詭異地寄希望於林佩玲或許會聽得進去賀聞彥的話,此刻卻是震驚得話都要說不出來了。不管賀聞彥說的是對是錯,什麽樣的人會毫不留情地全盤否定別人的人生?徑直貼上沒有意義的標簽?

他不敢去看林佩玲聽了這番話會是什麽表情,騰地站起身,打斷他繼續往下說:“你憑什麽在這裏教訓人?你有什麽資格?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病房裏的人幾乎都呆住了,林佩玲、兼職的姐姐、賀聞彥身後兩個護士都震驚地看向他,但不包括賀聞彥。

賀聞彥臉色有幾分陰沈,但情緒沒有過多波動:“我是沒資格教訓她,但你是我兒子,我總有資格管你吧?你這什麽態度?沒規沒矩!我看你就是跟不三不四的人生活被影響了,十七歲了連自己情緒也控制不住,在這裏跟自己爸爸大呼小叫,嫌不夠丟人嗎?”

“什麽不三不四的人?丟什麽人了?”賀昭覺得很荒謬,剛剛賀聞彥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紮著林佩玲不覺得不妥,卻能理直氣壯質問他的態度,“嫌丟人不認我這個兒子不就好了嗎?”

反正他永遠也不可能符合賀聞彥的期待,這一輩子都不可能。

“賀昭,我是不是讓你過得太自由自在了?”賀聞彥一字一頓地說,“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我對你很失望!”

賀聞彥還說了什麽賀昭沒有聽進去,他看著賀聞彥的嘴巴一張一合,忽然覺得很沒有意思。林佩玲拉著他,生怕他再說出什麽刺激賀聞彥的話來,緊張地對著他搖搖頭,她一直不希望他和賀聞彥產生不愉快,她一直避免和所有人產生不愉快。

她明明那麽好,那麽善良,熱情積極地對待身邊每一個人。

賀聞彥憑什麽那麽說她?

誰都不可以。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張江洋才趕到醫院,和他一起來的還有易時。

賀昭就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不停有人從他身旁走過,不斷有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沒有擡頭也沒有動。

他其實什麽也沒有想,只覺得很累很疲憊,想靜靜在這兒坐一會兒。

張江洋猶豫了下,沒跟賀昭打招呼直接進了病房。

賀昭仍保持著微微垂著頭的姿勢,一雙熟悉的運動鞋出現在視線裏,是易時停在了他面前。

安靜了幾秒,易時拉下校服的拉鏈,脫下外套罩在了他的頭上。

賀昭仍沒有動,但眼前暗了下來,好像給他所有情緒做了個拙劣的遮擋,突然就鼻子一酸,眼淚流了出來。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哭得這麽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忍耐、委屈和傷心都發洩殆盡一樣,忍都忍不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醫院的走廊盡頭貼著大大的“靜”字,但實際上一直人來人往,病患、護士、家屬……各種聲音和說話聲交織成一片。

在這一片吵鬧中,少年躲在校服下面發出細不可聞的嗚咽,另一個高高的沈默的男生守在他前面,垂眼看著他,舉起的手掌停在距離他腦袋上面半寸的地方,但最終垂了在了身側,沒有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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