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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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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藺衡。

慕裎一怔。

長劍被紅纓槍擊中,霎時歪斜脫手,釘入承重木中錚鳴作響。

幾乎同一時刻,順玄絲而下四名死士,列成一排緊緊擋住月澤蘭。

他面上驚異未褪,見藺衡渾身是血,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轉瞬便化為冷笑。

“不愧是慕裎養出來的瘋狗,當真護主的很。”

提到名姓的那個神情微恍,眼瞼下垂。方才挑釁刺激人的氣勢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內疚與不忍。

顯然藺衡剛經歷過一場惡戰,衣襟透血,發髻松亂,赭紅長衫滿是破口泥汙。

“一個個上,還是一起?”

國君大人聲冷如冰,卻不漏痕跡挪動腳步,將慕裎掩在背後。

對上那雙沈靜眸子,月澤蘭臉色愈加慘白。

十個死士,他留了六個沿路防守,剩下四個隨身護衛。

藺衡能在六名頂級高手的夾攻下突圍,一路追到神廟。只怕一起上,也未必會有勝率。

賭。

就賭他鏖戰甚久,精力過耗。

月澤蘭想著,從牙縫擠出一個陰毒字眼:“殺。”

死士得令,當即呈四方分開,上下兩路專挑薄弱點展開攻勢。

兵刃講究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

死士們用的是短柄雙頭劍,藺衡用的是齊眉紅纓槍。劍舞翻飛,槍走游龍,不消片刻,偌大的神殿唯餘兵刃砍撞的動靜。

月澤蘭的保命符盡數出動,慕裎自然不舍心上人再添傷了。

他抽取軟劍靈巧一擊,抵擋逼到面門的利刃。

死士們尚未反應過來,他已然移轉替換,加入混鬥。

藺衡本想阻止,定神看去,慕裎一手軟劍竟使得游刃有餘。渾厚內力傾灌,劍鋒所到披荊斬棘,生是削下最近那人半截手腕。

“廢物。”

慕裎側目嘲諷,下一輪的進攻更刁鉆。佼佼似燕,伏仰如虎,盡管對方使出渾身解數拆招,終究不敵軟劍剛柔兼具。

第一個。

第二個。

第三個。

“唔呃........”

最後一個死士頹敗倒地,雙目瞪大,僅剩挑斷經脈的四肢還震顫不止。

慕裎抹了抹濺到鼻尖的濃血,笑容璀璨:“一共二十八道,很公平。”

大局瞬息已定。

眼見著死士們接二連三折損,月澤蘭仿佛整個人被籠罩上一層翳雲。

他呆呆站立了很久很久,倏然輕嘆:“我有罪。”

這是他留給這世間的遺言。

有罪。

或許是對覆滅的月吟國,或許是對愛上不該愛的人,又或許,是對違背良心的遷怒。

他們生在帝王家,就不可避免會遭受侵略、征伐、吞並、陰謀。

倘若月吟強盛,月澤蘭和洛琛說不定是對佳偶眷侶。

倘若不是南憧衰弱,大抵此生慕裎與藺衡無緣。

你看

世事總無常。

所以世人才期盼。

期盼凜冬散盡,餘夜星河長明。

死士全部折損,月澤蘭服毒自戕,大殿頃刻安靜下來。

沒有旁人,慕裎便不再強裝無恙。他捂住心口,猛烈咳嗽一陣,接連吐出大團濃稠鮮血。

肩上的傷是用內力暫封的,此時卸力,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開始汩汩流淌。

“好痛噢。”

一聲嬌吟成功換得藺衡呼吸急促。

買一贈一,慕裎綿軟縮進人懷裏,還似貓兒踩奶般拱了拱。

藺衡暗自咬牙,心裏有一萬個疑問想問。但時機跟地點都不適宜,他也只得忍耐憤懣,抱著小祖宗先回宮療傷。

因著陛下禦旨,紀懷塵不敢違令追趕支援,就帶領部將在神廟外焦急等候,預備隨時接應獨自涉險的國君大人。

皇宮那邊廉溪琢和左馳也在忙活不停,安撫朝臣、整合戰損、替慕裎的勾結計劃善後。

慕之桓伏誅,淩沅在混戰中‘為國捐軀’,還有數以萬計的叛軍殲滅殆盡。

這場動亂。

終於生辰結束前夕告一段落。

長明殿。

藺衡一路抱著人踏進屋門,沒召集太醫,反倒自個兒舀來清水尋來灼華,親手為小祖宗處理創傷。

他的動作仍舊細致體貼,不過通身寒霜極重,讓慕裎望之莫名有些悻悻然。

柳葉刀造成的創面是弧狀的,原是在肩頭。

但由於內力澎拜湧動,從裏至外謔開裂口蔓延出五六寸。因此看上去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藺衡不由狠狠蹙眉,手裏的絹帕捏緊放松、放松捏緊,反覆多次。最終還是沾滿藥膏,給可憐巴巴的小崽子緩解疼痛。

他的狀態其實也不怎麽好。

那六個死士武功絕頂,都難纏的要命。若非記掛心上人的安危,怕是難以臨陣爆發巨大潛能,將其快速擊殺。

贏得有一定僥幸成分,可以這樣說。

慕裎薄唇微抿,他深切感覺到國君大人正在壓抑慍怒。

想蹭上去撒嬌示軟來著,卻在對方刻意避開的態度中,眼底湧上點兒濕潤。

“對不起嘛。”

一只香甜軟糯的兔寶寶出現。

藺衡身體力行的詮釋了什麽叫做大型雙標現場。

他能記愛將八輩子的仇,見一次錘一次都不夠的那種!

可自家崽崽一聲對不起,沒來由讓他心頭慪惱立刻化為灰燼。

藺衡悶悶不語,胡亂給自己上完藥才道:“我去宣太醫。”

不方便露出身子給人瞧,外傷處理完總得把個脈看看。

“不急。”慕裎軟綿綿纏住他。“再陪我一會兒,好麽?”

誰能拒絕如此嬌嗔的心上人?

藺衡步子一滯,認命折返到他身側。

鬧別扭的阿衡有他獨特發洩不滿的方式,例如——拼命薅衣裳破口邊緣的線絮絮。

“好啦。”

慕裎兩手放在膝頭,坐姿相當乖巧。“現在是答疑解惑環節,本太子做好要向太子妃坦白一切的準備了。”

哼。

誰是妃心裏沒數?

藺衡腹誹,眼眸裏寒霜盡褪,又變回了老實巴交、任勞任怨的貼身近侍。

“你何時得知慕之桓蓄謀篡位的?還是說,一直就知道?”

“一直就知道啊。”

慕裎嗓音聽上去有隱隱的疲憊,神情倒難掩得意。

“我可是淮北太子誒,暗樁到處都有,想查到並不算困難。”

“你既要設局引出慕之桓,為何不跟我一起呢?”

藺衡忍不住嘖聲。

好氣。

連紀懷塵都有份參與,他憑什麽被排除在外!

聽聞這話,慕裎不自在的偏過腦袋,勉強一笑道:“慕之桓是個極謹慎的人,他在淮北做了這些年的閑散王爺,沒將野心表露出一丁點兒。”

“我若不受傷,他必不肯完全交付信任。設局牽扯到的細節繁雜,萬一放跑,下次再想甕中捉鱉不定得等到何時了。”

“況且........我的阿衡那麽疼愛我,怎舍得讓我受傷?”

老實說,結尾這句真挺戳藺衡心思的。

他慪惱的本就不是慕裎有所隱瞞,更像是慪惱自己。一時大意,沒護住心坎兒上的小崽崽。

“知道我不舍得讓你受傷,還和那老東西一塊演苦肉計,就不怕我看著難過?”

藺衡低聲埋怨,仿佛和廉溪琢進行了靈魂對調。

也不曉得是誰苦口婆心勸人家,別整日老東西、老東西的欺負紀懷塵。

慕裎好笑,勾勾他手指輕哄。

“不演苦肉計月澤蘭哪會上鉤啊,他比慕之桓難對付,而且手裏有十個掌握了東洧部分朝臣把柄的死士。那些死士在緊要關頭足矣顛覆東洧朝堂,於南憧的社稷也會有威脅。”

“幸而西川對他有一定的防備,目前死士派不上用場,加之東洧現任國君在不間斷追殺。要是等月澤蘭緩過氣站穩腳跟,恐怕是顆威力不小的炸彈。”

“西川那邊有你,淮北有父王把持,這兩部分我都不擔心。就剩他的枝葉需要清理了,我自是要下點血本一勞永逸的。”

太子殿下說的這些,藺衡大致查到不少。

然而他當年在虎門關中毒意外被救,無從得知‘噬命’的來源,便沒往關聯上深想。

國君大人掌握的情報是洛琛死後,月澤蘭因洛琛太過寵愛,允他幹預朝政,遂引來東洧現任國君的追殺。

他走投無路奔靠西川,這才有了西川、慕之桓、月澤蘭的三方聯手。

神廟就是月澤蘭在南憧的一個據點,是藺衡在發現西川派細作打探他是不是真想對淮北出兵時查到的。

否則那些死士來無影去無蹤,怎會這麽快就按圖索驥找過去呢。

“你呀。”

藺衡一聲輕嗔,既心疼又欣慰。

心疼小祖宗以自身為餌,替他守護南憧江山。

欣慰他的阿裎聰慧果敢,已有滿腔賢君之志。

提到老國君,藺衡驀然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不覺面色蘊上黯淡。

“抱歉,阿裎,有件事我瞞著沒跟你說。據我的部將秉報,淮北老國君病重,朝堂許要生變。”

“我不願你在風口浪尖中回國,打算將慕之桓徹底拔除再告訴你。現下.........我想時機大概到了。”

“倘若你即刻要走,我會為你安排最好的車馬和軍隊護送。往後時日,不論留在淮北,還是來南憧,我都尊重你的決定。”

這件事對相愛的兩個人來說很殘忍,亦很現實。

慕裎到底是淮北太子,假使老國君病重駕崩,他必定要繼承大統成為新任國君。

兩國相隔甚遠,一旦分開,極有可能就是天各一方的結局。

細思及此,藺衡神色愁苦,眼眶都紅了。

慕裎倒很是平靜,甚至唇畔微勾:“這是我專門放給慕之桓的煙霧彈,你居然連這也查得到?”

“啊?”

藺衡切實楞了一瞬。

旋即他無奈搖頭,望向小祖宗的目光寵溺到不行。“虛假情報會害死人的。”

“誰讓你藏著掖著不說?我哪猜得到你有在淮北朝堂捕獲煙霧彈的本事嘛。”

實話。

藺衡苦笑不已。

“老國君果真身子康健?”

“果真~”慕裎點頭:“要是母後不閑來無事找他研究菜品的話,再活個二十年估摸沒問題。”

他也不想。

可惜炸廚房是遺傳。

“所以你攻打淮北,是在為我掃清障礙、鋪平登基道路,對不對?”

話頭陡轉。

“明........”藺衡準備說明知故問的,喉間一凝,出口卻嚅囁道:“這是我的謝禮。”

“謝你不論貴賤,始終都站在我這邊。”

慕裎不禁蕩開笑意,蒼白的臉龐上浮現煥發光彩。

“雖然有點不合時宜,但我還是想說。真應該帶你回淮北,在我那些眼睛長在額頭上的皇兄們面前溜達一轉。”

“叫他們看看,當初百般鄙夷的貼身近侍,如今是怎樣帶著本太子享清福的。”

“阿裎.........”

藺衡微微嘆息,揚開雙臂擁心上人入懷。

“在淮北,很辛苦罷。”

這個問題他以前問過。

只是當時慕裎含混搪塞,並未提及詳情。

那一手劍法精妙絕倫,非多日潛心刻苦,絕不可能在二十不到的年紀便有這等高的成就。

兔寶寶一反常態沒遮遮掩掩,如是怨念道:“早跟你過你好多回我現在可厲害了,你偏不信。”

信。

藺衡當然信。

要早猜到小祖宗說的厲害是指這個,他一定會撤掉殿宇裏所有的致命機關。

藝高人膽大,萬一慕裎哪日心血來潮挑戰自我,栽在機關裏出不來,他到哪哭去?

“以後不許胡鬧,危險的事交給我來做,你別犯傻。”

“嘁......瞧不起誰呢?一個人沖到神廟找我,就不是犯傻啦?”

是救。

以為慕裎被擄走,著急忙慌去英雄救美的。

而且照慣例,救了人對方得以身相許。

藺衡在心裏默默辯駁。

他還想就此點約法三章,省得日後鬧出傷腦筋的幺蛾子,不料太子殿下先聲打斷:“不行,危險的事你也不能做,我會擔心。”

感天動地!

崽崽長大了!!

崽崽學會心疼夫君了!!!

藺衡雙眸炯炯。

慕裎繼續道:“那讓小舅舅去做罷,他命硬,我說的。”

“............”

廉溪琢:滿臉都是臟話.jpg

雙方情報交匯完,藺衡看著太子殿下不甚安好的臉色,還是想去宣個太醫來診脈。

“我沒事。”

慕裎笑得清淺。

“此刻是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時間了,對麽?”

“嗯。”

藺衡眨眨眼表示肯定。

又因小祖宗扯衣袖往外走的行為表示疑惑。

“你身上負著傷呢,不好好歇息,要去哪兒?”

“去給我的阿衡慶賀生辰啊。”

慶、慶賀生辰嗎?

那就是會有小禮物的意思?!

藺衡突然露笑。

“做什麽啊?”

“戴上。”慕裎取出條玄色綢布,用沒受傷的手在他眼前揚了揚。“是驚喜,不能直接看的。”

神秘兮兮。

藺衡依言照做,蒙住雙眼,任由心上人牽好引路。

臺階向下,他感覺似乎進了某條暗道,周遭靜謐非常,依稀能聽見從密孔湧進來的氣流聲。

兜轉小半刻。

慕裎停步,聲線溫柔似月。“阿衡,你會愛我多久”

藺衡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問,思忖少頃:“至死方休。”

他不說虛無縹緲的漂亮話。

有的只是完完整整的這輩子。

直到呼吸停止那刻。

“真好,我也是。”慕裎說。

“取掉綢布罷。”

視覺很快重覆光明。

——是真正意義上的光明。

藺衡置身於無數熒光中,那些熒光不是燭火,而是提取的熒光粉,放在大小不一的琉璃球內。

琉璃球經細鉛絲支棱,氣流帶來的風使它們搖擺不定,入目像極整片連綿星海。

慕裎就站在不遠處,手捧梔子,一步步向他走近。

“你送我萬裏江山,我便贈你漫天星辰。”

“這捧梔子我不簪在你遠去的行囊上,只作與你久別重逢的賀禮。”

“生辰快樂,我的阿衡。”

星光裏慕裎眉眼清秀,嗪笑相望,比世間任何景致都要動人。

要不是怕弄疼小祖宗,國君大人必定會緊緊抱住他,吻上千遍萬遍。

而唇瓣最終以蜻蜓點水的力度落下。

藺衡感受到零星水漬。

卻不是他的。

“對不起......”

慕裎緩緩閉眼,虛脫無力的身子滑進他雙臂。

“我有些累了,想睡一覺,也許.........會睡很久。”

“你別害怕,阿衡。等凜冬散盡,依然有我愛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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