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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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

皎潔月光透過窗扇鋪撒,反射出大片平整光潔的地面。

燭火昏晦,隱約可見不遠處一尊莊嚴肅穆的雕像,正微微闔眼,在朦朧影綽中俯瞰世間。

空氣裏有股濃重的血腥味。

慕裎揉揉肩肘,將身子倚靠上身後的石磚墻。

這是一間神廟。

那些蒙面黑衣人將他綁來就丟在這兒了。

“哥哥。”

深暗處驀然響起聲輕呼,等人走近看清面容,慕裎面上倒浮起些許意外之色。

是個熟人。

溫閑庭。

“世子這迎客禮儀,恐怕有待提高啊。”

慕裎淡笑,手捂傷口,看上去十足的虛弱。

溫閑庭也一抿唇,挽過劍花,剌開他破損的衣物確認真假。

血痂在傷處凝結,還有更多的血從邊緣汩汩湧出,自鎖骨處往下兩寸青紫腫脹,的確傷得不輕。

溫閑庭滿意頷首,折身坐到一旁的軟椅內。“我挺好奇,慕之桓那個老狐貍,怎會上哥哥的當?”

“許是年紀大了,腦子沒那麽好使罷。”慕裎佯嘆。

其實這還真不能怪慕之桓。

宋乾是淮北老國君精挑細選放在太子殿下身邊的,除了老國君和皇後,就連在他身邊呆了五年的藺衡都不知道。

是以宋乾故意以安插在南憧的暗樁身份,在慕之桓面前表現出對太子侍君的怨懟,順帶明裏暗裏透露慕裎過得不好。

南憧實力雄厚,淮北不容小覷。

那老狐貍本就有篡位的賊心,只是苦於實力不夠,又沒個正當理由舉兵謀反,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個一箭雙雕的機會。

幸而慕之桓雖不好騙,但他的手伸再長也伸不到宮裏來。

為了讓他信任,慕裎曾讓宋乾悄悄送過去幾樣東西。

一張密戲圖,三封書信。

密戲圖便是藺衡無心插柳成就的那副小黃圖了,圖中他和慕裎正巫山雲雨,銜蕊弄簫,底下還有國君大人被迫簽署的名姓。

慕之桓找人對比過字跡,確定是藺衡親筆無疑。

而書信是出自慕裎之手,記錄了一些南憧王朝的施政策略。

有些是藺衡閑談時隨口告訴他的,有些則是他根據宋乾的情報推論出來的。

他還在書信裏哭訴自己的遭遇,總之把藺衡形容得像頭偽善的惡狼,並對床榻上的廝磨格外添油加醋。

慕之桓也就書信裏的內容進行了查探,發現慕裎說的有一半對的上。

事情進行到此,除了這些物什,剩下的就得靠慕裎在淮北設下的偽裝如何了。

太子殿下在淮北的形象一貫游手好閑,整日招貓逗狗、捕雀捉雞,是典型的皇親貴胄。

這點慕之桓看似遠離朝堂幾十載,實則早已進行了多方面的調查,所以並未十分懷疑。

謹慎的人往往不相信太過真實的東西,反而對真假摻半的警惕性不高。

若是慕裎給的情報有價值,弄不好會引起逆反效果。於是他反其道行之,三封無傷痛癢的書信,換慕之桓栽入圈套,怎麽看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過真正讓慕之桓放下戒備的,還是慕裎策劃的那兩場刺殺。

紀懷塵說得沒錯,不止上元節,連除夕夜那場動亂也與太子殿下有莫大的關系。

表面看暗殺計劃是失敗的,可刺客確實是混進了皇宮內部。賴只賴慕之桓派來的人不中用,無法傷藺衡分毫。

慕裎也清楚倘若繼續暗殺失敗,一定會讓慕之桓有所提防,為一舉騙出全部兵力,他便設計了這場親自刺殺的戲碼。

要成事光靠一個宋乾遠遠不夠,他務必保障藺衡的絕對安全,幾經權衡,紀懷塵是最適合的人選。

慕裎擔心慕之桓不肯咬勾,賭上全部身家去拼這一場,才讓紀懷塵在席間出手弄傷自己。

他是藺衡的愛將,從來不會罔顧陛下聖令,況且眾人皆知的木訥偏執。他的作為,在外人眼裏基本就是藺衡的意思。

太子殿下負傷在身,就言簡意賅向溫閑庭闡述了整個設局過程。

說完他擡眸道:“你的問題回答完,現在該輪到我了罷?你——到底是誰?”

“我?”溫閑庭莞爾一笑。“哥哥不是知道我的名姓嗎?”

“是麽?真的溫閑庭早在一場傷寒中病亡了,你是哪裏冒出來的替死鬼?”

慕裎這樣一問,溫閑庭面上的精致笑容瞬間就有了絲裂痕。

他沈吟幾瞬,聲線陡然變得陰冷:“是我小看太子殿下了,原來這出戲,你是為我而來。”

慕裎不置可否。

昏暗陰影裏兩股銳利視線交匯,良久,溫閑庭垂眸,他慢慢撕開易/容/面/具,露出一張妖冶至極的臉。

那張臉好看得出奇,只是在當前境況下,妖冶魅惑內仿佛帶了點兒邪氣。

“還以為會經過一番周折呢,如此草率的現出真容,就不怕本太子將你就地誅殺?澤蘭公子.......噢不!少君殿下?”

月澤蘭被刺激的神色一凜,手裏的劍立刻點上慕裎喉間。

半晌,他猶豫了一下,移開長劍道:“你是如何猜到我身份的?”

慕裎笑得無奈,指指滿是血漬的肩頭:“不惜出動死士抓我來,總得照顧下患者的傷勢罷?我要是失血過多咽氣了,誰給你講故事?”

月澤蘭目光森然,思忖片刻,沒給藥,單丟過去一卷紗布,讓他能多撐一會兒。

慕裎也不挑揀,用紗布按到傷口止血,而後真格擺出講故事的做派婉婉道來。

“從當年阿衡舉兵攻打東洧,在虎門關遇襲時,我就開始註意你了。噬命這種毒知之者甚少,且其中一味紫棉花是月吟國才有的產物。”

“我和阿衡都沒有與這個國家的人有往來矛盾,我便想到了傳言中遭東洧強納進宮的少君殿下。”

“我起初猜測,是因為阿衡攻打東洧,你善於用毒所以被東洧國君派來暗殺的。但那時東洧國君已經駕崩,我就把目標鎖定在即將繼承大統的皇子身上。”

“可後來我的暗樁傳回密信,東洧皇子以清君側的名義對你展開數次追殺,想來你必不會是他的人。”

這段是實話,慕裎發覺事情走向不對後,就開始重新盤算邏輯。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慕之桓有篡位的意圖。

“我暗中派人觀察慕之桓的動向,發現他不僅和西川聯手,背後還有個神秘人物在幫著出謀劃策。可惜沒有證據證明你們是一夥的,機緣巧合,在阿衡的求娶下我來了南憧。”

說到這裏,慕裎微微勾唇。

“還記得那匹大宛駒嗎?你要試阿衡對我的心意有成百上千種方式,你偏偏選了最容易露餡的那種。”

“溫閑庭一向天真活潑,但在那場風寒病愈便性情大變,變得極為陰鷙毒辣。你能用易容術正大光明在人前晃悠,我的人,當然也能。”

“你本沒有理由投靠慕之桓,或者說是西川。就算是東洧皇子對你窮追猛打讓你呆不下去的緣故,那你完全可以隱姓埋名,遠渡他國躲避。”

“若你是放不下東洧對你族民的迫害屈辱,想借西川勢力把東洧攻滅倒也說得通。可既然你與東洧有仇,又怎會對攻打東洧的阿衡下毒暗殺呢。”

慕裎話頭暫停,大量失血使他的唇色愈發慘白,不得不強忍眩暈歇息一陣。

後邊的故事也很簡單了。

西川的側重點一直都在聯合慕之桓攻掠淮北,並沒有對東洧有實質性的舉動。

甚至藺衡攻打東洧時,東洧不敵,慫恿西川降而覆叛出兵增援,西川亦半推半就與其組成盟友。

月澤蘭在明知西川幫著東洧的情況下,不極力阻止,反倒默認,這就說明他的目的全然不在讓東洧亡國。

藺衡遇毒害,淮北出叛賊,二者結合,那麽這件事的核心矛盾點就在他、藺衡以及月澤蘭中間。

他們之間唯一的紐帶關系是藺衡攻打東洧,致使東洧國君為此喪命。

“你居然......愛上了你的宿敵。”

慕裎的聲音聽上去很是疲憊,他無力歪頭,躲過再度指到面前的劍鋒。

“你先是對阿衡下毒暗殺,見他命大未死又委身於西川,勾結慕之桓反叛淮北。”

“所作所為無非是希望我和阿衡折一個,讓我們也體味一番失去愛人的滋味。”

“你自以為機關算盡,卻不想放任罪魁禍首安逸至今。”

“住口!”月澤蘭被戳到痛處,登時雙目猩紅。“你不必胡言亂語激將我,殺親滅國乃血海深仇,我與洛琛勢不兩立!”

洛琛,便是那位東洧國君了。

慕裎不由淺淺嘆息。

傳言的版本是澤蘭公子不堪受辱,趁國君酒醉將其刺殺,殊不知那至始至終都是東洧三皇子洛揚的一場陰謀。

藺衡在兩軍交火中刺傷洛琛是不假,但宋乾曾在人死後奉慕裎指令,潛入東洧皇宮偷取到了一點骨灰。

從殘餘碎骨來看,他死前就已身中劇毒。

當時月澤蘭遠在行宮,洛揚為掩蓋弒父逼宮的事實,一把火處理屍骨,繼而謊稱東洧國君是遭藺衡在兵刃上餵毒才不幸殞命。

月澤蘭不是沒有起過疑心,無奈他身份尷尬,既沒有立場為洛琛平反,也招架不住洛揚的追殺。

只得逃到西川,投靠帳下做了名幕僚。

如今東洧歸屬南憧附屬國,藺衡不願趕盡殺絕,就依舊讓洛揚當他的傀儡皇帝。

要不論每年朝貢大量的珍寶賦稅,安逸至今這詞用得是半點沒錯的。

“你若當真愛洛琛,就該去找殺害他的人報仇。不過你九泉之下的親族,未必會認同你的作為罷?”

“整國覆滅,屍山遍野,而你不顧深仇大恨,在東洧皇宮和兇徒恩愛有加。”

“嘖嘖..........本太子不知是該讚你胸懷寬廣,還是用情至深了。”

“住口!你住口!你住口!”

月澤蘭一連吼出三聲,握劍的手顫抖得清晰可辨。他那張魅惑妖嬈的臉也逐漸扭曲,半哭半笑,充斥著詭異之感。

慕裎淡定覷他,嗓音一如既往的虛弱溫和。

“聽說東洧國君怕你水土不服,斥重金建造了一間清涼殿,還精心培植月吟國的獨屬美人蓮供你四季賞玩。”

“東洧土質本不適宜出產雪蓮果,因你喜愛,他掘地三尺替換千畝泥土進行栽養。”

“洛琛擔憂一朝殞命你不能獨善其身,在送你去行宮前,將十名心腹死士贈你做護衛。那些死士是東洧王朝的底牌之一,每一個都武功高強,忠心耿耿。”

“不要再說了!”月澤蘭劈聲嘶吼,瞳孔裏的滔天怒火似是要翻騰出來。“你懂什麽!”

“是啊,我不懂。”

慕裎冷冷一笑。

“你懂,所以你連死都不敢!你怕到地府後看見那些游蕩不休的親族魂魄。他們會在你眼前怨毒怒罵,質問你為何要背叛月吟國!”

“你選擇自欺欺人,把臟水潑到阿衡頭上。是因為你根本奈何不了洛揚!他生,你愧對洛琛。他死,你愧對月吟。”

“你已然做了月吟的罪人,還想做東洧的罪人嗎?!”

不得不說,慕裎在拿捏軟肋方面有著敏銳天賦。

字字句句猶如一把剔骨尖刀,將月澤蘭的傷口捅開、翻絞,給他帶去殘忍折磨。

一瞬僵持,月澤蘭猛地彎腰,吐出幾大口鮮血。

“你........”他舉劍相向,眼底迸生洶洶殺意。

慕裎毫無波瀾:“藏頭躲尾這些時日,你該明白,憑你一己之力是對抗不了我的。”

誠然,月吟國擅於用毒,卻無甚武功造詣。

縱使月澤蘭受過名師指點,與淮北國力相較,慕裎的劍法還是要比他精進數倍。

到此,月澤蘭再蠢,也猜到了慕裎設局的用意。

“哼,原來慕之桓壓根就是個幌子!但你想順藤摸瓜,折損我的死士,也要掂量有沒有這個能耐!”

“這就不勞少君殿下費神了。”慕裎笑,捂住傷口的手不知何時垂下,堪堪搭上腰間的軟劍。

月澤蘭不禁眼眸微瞇,踉蹌退後幾步。

他本打算挾持慕裎,看著藺衡痛苦難忍。不料棋差一招,沒得償所願,反將內心深處的秘密暴露無餘。

沒錯,洛琛是屠滅月吟,強納他進宮侍君。

可那人擁有世間至深的溫柔與耐心,讓他沒法不為之動容。

多少次午夜夢回,親族絕望的面孔在眼前閃過。

名為愧疚的繩索便緊緊纏繞,像是要割開五臟六腑,把他撕裂成兩半。

生不如死。

沒有比這更貼切的詞語能形容他的處境了。

他不會忘,月吟國是如何在歷史版圖上消失的。當朝陽破曉,入目卻是洛琛那張含笑的面龐。

假使他們不是在這樣的境況相遇,會不會也同慕裎和藺衡一樣,熱烈相愛,彼此相惜?

時至今日。

他沒有精力去尋求答案了。

在被挑破瘡疤那刻,他的懦弱,他的薄涼,他的無恥,全都化成潮水,將他推向崩潰邊緣。

月澤蘭仰天長笑,那笑聲簡直淒厲無比。宛若一只憎惡猛獸,揚起利爪就要撲向拆穿他偽面的人。

慕裎眸裏寒光立現,正欲拔軟劍折轉進攻,一柄帶風勁的紅纓槍率先破門飛進。

作者有話要說: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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