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長恩對秦煥說話向來著調。翌日一大早鬼卿就領了一個帶著銅錢帽，穿著大褂的人來。

“這是誰？”秦煥坐在正中的梨花椅上，垂眸打量著他問。

照理見攝政王妃都是不敢擡頭的，因他又是被壓著來的，故而將頭埋得尤其的低，“回王妃話，小的是油鋪的。”

找個油鋪來的做什麽？

秦煥略想了想，霎時就明白過來。

放婚服的側室通風好，潮濕度也是正好的，如果只憑單一幹燥的木材，並沒有那樣容易燒起來。

她心中了然了，面上卻不顯，“來做什麽？”

油鋪老板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回王妃話，先前有個姑娘來我鋪上買了桶油，草民該死，先前不知那是秦府的下人。”

秦府的下人？

秦煥腦海中挨個把秦姝身邊的人過了個遍，隨即問道：“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模樣？”

“草民沒問名兒，但長得稍有姿色，只要讓小的見了，就一定能認得出來。”

那好啊，這件事秦煥也不想再拖，她站起身來，對著鬼卿道：“那就去讓父親，把秦府的丫鬟都喊過來，秦姝身邊兒的更是，一個也不能少。”

她語音剛落，赫長恩低沈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急著看秦府的，怎麽不先看看你帶來的？”

秦煥一楞，她帶來的？

她帶來的，就只有冬末和常樂，還有就是景行。

她看著赫長恩有點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俗話說宰相肚裏能撐船，景行規規矩矩的，為了保護她還受了傷，她張開口：“不是吧——他都說了是姑娘，景行的身板再怎麽裝也裝不成姑娘啊。”

赫長恩看著她，沈聲冗長的嘆了一口氣，“本王眼裏不至於容不下一個奴隸。”他說完停了一下， 方才聽到秦煥提起了父親，於是他出聲提醒，“還有，秦將軍已經前往西北邊關了。”

是了，這一件接一件的事情，讓她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不過赫長恩說的不是景行，但也不會是冬末。

她眼眸微微轉，重新坐了下去，“去把常樂喊來。”

過了一刻鐘，秦煥椅坐在位置上揉了揉額穴，等得有些不耐煩的說：“怎麽這麽就了還沒來？”

赫長恩坐在她身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緩的說了一句：“許是跑了。”

“跑？她跑什麽？”秦煥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常樂在她身邊的時間雖沒有冬末長，但向來辦事是向著她的，平日也看不出有什麽二心。

這時去傳人的婢子回來報：“王爺，王妃，常樂一早就出府了，不知去了哪裏。”

這下和赫長恩說的那句“許是跑了”對上了。

秦煥面色覆雜的看了眼赫長恩，見他面不改色的說道：“你對下人過於縱容，該由本王來替你管一管。”

替她管管？

雖然他們現在結為夫妻，但要將自己的人全然交給赫長恩，秦煥還是有些不願的。

縱使她信他，但要給自己也留下一些底線。

“如果是我帶來的人惹下的事，我自會處理。”秦煥毫不婉轉的回道。

赫長恩微微蹙了下眉頭，卻沒有說什麽，他徐徐低聲嘆了一口氣，就算是依了秦煥。

他捏了捏鼻梁，“去找人吧。”

赫長恩未雨綢繆先行讓人盯住了常樂，因而不出半個時辰，常樂就被壓回來了。

常樂被壓回攝政王府，大抵知道是為了什麽，她一進門就猛的一下跪下，哭著對秦煥喊道：“小姐，小姐奴婢知錯了，是奴婢一時鬼迷心竅，求您饒奴婢一命吧。”

看著她這樣苦苦求饒，秦煥心涼了一大半，這哪裏還需要別人指認什麽。

她處處防備，卻沒想沒放到身邊人。

秦煥深深吸了一口氣，“你為什麽要這樣做？是誰指使你的？”

常樂像是被嚇掉了魂，顫著身子自顧的解釋：“我沒想到冬末姐會沖進去的，我真的不知道她會沖進去。”

秦煥緊緊的蹙著眉，狠狠的拍了一下桌案，斥問道：“我問你，背後到底是誰在指使？！”

常樂身子一抖，縮著脖子，滿臉是淚的看著秦煥，“沒有，沒有主使，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是我，是我自己。”

“我自問——”秦煥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後，才緩緩說道：“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常樂顫抖著手摸著自己的臉，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是呀，小姐待我們太好了，好到我都分不清，我是下人，還該是小姐了。”

秦煥微微一怔，看著有些瘋的摸自己臉的常樂。

她壓抑得太久了，從冬末被救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壓抑著，今日能說出來，腦子裏最後那根弦就像斷了似的。

“您能是小姐，為什麽我不能呢？你不也從小，過得是下人般的生活嗎？”常樂失神的盯著空中某一處，眼中的淚水不停在流，嘴角卻在笑。

“為什麽您能坐上攝政王妃，我卻要一直是個下人呢？我也有容貌我也有姿色，我也會認書識字，為什麽我，困在這高高的墻下枯萎呢？”

“所以我買了油，堆了木柴，火星子一點，‘唰——’火就燃起來了。”她說到這裏，眼前像是又看見了那場大火，她癡癡的笑道：“燒了好啊，冬末進去了也好啊， 反正您最是偏愛她，最好的都是她的，她要是嫁不出去，哪裏輪得到我們呢，哈哈哈哈。。。”

秦煥看她像是失了智般喃喃的說著，心中又是悲涼又是氣憤，一時竟然不知說什麽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手都微微顫抖，“把她帶下去，關到柴房，等候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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