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難忘的一夜—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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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夜下了小雨,雨絲微涼。

我裹著被子來回轉動怎麽也睡不好,於是幹脆起身。

我翻身下床秉著一枚紅燭,燭影搖曳,我照著路踮腳繞到屏風後。

許沛林正躺在他親手鋪好的地鋪上,火光映照他的側臉,眉頭微蹙,呼吸淺淺。應該是睡深了吧,這說明他沒有生我的氣。

我蹲在一邊,單手托著下巴,雙眼睜得圓溜溜地看著他的眉峰稍稍出神。

話還得從我去洗漱時說起。當時我心裏有些煩躁,便兀自走了。哪曉得他快我一步,生生將我攔了下來。

我靠著包間的門,手被他的手鉗住了。我不喜歡如此強勢的動作,用力甩開便想奪門而出。

“紅香,你是生氣了嗎?”

他有些委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起初有些憤憤的心一下子就洩火了。

我回過頭,小聲喃喃:“沒有啊,我只是急著去洗漱。”

他似乎是看出我嘴硬,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直接從袖子裏把那個小東西拿出來了。

一個精巧的小玩意躺在他手裏,我定神瞧了瞧。花崗石的小罐子,誒,這不是他在溫碧齋千挑萬選才定下的胭脂嗎?

我立即驚呼:“這個東西你還沒送出去嗎,不是要送給你的摯友?”

他沒有擡頭,而是把小罐子像盤核桃似的放在手裏轉了一圈,神色輕松的樣子:“沒送出去,並且以後也不能送給她了。”

我知道很多時候做人都需要看破不說破,他這一副“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落寞神情,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心裏是有人了吧,並且那個人還不喜歡他。

我不知道為什麽胸口沈沈的,還是有些痛,明明打算放手了,卻還是本能地心疼他。

他也受著我受過的苦,自己深愛的,可竭盡所能也無法得到。

“那就學會放下吧,什麽都會過去的。”我輕聲說。

他擡起頭,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認真地直視我的眼瞳:“那你什麽時候能放下呢?”

我的心一震,所以他這是知道我一直暗戀他了?而且意思是叫我放棄繼續喜歡他。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他卻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知道你心裏還是有一根刺,關於那一夜,關於我。如果我們要重新開始,你也要學會放下。”

氣氛突然寂靜,我垂下了眼,眼神黯淡。刻意掩蓋的陰影和傷疤被無情揭開,心口悶悶的。

受傷後的我,成了失去了外殼的蝸牛,而這只蝸牛又恰恰不想讓別人看出自己的軟肋,她強裝笑臉,因為一旦笑臉崩塌,她就失去了最後一道防線。

我覆又快速擡起頭,笑得一臉明媚:“今天本來挺開心的,為什麽你要提起這個?”

“我想幫你。這幾天你還是睡不好,還是經常做噩夢對吧。平時高興的像是什麽都不記得了,其實有很多不開心的時候,你都是用沈默生生咽下委屈,沒說出口。”他雙眼猩紅,聲音也漸漸拔高。

每一句話都像重重的刀子落在我的身上,沒有殼的蝸牛可以躲在陰影裏,但一旦被人強硬拉到陽光下,她就會死。

空氣中只剩下兩人的喘氣聲,我冷臉推開了他的手。

“憑什麽隨便插手我的事,你明明有心上人,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如果沒有遇見你,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呆在一起,和你在一起只會讓我膈應,明天就返程吧。”

我正對上他的黑眸。他眨了眨眼,好像什麽也沒聽到似的:“你不是要去洗漱嗎,快去吧。我去收拾床鋪,還有藥膏我給你放桌子上,記得要抹。”

他眼眶有些紅紅的,還是擠出笑,轉身走了。

就好像,好像你用盡力氣打了一拳,但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有一種無力,我收斂了怒氣,腦袋漲的發疼。

我默默地離開包間,又站在甲板上獨自吹了一會兒風。此刻的海面只有波浪拍打的聲音,無邊無際的漆黑,沒有半點白天的景色。

外面很冷,站了一會兒人就被凍的手腳發麻。我也慢慢從情緒中平覆下來,我知道我的反應越激烈越能說明我內心的脆弱。不管時間過去多久,我都不可能真正從那件事中走出來,而現在我能做的就是回避。

我的話說得很重,或多或少傷害到他了,我不該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歸結在他身上。

我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當初一腔孤勇追隨他的自己。一個錯誤的選擇,帶走了我所有的美好。我害怕活在懊悔中,於是選擇恨,把罪責都推到他身上,這樣懊悔才會減輕一些。

或許他說的沒錯,放下過去,才能原諒自己,才能活的不那麽累。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被風吹的冰冰涼涼的。

心不在焉地洗漱完,我站在包間門前猶豫著不敢進去。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是該道歉,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繼續營造輕松的氛圍。

正當我下定決心打開門時,他竟然就站在門口。

差點就要與他撞了個滿懷,我揉了揉吃痛的腦袋。擡起頭,卻撞到了他的下巴,兩人同時發出痛呼。

他單手捂住下顎,居高臨下地俯視我。

我從沒有意識到他這麽高大。

他俯下身,低頭看我,我們的視角終於變成了平視。怪不得我之前從沒有覺得他有多高,原來他總俯身和我講話。

無聲的壓迫感逼近,我不由得後退一步,雖然他的神情還是溫柔又有些隨性的,可是眼神有些不一樣了。

他還是慢慢逼近,就在鼻尖快要碰在一起時,他突然偏過頭,直起身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我去洗漱了,你先睡吧。”

我捂緊胸口,跳的太快了,我的耳朵幾乎能聽見脈搏的跳動聲。

在靠近的一瞬間,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腳也像在地上生根似的邁不動了。鼻尖癢癢的,我後知後覺擦了擦。卻摸到了奶漬,再往下一摸,嘴角邊上也是一圈奶。

我一下子想起來,剛剛竈房師傅看我大晚上沒睡,送了我一碗奶,說是今天下午剛從港口運來的可新鮮,喝了牛奶晚上睡的香。

我當時心裏裝著事,楞楞地接過來,一口氣喝完了。

怪不得許沛林剛才這麽反常,原來是我臉上有東西。我有些臉紅,怎麽總是在他面前出糗。

我匆匆跑到銅鏡前,鏡子裏的我活像只大花貓,軟軟的腮幫,紅嘟嘟的小嘴,尤其是嘴邊一圈白色的牛奶,更增添了幾分有趣,我掏出手帕,立刻細細擦幹凈。

偏頭一看,許沛林已經把膏藥齊齊地擺在桌上了。我坐在床上塗好了藥,便安分地躺好在床上。

他這麽一看,好像是沒生氣吧,還知道取笑我。我想了想,覺得自己想的有幾分道理,就在心裏催促自己是該睡覺了。

閉著眼,耳朵好像更靈敏了。我聽見了極輕的聲響,他回來了吧。我掀開眼縫,瞄著屏風後他的身影,直到看見他躺下去後才安心地閉上眼。

本來應該好好睡覺的,可是怎麽也睡不著,心裏頭想著那件事,覺得應該和他解釋。

於是就有了現在的一幕。我拿著紅燭來回照上一圈後,確定他睡得很好,終於放心。

“睡吧睡吧,我也去睡了,晚安。”我壓著聲輕輕說。

我舉起紅燭正要站起來。

“光這麽晃眼,把我晃醒了又要我趕緊睡?”極富有磁性的男聲慵懶地說道。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要摔個屁股墩。

“你什麽時候醒的?”我弱弱地開口,有些心虛。

“從你拿蠟燭照我的臉時就醒了。說吧,找我是什麽事?”他挑著一對桃花眼直直地看著我。

我眨巴眨巴眼:“沒什麽事哈哈哈,我可能是剛剛在夢游,你繼續睡,打擾了。”

轉過身,我幾乎用跑的速度逃離現場。哪知道後衣領被他牢牢扯住了,他像提雞崽似的把我提溜著轉了過來。

我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笑嘻嘻地看他,要多無辜就有多無辜。

他捏住我的臉頰,輕輕拉了拉。

“算了,你回去睡吧。”他放下我的衣領。

我癟癟小嘴,呼哧呼哧爬回床上。

蓋上被子,這回安心多了,應該能夠睡得香甜。

“我和你講個故事吧。”

他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了過來。

“我不要聽《聊齋》,大半夜的。”我立刻表示反抗。

“不是《聊齋》。是一個男孩的故事。我姑且給這個男孩取作小昕。”

“小昕不好聽,叫小香。”

“好好好,叫小香。小香出生在世代從商的家族,家裏富裕,但因為祖輩商人的身份,家族得不到尊重,在縣裏擡不起頭。於是祖父母從小香一出生時,就盼著小香能走上仕途,為家族爭光。小香從五歲時就能寫詩作賦,文采斐然。他把自己整天關在書房裏,把四書五經學的滾瓜爛熟。終於有一天他滿懷希望地進京趕考,他知道他不僅僅背負著自己的未來,更承擔著家族的希望。那年是春天,小香在禮部大堂看杏榜。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又從最後一個看到第一個,來回找得眼睛發酸都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小香落榜了,他為了這次的考試準備了十幾年,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他不敢回家鄉,面對家族和年邁的祖父母。他決心在京城赤手空拳闖出一片天下,他相信憑自己的實力,這次的落榜絕對只是偶然。那一年他遇到了恩師,一位賞識他才華的官員。於是為了生計,他來到那位官員府中作幕僚。”

“你就是小香,對嗎?”

他的話裏已經染上了一份哀傷。沒有做聲,算是默認了。

“那後來呢,小香有再次去考試證明自己嗎?”

“紅香,你把這一切想的太簡單了。算了,不說這些了。”他聲色暗啞,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我相信你的能力,總有一天你可以實現自己的抱負。我會陪著你,直到你站到你該得到的位置”我啞著嗓子,心中翻湧著一如既往的愛意,已經無法被理智遏制。

我知道縱使我不願承認,可我至始至終都一直愛著他,愛從來沒有因為恨淡過一分。所以我才會這麽矛盾,這麽痛苦,逼著自己去恨他,這樣仿佛才合理些。

“你要陪著我,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嫁給我了嗎?”他的情緒收斂,竟開始調侃起我來。

我抽了抽鼻子,從情緒中緩過來。

“呸,我可沒答應。陪你有無數種方式,做朋友啊,做敵人啊,都是陪。”

“哈哈哈哈你歪理最多。”他輕笑道。

“那,那你喜歡的……摯友呢?”我猶豫著開口。

空氣凝固了似的,沒有了半點聲音。

終於他慢慢開口:“只是單純的摯友罷了,我們之間沒有什麽男女之情。”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松了一口氣。和那次在溫碧齋時一樣,我對他說的話總是莫名信任。

我想這是值得紀念的一夜,因為他的坦白我們距離好像拉近了不少。

我側頭看向屏風後的他,月光落滿了地面,他在月光下,恰如那日在彩色光影中的他,那個當初被我視作神明的他。

我希望他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就算我過得不好,看到他好我也心滿意足了。

我心裏很清楚,我喜歡的人一直沒有變過,我還是想再給他也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重新來過,過去的一切就當做上輩子。

這次我要好好認識你,也希望你能好好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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