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宴林居上是陰著的天空，明明只有一層薄雲，日光卻灑不下來，於是天色就這樣悶悶的沈著。

不知名的小紅果垂在樹枝上，讓秦煥看了就想起今早吃的花糕。

宴林居以竹子居多，正中一幢三進三出的大殿，由三段式的回折長廊圍著，長廊下鑿了一渠清水，兩頭種著荷葉，彎彎折折的像一條潛伏的水蛟。

眼看選定的時辰將要到了，秦煥看了一眼身旁空著的位置，微不可查的擰了一下眉頭，赫長恩怎麽還沒來，不會是出什麽事了吧。

她抿了抿嘴，又不敢將這份擔心過於表露，她眼角餘光掃視了下坐在屋檐陰影下的皇後，若無其事的喝著碗裏的杏仁露，借著擡碗的空隙看向坐在她斜對面的男子。

一身藏藍色的蟒紋長袍，腰間別著金扣，烏黑濃密的長發用金冠束起，面容冷峻。

那日赫長恩在茶苑裏說過，這是慶南王家世子，慶南王是皇帝表戚，封地在沿海南湟一代，近日其世子南辰，恰好來京游玩，樣貌在這一眾外戚公子裏卻也算是出挑。

秦煥又將目光移到了一旁身著淺鵝黃長裙的女子身上，女子面若鵝卵，杏眼柳眉，發髻間只簡單地簪了支白玉蘭發釵，在一眾打扮得花裏花哨的姑娘裏面，倒算是清新脫俗，雖然姿容不算由為出挑，卻看著舒服，由有春風照面的舒適感。

這就是莊國公家的次女，黃依依了。

秦煥放下手中的碗，今日的任務很明了，就是幫著這個黃依依入南辰的眼，秦煥托腮暗自嘆了口氣，總覺得這差事兒像是青樓的媽媽賣姑娘。

皇後微蹙著眉，揉了揉眉心，道：“這類事他從未到過場，罷了，反正今日秦煥也在，就不等他了，準時開始吧。”

雀娘應聲，正要讓人敲鑼，她話還沒說出去，就聽外頭高聲宣道：“攝政王殿下到——”

秦煥擡眸看去，他今日沒穿藍色，而是他曾一貫穿的玄錦龍紋長袍，發束馬尾，金冠琉璃嵌瑪瑙，那張猶如神繪的臉上，冷峻漠然，一雙似若桃花的眼，卻若能凍住春風。

唯見秦煥，眸中閃過一縷轉瞬即逝的笑意。

秦煥看了眼在場的女眷，瞧著這，偷瞄明看的，暗笑的看癡的，目光都緊緊的追隨著赫長恩，直到他到秦煥身邊坐下。

皇後看著赫長恩，戲謔似的挑了一下眉頭，沒想到他竟真的破天荒的來了。

赫長恩坐下後，客套而又毫無歉意的道了句：“久等。”

他會來確實是出乎她的意料，皇後由不出輕笑一聲，道：“無妨，攝政王既然來了，那就開始吧。”

敲鑼的鐘聲一響，秦煥就悄悄側著身子小聲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赫長恩不動聲色的輕笑一聲，“你在這裏，我自然是要來的。”他聲音聽著輕柔，和方才的淩冽氣質全然不同。

此次雖是選側妃，可畢竟是為攝政王選側妃，來得人也不少，既要過眼行立姿態，又要查驗琴棋書畫所長，偏生又沒有樂器作伴，只聽風聲沙沙聲，實在枯燥得很。

一輪下來，秦煥已經看得眼睛有些幹了。

她揉了揉眼，悄悄打了個哈欠，偏頭托腮看著這些，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來安在赫長恩身上的姑娘。

秦煥覺得眼睛幹澀，中途卻又不能悍然離席，便強撐著，一直不停的揉眼睛，她眨了眨眼，忽然感到有個什麽溫熱又冰涼的東西遞到了她的手上。

秦煥轉過頭去去，見赫長恩拉過她的手，將一片冰濕的毛巾放在她的手裏，他看著已經被她自己揉紅的眼，輕聲道：“你不舒服，叫她們停下就是。”

選秀臺上的小姐，本是目光本就緊隨著赫長恩，瞧見赫長恩卻不看她一眼，而是關註著秦煥，心頭一憤，倏爾停了下來，揚頭攥著手上的舞綢，看著秦煥，倏而開口道：“娘娘！臣女有一事相求。”

雀娘見狀悄聲在皇後耳邊道：“娘娘，這是梅侍令家的千金。”

皇後微微點頭，聲音微冷，“何事。”

秦煥被她摔下臺的聲音吸引過去，正要問怎麽了，眼前倏忽敷上來一個冰涼的東西，赫長恩輕輕按住棉帕，看向皇後道：“諸位都累了，歇息片刻罷。”

秦煥想取下眼上的棉帕去看，卻又被赫長恩用手捂住，頗為不悅的說：“閉眼休息。”

秦煥略了一聲吐吐舌頭，讓冬末拿來一個靠墊，往後微微仰著，將帕子重新捂在了眼睛上。她眼睛閉著，耳朵卻還靈敏，只聽那梅小姐說道：“皇後娘娘，臣女不服，秦姑娘既然是準攝政王妃，那臣女抖膽，請與秦小姐比試一場，秦小姐日後既然是正妃，不至於這點比試的膽量都沒有吧？”

皇後將手撐在椅子上按著額頭，梅侍令是太子黨的人，自然也是她的人，況且梅侍令家中只有這一個女兒，又是發妻嫡出，論學識教養，理應在秦煥之上。可今日秦煥是受她邀前來，若是丟了臉，豈不是傷了她的顏面。

皇後躊躇不定，秦煥一聽到比試可就來勁兒了，啟唇打破了快要凝固的空氣：“娘娘。”

秦煥疊手垂眸，一幅乖順的模樣，她長長的鴉睫微微閃爍著，嘴角微微揚起噙著些虛假的笑意，她輕聲道：“她既然是不服，那還請娘娘賞個面子，讓我同這位小姐比一場。”秦煥上前一步，輕聲道：“若是你輸了，就由我責罰，若是我輸了，你可以罰我做一件事。”

皇後擡眸看了眼秦煥，食指在金鑄的鳳頭椅上緩緩敲打著，雀娘佇立在一旁看著，神色平靜，暗裏卻讚道，這秦煥能有如此膽色。

皇後敲著鳳頭金椅的動作一停，她看了眼傲氣淩然梅雪，又眺眼看了眼秦煥，輕笑了一聲，坐直身子揮手道：“也罷。”

秦煥福禮笑道：“多謝皇後娘娘成全。”

她說罷站直身子，看向臉上已經掛上勝利的笑意的美人，揚眉笑道：“敢問姑娘姓名？”

梅雪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眼裏滿是志在必得的笑意，輕聲回她的問題，“梅雪。”

“梅雪，”秦煥將她名字將在嘴裏輕嚼了一番，“梅香與雪白都想占，是有些貪心了。”梅雪想發怒，卻又不敢，心中暗道，等比完看我如何讓你擡不起頭來！

“秦姑娘，”她幾近咬牙切齒的說，“我們比什麽？”

此時日破薄雲，淺淡的陽光灑落下來，正落了秦煥滿身，眼前這個庶女，露出一股少年狂傲的氣質，挑眉道：“你說。”

梅雪嗤笑一聲：“那便比舞吧。”秦煥微微頷首，看她笑道：“梅家千金，師承青丹第一舞姬，似是與家姐的師父不相上下，”她說笑著讓開了地方，“也算梅小姐看得起我，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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