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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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著一身破破爛爛、打滿補丁的袍子,背後背著一個大紅葫蘆,對他這個大活人視而不見,只管自己埋頭猛吃。最讓曲靈風心驚的就是,雖然徒手伸進鍋裏撈肉,那人卻絲毫不被那滾燙的溫度困擾,只是吃得香之餘,微微朝嘴裏扇了那麽兩下風。

曲靈風見他吃起來沒個完,原本給師父燉的好好一鍋肉,沒幾下就去了大半,當下不再猶豫,出手如電,朝那人身上襲去!

且讓他試上一試,這新學成的蘭花拂穴手效果如何!

呼吸之間,曲靈風的指尖就到了那人身前,內力運轉,這一指戳上去,這人必定會昏死過去,再不能鬧事!

那人原本埋頭吃著肉,對他迅猛的攻擊視若無睹,依然吃得很香。直到曲靈風手指已經碰到了他的衣料,馬上就要碰到自己穴道時,他終於動了。

只是不到一厘的距離,他的雙腳伸直都沒有移動,只是微微晃了下身體,就巧妙地讓曲靈風的攻擊撲了個空,手上該拿拿,口中該吃吃,吃肉的動作根本就沒受到一點影響!

曲靈風心下猛地一驚,心裏一沈。恐怕這人並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最起碼比起自己要厲害得多!心中一急,曲靈風的出手便有些匆促,這之後的攻擊也都擦身而過,一時間竟然連那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就這樣邊閃躲邊吃肉,沒多時,那怪人滿足地從徹底空掉的鍋上擡起臉,滿足地嘆了一聲。

“這可真是我叫花子這些日子吃得最舒心的一餐啦!”

“你……!”曲靈風聽他這麽一句,一口氣哽在喉嚨,差點氣得吐血。為何這人偷人吃食還這般……若無其事?!不就是有身功夫麽?!

那人看他一臉氣憤,這才有些尷尬地眨了眨眼,油膩的手往頭發上一扒拉,嘿嘿笑出聲來,“小娃子別生氣,大不了叫花子我付你飯錢嘛!”

“你、誰稀罕你飯錢了?!”曲靈風見他有些悔改之意,也不好意思揪著不放,但是仍然有些怨氣,“那是我一大早起來燉了一上午的,是要給師父吃的。現在倒好,都進了你這叫花子的肚子!”

“這個……”啊,這個人的裝束!

“你是丐幫的人?”

“哦,你猜出來了。”那人笑嘻嘻地甩頭,發絲移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龐。

“咦?”這人比他想象得要年輕很多,他本以為會是個為老不尊的老頭子來著……

“靈風?”黃藥師推開夥房的門,一眼看到了立在房中的不速之客,第一時間就拉過一旁的徒弟,上下檢查了個遍,又握起他的手腕,確定他一點都沒有受傷之後,才重新擡起頭,跨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看向立在竈臺邊不動的人。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黃藥師捉著他手腕的手並沒有放開,曲靈風被那溫暖的體溫弄得有些臉紅,也沒有掙脫的心思,只是臉熱熱地低下頭看自己腳尖。

黃藥師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翹,將手收緊了點,淩厲的眼神直射那人的臉,將那人仔細打量了一遍,只看得那人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臟汙的袍子,才輕嗤一聲,“丐幫的人到此有何貴幹?”

“哎哎哎,別著急啊!”那人見又進來一人,且氣勢非比尋常,一副護短模樣,趕忙擺手解釋道,“我只是聞到肉香,忍不住饞嘴罷了,可沒有對你徒弟怎麽樣啊?”

“肉香?”黃藥師這才發現一邊已經空空如也,只剩些湯底的鍋。空氣裏面殘留的香氣,讓他有種淡淡的熟悉感。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菜,但是他能猜到靈風一早起來就不見人影,恐怕就是為了這個葷菜。

“就算沒有傷到人,但我徒兒一片孝心,就被你浪費了個幹凈?”黃藥師不緊不慢地開口,朝前邁出兩步,為自家徒弟出口氣什麽的,以他現在實力,還是不費什麽力氣的。

“哎、別啊,我真是好人,大不了、大不了付這娃子飯錢!不然就欠著,我丐幫洪七,又不會賴賬!”洪七公瞪大了眼睛,他一向為人正直,對朋友講義氣,雖有些嗜吃美食,但是江湖上認識的人都讚他一聲豪俠,是以還沒被人這麽質疑過,一時間也有些惱了。

“洪七公?!”曲靈風驚訝地擡起臉,仔細看看他一身臟汙,視線下意識地去看他右手食指,卻見那處指頭還好好長著,忍不住盯著多看了兩眼。

黃藥師則是收起了報覆的心思,微有些驚訝地問道,“洪七公?你怎地在這裏?你不是也要去華山麽?”

“你是……?!”洪七公仔細打量著這個面目俊美,狂傲不羈的高大男子,半晌過後一拍大腿,叫道,“你是黃藥師!”

“正是本人。”黃藥師應聲,擡手抱拳,“我竟不知是你這個貪嘴聞名天下的洪七公!”

洪七公見他敵意已去,不由也哈哈大笑起來,“你我平輩,也不必直呼名字,就叫我七公便好,方才多有得罪,承蒙藥兄不嫌棄了!”

黃藥師笑道,“怎稱得上是得罪,你若是饞了,就讓我這徒兒好好做一頓飯,一起吃好再動身也為何不可!”

洪七公一聽這話,又憶起方才入口即化的肉塊,口津分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笑三聲,“這般便麻煩這位小兄弟了,只是不知這位小兄弟姓甚名誰?”

“在下桃花島曲靈風。”曲靈風不敢怠慢,上前深深一揖。

“不必這般多禮,叫花子我不在意這些虛禮,”洪七公伸手虛扶,一臉堆笑地湊近,“靈風你這手藝真是厲害,我看連那大內的禦廚,也比不上你的手藝!”

曲靈風看他雙眼冒光,知他這是奉承自己,想以後多撈些好吃食回去,一時間忍俊不禁。這般神奇的一個人物,卻有這麽一個貪嘴的毛病。傳言洪七公斷指是因貪吃,看來即使那指頭現在還沒斷,也逃不過這命運了。

黃藥師本來也挺高興,這人一到和徒弟氣氛又恢覆從前,正打算順桿爬,和徒弟和好。結果一看他們二人聊得歡,心裏又陰郁起來,連忙引著洪七公離開夥房,然後返回來摸了摸靈風的頭頂,又揉了兩把,這才滿意地轉身離去。

嗯,徒弟什麽的,還是看緊一點好。歐陽鋒那個老毒物也是,這老叫花也是,一個兩個的,都要來撬墻角似的。他怎麽會讓這兩人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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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七公酒足飯飽之後,形象全無地癱在椅上,滿足地摸著肚子,嘆道,“果然,這世間美食才是最令人舒心之事,靈風倒是費心了。”

曲靈風在一旁見他吃得大快朵頤,極為滿足,便知道這人雖然機智,但是遇上美食便會舍要事,真是讓人啼笑皆非的弱點之處啊。

洪七公咂了咂嘴,似乎是在回味,此時也不顧忌一邊還坐著黃藥師,開口道,“靈風方才攻我時所用招式我看出了些許門道,恰好與我的武學陰陽互補,有幾句拙見,說出來給你聽聽便罷!”

曲靈風一聽便知道,他這是要指點自己的武學,不由下意識地偷眼看了看師父。

黃藥師見他瞟過來的視線,知道他顧忌自己。只是上輩子世上武學高明之士,自王重陽之死後,就只剩下自己與洪七公二人,南帝也還罷了,餘下的都不在他眼裏,特別是歐陽鋒那種陰毒狡詐的路數,他為人雖然不羈形式,但是對於武學上的歪門邪道就極為看不上,因而對這人也就看不上了。

當下就輕輕頷首,示意曲靈風認真聽對方的指點,估計也是大有用處。

洪七公見他二人暗自眼神流轉,知是二人商量,也不在意,只是待二人對完眼色,才開口嚴肅道,“我見你內力走的是極為高深的一門功法路子,但是有一點卻有些不對。”

“可是招式氣力問題?”

洪七公搖了搖頭,道,“並非招式問題,是你的內功心法。”

“內功心法?!”曲靈風聞言大驚,難道洪七公看出了自己所練內功有九陰真經的痕跡?

“你這內力綿長悠遠,氣勁連續不斷,確實是不可多見的好內力,但是又一點卻大大錯了!那便是你修煉內力只重氣息綿長,兼真氣積累,反而忽視了經脈的拓展,這般下去,再練幾年,恐怕內功就再難有所進展。”洪七公娓娓道來,這事情他一與曲靈風交手就發現了,事關重大,以他的性格免不了想提點一番。

他哪裏知道,曲靈風的經脈因為小時身中奇毒,氣血淤積,導致經脈裏的內力一直都很薄弱,一直靠黃藥師創的功法才勉強修煉內力,近來修習九陰真經才有所進展,自然經脈窄小脆弱,內力卻綿長悠遠,氣勁連續不斷。

曲靈風見他一語道破自己的問題,不由很是佩服這人眼力。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雖說黃藥師是頗為自傲的人,和洪七公聊起來也很暢快,二人皆是見多識廣之人,武學修養也不分伯仲,這一聊起來,就足足聊了一個半時辰,還意猶未盡。

曲靈風自是收拾了殘羹碗碟,又奉了茶,在一邊安靜聽著,也多有長進。

天色已然不早,約好明日一同離開此地,去往華山赴約,洪七公就告辭離開了。留下這幾日別別扭扭的師徒兩個呆在一起,相顧無言。

曲靈風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被師父熟門熟路地拉過去,牢牢按在腿上,一只大手笨拙地在身後拍撫,耳邊傳來熟悉的磁性嗓音。

“這幾日是我不對,靈風莫怪我。”

曲靈風被抱坐在他腿上,不用仰頭就能看到那張完美的俊臉上,微微不自在的神色,一時間忍俊不禁。

“還敢笑?”黃藥師本來是第一次放下師父架子,跟徒弟道歉,沒想到卻換來他好一頓笑,頓時覺得自己師父威嚴掃地,雙眼一瞇,就待發作。

曲靈風哪能沒註意師父可以換的自稱,心裏甜甜的,也不想真的惹師父惱了,趕緊板起臉止了笑,從懷裏掏巴掏巴,把那新做的玉簫捧到師父面前。

黃藥師的面色一暖,伸手接過,愛不釋手地撫了又撫,最後強自按捺心中湧動的情潮,克制地在那顆毛絨絨的腦袋上親了一口。

曲靈風懵懂地擡頭對他笑。

黃藥師伸出手指磨蹭他的臉頰,然後一把抱起他,幾步跨出門,越上了屋頂。

夜色如水,那一晚,半空中簫聲蕩了很久,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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