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降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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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假不管放幾天,總是感覺還沒開始就驀然結束。

明明也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在意識到彌足珍貴的假期就要遠去的那一刻,卻有種經歷了跌宕起伏的惘然若失。

假期倒數第三天,賀昭和姜林羅浩一起湊在易時家聚眾完成假期作業,賀昭主要是抄,抄到手軟才勉強把能抄的都抄了。努力上進的姜林和羅浩二位同學在抄和不抄間猶豫了片刻,最後選擇抄一部分,實打實地寫比較弱的學科,邊寫還邊請教問題,直接肝到了深夜。

賀昭撐不住先回家睡了,一早看到了易時給他發的一張圖,姜林和羅浩橫七豎八睡在易時家客廳沙發上,發照片的時間是04:36分。

假期倒數第二天,姜林和羅浩吃完早餐就回家補覺了,賀昭在易時家獨立完成沒辦法抄的作業,例如語文作文,例如英語作文。

就這麽一眨眼,假期只剩下了最後一天。

賀昭心血來潮決定要帶易時打卡周邊美食,早餐吃了賀昭一直光顧的那家面店,回去路上買了一份路邊擺攤十年的老招牌炒河粉,中午頂著大太陽打卡了附近最好吃的日料店,順手在賀昭初中同學開的冰室買了兩杯西瓜冰,晚上……實在不想出門了。

易時打算煮咖喱。

賀昭從萬能的外賣軟件下單了所需的新鮮蔬菜肉類,外賣小哥送貨上門後,易時把東西拿進廚房,過了一會兒,走到玄關換鞋:“我去買點東西。”

賀昭原本懶洋洋靠在沙發上,聞言坐了起來疑惑地問:“少了什麽材料嗎?你要買什麽?”

“咖喱。”易時說。

賀昭楞了一下:“我沒下單咖喱嗎?”

易時沒應聲,掃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分明在質問他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賀昭不相信地打開軟件瀏覽自己的清單,果然,沒有下單咖喱。

選了一堆,結果沒有買最重要的咖喱?

“我跟你一起去吧,外面好像沒有那麽熱了。”賀昭幾步走到他旁邊,“我知道哪裏有咖喱賣。”

“你不是不想出門?”易時問。

一開始就是賀昭嚷著不想再出門,才打算今晚自己煮東西。

賀昭:“對哦,我現在又覺得還好了。”

易時:“……”

對上易時一臉無語的表情,賀昭樂了,擡起手臂摟住他的脖子:“不許說話!”

“我沒說話。”易時慢吞吞地說。

易時說話的時候,賀昭貼著他喉嚨的手腕感覺到了他喉結的滑動。

“你再說句話試試?”賀昭反手摸了摸易時的喉結。

易時立即在他手上一拍,拉開了他的手。

賀昭“嘶”地縮回手,把手背伸到易時面前:“真狠,紅了。”

走了幾步,賀昭又摸了摸自己的喉結,一邊說話一邊感受:“我的怎麽沒有那麽明顯……”

“還沒發育。”易時瞥了一眼,隨口說。

???

賀昭惡狠狠地豎了個中指:“以前姜林還比我高呢,後來我還不是超過他了嗎?我就是後來居上的類型,很快就比你高了,你等著。”

“嗯,我等著。”易時說。

賀昭很明顯感受到經過了一個假期,他和易時走得更近了。

賀昭人緣好似乎是總所周知的事,跟誰都合得來,但玩得好只是玩得好,很多朋友都沒有接觸太深,也沒機會接觸太深。比如他和羅浩,從小玩到大的鄰居、同學、朋友,永遠都是一到點各自回家,交談或許會深,交往卻未必。除了上學,兩個人單獨吃飯的次數都屈指可數。兩家人一起吃飯或者一方去對方家裏做客倒是有過,但那不一樣。

每個人都是個多面體,人和人的交往卻似乎只在特定某一面。

賀昭曾經聽說過同吃同住的室友感情會比一般朋友深,他沒有住宿過,一直沒機會感受上課吃住睡都在一起的室友是什麽樣。

後來和張江洋住在一起後好像多多少少明白了,那是一種即便不能成為好朋友,也會比別人更了解對方的熟悉關系。

不過他和易時的關系和這些都不一樣,他們不是不得不上課吃住睡都在一起的室友,也不是感情很好但多少有些言深交淺的朋友。

要具體說是一種什麽關系,賀昭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但他和易時一天相處的時間超越了同學、朋友,甚至超過了家人。

易時是他這小段日子以來最親近的人,各種意義上的親近。

下樓的時候,聽見馬婆婆在和其他人聊天,說冷空氣來了,晚上要下雨要降溫了。

賀昭幽幽說:“真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易時問。

“當然是舍不得假期啊。”賀昭惆悵地說。

這一個無所事事的假期過得真挺不錯,閑適自在,懶懶散散,他很喜歡這樣的日子。

或許因為有易時在,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即便是被“掃地出門”的那一天想起來也沒有太不愉快。

其實,回學校後和易時也一樣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可不知怎麽就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有點兒舍不得眼前這個人。

大概是因為那是在學校吧,不會只有兩人的相處時間。

賀昭反應過來後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為什麽會產生“只有兩個人的相處時間”這樣的想法?為什麽會希望只有兩個人相處的時間?

他下意識看向易時,想從他身上探尋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但易時的目光有移過來的趨勢,他又有些心虛地立即假裝正視前方。

易時見賀昭沈默了,以為他還在糾結假期,開口換了個話題:“是不是要秋游了?”

賀昭腦袋遲緩了好幾秒,才側過頭問:“什麽?”

易時垂下眼眸,註意到賀昭有一絲猛地回神的無措,停了幾秒,他重覆了一遍:“秋游。”

“秋游啊……”賀昭有些意外,“你還會關心秋游?”

六中每個學期都會組織一次春游或秋游,一般都是到附近的景點一日游,比如游樂園,比如古城古鎮古村……

今年春游以“人文自然”為核心進行了森林公園、古村路線一日游,秋游又該輪到青春活力的游樂園了。

“我為什麽不能關心秋游?”易時反問。

“你當然可以關心秋游,”賀昭想了想說,“你也別抱太大希望,游樂園到那天會滿園都是各個學校的學生,熱門設施很難排隊。你都不知道去年,一開始說我們高一的學生因為軍訓沒有秋游了,後來又有了,全班樂瘋了。胖子一進游樂園看見那個大擺錘興奮得非要上,還要拉上我和大錘陪他,結果他安全帶都系好了突然就冷靜了,臨陣脫逃只留下我和大錘在那上面甩,我們下來直接就吐了。”

易時:“吐了?”

“我們在校車上才吃了面包和牛奶啊,誰能想到一開場就玩這麽猛的,大擺錘你知道吧?”賀昭比手畫腳演示給他看,“它是這樣一個圓形的玩意兒,我們就坐在外圈,它一邊這樣甩圈著公轉,還要自轉,反人類的天旋地轉。”

賀昭雖然是在吐槽,回憶起來卻有點兒不明顯的興奮。

“好玩嗎?”易時問。

“其實還挺爽的,就是剛吃完東西不太適合,你沒玩過類似的嗎?”賀昭說。

易時:“我沒怎麽去過游樂園。”

“那我可以給你當導游,就那個地方,應該我小學初中時候建成的吧,從那時候開始差不多每年都會去,而且都是學校組織的。”賀昭想了想,補充道,“也就滑行車和過山車好玩點,夠刺激,不過玩完刺激的也可以去坐坐旋轉木馬,享受片刻的寧靜。”

“還沒玩膩?”易時似乎笑了一下,賀昭立即看了過去,但沒從易時臉上看出笑意。

“這座城市就這麽大沒什麽好玩的啊,我也沒去過別的地方,我爺爺奶奶可能年輕時候出差出多了都不愛出遠門,也不喜歡旅游,”賀昭說,“我的親戚幾乎全在同一座城市裏,最遠也就去過我外公外婆家,你呢?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玩啊?要坐高鐵飛機去的那種遠方。”

“我父母在不同城市居住,需要坐飛機。以前參加小提琴比賽,去過很多個城市,有時候會順便旅游一下。”易時平淡地說。

“那不是很好嗎?年紀輕輕就去過那麽多地方。”賀昭有些羨慕。

好嗎?似乎沒多好也沒多麽不好,就跟流浪一樣,去哪都差不多。

但易時沒有這麽說,他只點了點頭:“是去過不少地方。”

賀昭眼睛一轉:“我以後有機會去國外玩,你是不是可以當我導游?包吃包住還陪玩的那種。”

易時:“你可以租我的房子,給你個優惠價。”

“餵,”賀昭推了他一下,“我本來是要給你優惠價的好不好,是誰一臉傲嬌地說不用的啊?還好意思說!你就說可不可以吧!”

“可以,”易時緩慢地說,“包吃包玩還陪玩。”

賀昭強調:“我不會給一分錢的哦。”

“知道。”易時說。

“那我不是只用準備來回機票錢就可以了?”想到這兒,賀昭嘿嘿笑了,由衷感嘆,“認識個富二代真好。”

走進小超市的時候,易時說:“我不是富二代。”

賀昭領著易時熟練地穿過貨架:“那你的錢哪來的?”

“參加比賽的獎金,演出的費用。”易時在他身後說。

“真的假的?”賀昭在擺著咖喱的架子前停下。

“我為什麽要騙你?”易時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咖喱,漫不經心閱讀盒子後面的成分說明。

也是,易時為什麽要騙他。

所以易時已經是個經濟獨立的未成年人了?

賀昭身邊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同齡人,大家幾乎都只是學校、家、補習班三點一線的普通學生,最重要的事就是學習,賀昭忍不住拿自己和他做了個簡單比較。

易時,在校是全能學霸,校外還能利用自己的特長掙錢,感覺掙得還不少。

賀昭,在校吊兒郎當,校外別說是掙錢,在畫畫這項算得上特長的才藝上倒是花了不少錢。

這是什麽差距啊。

如果自己想掙錢的話,估計得去派傳單,在街上站一天能掙到一百嗎?

應該可以吧。

“拉小提琴很掙錢吧?”賀昭酸溜溜地問。

“拉得好掙錢。”經濟獨立的未成年人易時如此傳授經驗說道。

“哇哦,學到了呢。”賀昭好不走心地讚嘆。

易時拿著咖喱去收銀臺付錢,走出超市的時候,賀昭又問:“你現在是在用積蓄嗎?”

“差不多。”易時說。

“差不多?”賀昭精神一振,“你有什麽掙錢的新門路了?能帶帶我嗎?”

易時簡單說:“理財。”

首先你得有財,然後你才能理財。

窮光蛋學生黨賀昭:“……”

“你以前在哪裏演出啊?”賀昭好奇地問,“那種金碧輝煌的皇家音樂廳、歌劇院嗎?個人獨奏音樂會?”

易時:“很少,婚禮,餐廳、琴行比較多。”

“???你不是走精英高端路線嗎?”賀昭遲疑了一下,“你爸媽是不是對你很不好啊,都不給你錢,你還得到處賣藝。”

“他們在經濟方面很大方,”易時說,“我不只是為了掙錢,也為了鍛煉自己。”

“哦,你是不是不想花他們錢啊?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就不想拿我爸的錢不想欠他的。”賀昭說,“不過我沒有你厲害,我要是不拿我爸的錢,所有的壓力就要壓在我媽身上。我就勸自己說,那是撫養費,他是我爸,生了我本來就有責任義務照顧撫養我的,不能因為我更喜歡我媽就任性地把壓力都給我媽,便宜了他。我是不是特沒用,吃我爸的用我爸的還拿他的錢補貼家裏,結果從來沒有說過他好話。”

靜了一會兒,見易時沒說話,賀昭說:“你不安慰我一下?”

“你現在不是吃我的用我的房租了嗎?進步了。”易時安慰。

賀昭開始笑,坦率地說:“對呀,但我爸的錢我也照收不誤啊。”

“富二代。”易時原封不動地把之前賀昭扣給他這個頭銜送回給賀昭。

“實話告訴你吧,其實我是富一代,我家的經濟命脈都握在我一人手裏。但是我不敢亂理財,風險太大,虧了得全家吃西北風,因為我這個富一代也沒有多富。”賀昭說。

說起來也是神奇,他們這個重組的家庭經過磨合找到了最合適的相處辦法,竟然就是賀昭說了算。

不只有經濟,家裏大事的決定權也基本上在賀昭手裏。張江洋是個大大咧咧缺根筋的青少年,張鵬讀書少自認沒什麽文化以林佩玲的想法為主,林佩玲又是個沒有什麽主意的人,以前凡事聽賀聞彥的,後來凡事都聽賀昭的。

莫名其妙地賀昭就成了“一家之主”,從開甜蜜時光這家店,到張鵬自己買大卡車單幹,都是賀昭一錘拍定。

林佩玲和張鵬都不善理財,一個對錢沒什麽概念,一個為人極為大方。為了讓這個家庭有更好的未來,賀昭和林佩玲張鵬商量著把店的盈利和張鵬跑車掙的錢除去每個月必需的花銷,全往一個賬戶裏面存,誰知林佩玲和張鵬就直接把錢存進了賀昭的賬戶,理由是賀昭是這個家未來學歷最高最有頭腦的人,但不管怎麽說這個家終於存得了一筆小積蓄。

“合理理財不會喝西北風。”易時說。

“那是你!又不是我。”賀昭十分有自知之明。

易時大概是他遇見過的最厲害最全能的人,不只是在同齡人行列,橫跨了他認識的各大年齡層。活生生就是他曾經在報紙在新聞在電視看到的非常優秀的天才,那種跟他完全生活在兩個維度又確實活在地球的人。

但是賀昭沒有說出口,直覺告訴他易時應該不會喜歡他這樣誇他。

回到易時家裏,易時徑直進了廚房,賀昭癱在沙發上隨意地看電視,不一會兒,易時放在桌上的手機振動了。

賀昭正想把手機拿給易時,震動停止了,過了一會兒,“Jassica”的名字又在屏幕上跳動。

Jassica?應該是女生的名字。

賀昭拉開廚房的門,易時正在切牛肉,他晃了晃手機:“有人找你,好幾次了,接嗎?”

易時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點了點頭。

賀昭自覺地把手機放在易時的手邊,幫他按了接聽鍵,然後點了擴音。

他正要退出廚房,聽見電話那頭一個女性的聲音傳了出來:“Morning,Chris,你那邊應該晚上了吧?”

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

賀昭想,應該是易時的媽媽。

“嗯,有事嗎?”易時沒有寒暄,直接問。

“易謙跟你說了嗎?梁申請工作調動失敗了,而且你弟弟不願意回去,我們改變了之前的計劃,不回國了。sorry,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是沒有辦法,幸好你在那裏生活的時間很短,我和梁正在想辦法幫你聯系新的學校。”

賀昭拉門的動作進行到一半,一楞,看向了易時。隔著玻璃,易時的視線也落在了他身上,漆黑的眼眸看不出什麽思緒,但賀昭很確定裏面沒有一絲意外。

沈默了片刻,那頭語氣變輕了一些:“Chris?你在聽嗎?”

“知道了。”賀昭重新走向客廳,聽見易時在身後低低地回答。

賀昭重新坐回沙發,把電視的聲音調得很小,但其實聽不見廚房裏在說什麽,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賀昭看了一眼廚房,易時似乎講完電話了,低著頭還在切牛肉,肩胛骨微微隆起,撐著寬松的T恤,肩背瘦而寬闊。

賀昭一直盯著電視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倏然回神,外面好像開始下雨了,雨點沙沙敲在陽臺上,發出稀碎而密集的聲音。賀昭忽然覺得很悶,打開陽臺門,吸了一口氣,些許雨絲飄進來裹著久違的涼意。

真的降溫了。

這個比往年都要漫長的夏天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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