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游在粉絲區裏坐得頭疼，《山楂樹之戀》表演結束的時候，他身旁這一圈粉絲歡呼聲特別高，評委批評的時候，她們也在悶悶不樂地小聲議論，類似於：“我覺得哥哥已經表演得很不錯了啊，陳瀟未免也太嚴格了。”

“啊，衛榕排練的時候都不跟我家哥哥搭戲啊，這怎麽培養默契嘛，我家哥哥實慘。”

“試戲的時候還笑，衛榕真的太不尊重人了。”

林游心裏想：真他媽煩，下次得讓節目組給他安排不是粉絲區的位置。

一直等到陸方時上場時，他才認真起來，忽然聽到旁邊女生來了句：“誒，這兩個小哥哥都還挺好看的，我怎麽完全沒印象。”

林游第一反應竟是：那自然，陸方時在這裏面最好看。

陸方時穿了白色毛衣加淺藍色的牛仔背帶褲，看起來嫩得跟十八歲的沈麟川相差無幾，他就這麽站在舞臺上懵懂又試探般地看著最初與他對話的護士，稚嫩的眼神就跟一個小孩無差。

然後他得知了弟弟欺騙了他的事實，他的眼神楞了一秒，然後漸漸黯淡，最後泛出怒火來。

接下來便是與沈麟川的對戲，明確了弟弟的隱瞞和欺騙，情緒漸漸爆發，林游一直認真地看著，直到陸方時情緒爆發的頂點。

“你說…只要…只要沒有我好了…”陸方時眼眶出現了一點淚水，瞪大了眼睛皺著眉頭委屈地把頭撇向另一邊，“天天和媽媽說…天天和媽媽說…說…說我死了就好了…”

“每天每天都想殺了我…”陸方時溢出了哭腔，“每天每天都想殺了我。”

“在場…在場的各位，我的弟弟他想殺了哥哥！”陸方時淚流滿面，他的眼神帶著孩子最原始的恐懼與絕望，“我的弟弟他想殺了哥哥！”

一個依賴著弟弟的哥哥，知道自己不正常，恐懼著自己被弟弟拋棄的哥哥，在看到弟弟對自己的隱瞞後，他憤怒，他恐懼，他無奈，他帶著孩子最天真的殘忍報覆了這個最愛他的並且他最愛的人。

他的絕望與無助，絲毫不亞於被內疚和親情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弟弟。

一個分明該是弟弟這個角色占優勢的劇本，陸方時卻奪目至極，生生把哥哥這個角色提檔成了讓人心疼的主角地位，甚至讓林游忽視了原主角弟弟演技爛得辣眼睛以至於像是陸方時的獨角戲的事實。

他的第一反應竟是等會兒他要抱抱陸方時，抱緊一點。

此刻全場都很安靜，陸方時戲份結束下場，還剩下弟弟一個人的哭戲，一個表現弟弟崩潰的場景，場上是沈麟川在痛苦地…吼叫，眼睛卻…有點幹…

剛剛陸方時在的時候，沈麟川還只是一塊可以忽視的背景板，如今就剩背景板在作妖了，效果可想而知。

於是全場都笑了，笑得挺歡樂。

幾個評委心知肚明各個主演背後都是什麽人，但依然不妨礙他們表達一些真正的觀點。

陳瀟說話最直，前面兩組都被她批了一頓，流量最高的衛榕被她批得最慘，這一組依然如此，她直接和善地問了沈麟川：“請問，你學過演戲嗎？”

“你看過自己演戲時候的表情嗎？”

“你聽過自己念臺詞的聲音嗎？”

“你為什麽要接演這麽難的一個角色？”

“你為什麽要來演戲呢？當演員的門檻就這麽低嗎？”

一連幾個問題噎得沈麟川說不出話來，剛剛為自家愛豆憤憤不滿的各路粉絲們一聽這麽嚴厲的質問，有了對比之後不禁舒坦了許多。陸方時在旁邊聽到沈麟川憋了半天突然聲淚俱下地說道：“我從小就有一個演員的夢想…”

陸方時喉嚨一堵，想說這演技要是能放在剛剛的劇裏就好了。

“得了得了。”劉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誰還沒個夢想咋的？”

沈麟川又是一噎，這出怎麽跟常見綜藝劇本《中國好夢想》不太一樣。

雷明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兩人，為了調節氣氛，笑著接道：“我小時候夢想著當科學家來著。”

“是吧。”劉昭說，“小時候的夢想可不就是挺多不切實際的嗎？小明你不就是數學考了五分才認清自己了嗎？”

“認清自己也不妨礙追夢赤子心嘛。”雷明苦笑，劉昭接這話，諷刺了沈麟川演戲這水平跟他數學考五分一個水準，合著他這調節氣氛沒調節上，倒也做了惡人。

“方時，我看過你五年前的電影，我很喜歡，甚至還想著什麽時候能跟你搭戲來著。”陳瀟笑著說，“剛剛的表演也非常非常非常完美，情緒點都很到位，我太喜歡你了。”

觀眾席裏爆發出驚呼，陳瀟現在這個咖位了，能說出想跟哪個不知名小演員搭戲，並給出這麽大的稱讚，等節目播出之後，節目組絕對得買熱搜。

陳瀟確實對陸方時很滿意，但同時把誇讚說得這麽滿，也有一點想對林游示好的意思。

“方時啊，怎麽這幾年來都沒出來拍戲呢？”劉識問了這句話，按照陸方時的綜合條件和今晚表現來說，陸方時往後絕對是節目組要力捧的對象，他深知節目組需要怎樣的爆點，於是拋出了這個問題。

“我…”陸方時臉上笑著，心裏卻有些尷尬，他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這個問題，“我…”

“我之後有一個劇本想來找你，你可不要拒絕。”劉昭笑著插了嘴，不僅僅是緩解了陸方時的尷尬，更是讓陸方時感激得震驚，劉昭七八年才出一個劇本，部部是精品，到目前為止壓根沒什麽年輕演員能夠出演過他的劇本，陸方時此刻瞪圓了眼睛，連忙不停地給劉昭鞠躬道謝。

最後評委投票，陸方時全票勝出。

但是劉識給了沈麟川一張救生票，意味著沈麟川輸了也能夠晉級，原因是：“麟川還很年輕，這次的角色有點超出他的年齡閱歷了，對搭的方時也是很成熟的演員了，所以他相對來說顯得表現得不太好很正常，未來潛力還是很大的，我還是希望能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哇哦，這哪叫相對不太好。”林游旁邊的女生又發話了，“這簡直是對比得慘不忍睹。”

“就是哈哈哈哈哈我看豆瓣上就說了劉識是gay。”另一個女生說，“說不準這位就是那啥的。”

“沒跑了，不然救生票這麽少，還花在這人身上？”

林游沒再聽下去女生們的八卦，他起身去了後臺找陸方時。

陸方時剛換完衣服，情緒還沒完全從角色裏脫離出來。

每次他完成一個或大或小的角色，他都是這樣，他的前女友也是這樣的，他們倆總是分別沈默著化解自己的情緒，然後等一方情緒化解完了，再去安慰對方。

受到角色的影響，他感到有點低落，還有點無助。他茫然地走著，人群中偶爾有幾個人跟他道喜他也感覺淡淡的，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走了，然後他看到林游向他走過來，沒有任何偏移，把他抱進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

陸方時心裏感到一種近乎滅頂的觸動，今天林游在這裏等了他將近十小時。從來沒有人這麽等過他，在漫長的時間消磨後，沒有一句話的開場，直接走過來給了他一個溫暖的擁抱。

其實一直以來，他在林游面前都是有些自卑的，除了兩人背景身份的天差地壤，最主要的是林游和他的關系，是金主和小情兒的關系，類同於飼養者與被飼養者，主人與寵物。所以類似於最初張醫生說的林游喜歡自己的這樣的話，他根本就不敢信，或者說，覺得這樣的喜歡就跟喜歡寵物沒什麽分別。

但隨著和林游的相處，在他的內心深處，他越來越害怕著林游對他的輕視，與此同時，他也就越來越恐懼著自己的奢望，人類的本性是回避危險，但是在這一時刻，他不得不承認，他是真的，真的，真的愛上了林游。

沒有人會對不喜歡的人事投入精力，陸方時在這一刻覺得，林游或許真的是有那麽一點對他的喜歡的。

只要有一點就好，這一點就足以滿足他的渴求，給他怯懦的希望投入一束光來。

於是他伸出雙手緩緩地回抱了林游，像是與一個糾結的內心做了和解，他做出了決定，於是卑微的心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吃飯去吧？”林游摸了一下陸方時的腦袋，“有想到去哪嗎？”

“沒有。”陸方時搖頭，笑著說，“你定吧。”

“行吧。”林游想到這附近好像有一家日料店，他哥沒少帶人去吃過，想來應該還行。

林游開了車來，他上了車，陸方時想了想，然後坐到了副駕駛上。

林游開了一會兒車就到了那家店門口，發現這家店已經關門了，轉頭又發現陸方時已經睡著了，睡得還挺熟。

此刻確實是有些晚了，他回想起這幾天來，陸方時也沒怎麽休息，於是他直接開車回了家裏。

車一停下，陸方時應激性地睜開眼，“啊到了嗎？”

“嗯。”林游憋著笑，“到家了。”

“啊？”陸方時驚訝地叫了一聲，下了車有些懊惱地抱歉，“對不起，我睡太熟了。”

“沒事，今天也確實太晚了。”林游開門進屋，回頭看陸方時懊惱的表情太明顯，於是摸了摸他的頭，“改天再補上。”

陸方時眼神期待地看向林游，林游一邊洗漱一邊說，“明天我要出差，等我回來了再安排吧。”

“你這次出差要幾天？”陸方時跟在林游旁邊，順口就問了出來，問出來之後又在反思自己該不該問。

“這我也不太清楚了，事情挺多的。”林游看陸方時有點失落的眼神，不知怎的就忍不住笑了，“反正你下次表演之前，我一定會回來。”

陸方時看林游剛洗完的臉，一笑有水珠從眉眼順著臉頰滑落，一股撲面而來的清新少年氣，想到沈麟川說林游看著自己笑的事，他此刻所有的小煩惱便一掃而空了。

他有些期待地問：“我今晚的表演…你覺得怎麽樣？”

“很好。”林游笑著說，“要是沒看過原劇的人，估計以為你就是男主。”

林游看陸方時此刻被水沾濕的前額頭發軟趴趴地滴著水，眼睛亮得出奇，簡直是湖面陽光，五彩琉璃，一眨能眨出星子來。

林游忍不住伸手來碰碰陸方時眼前的睫毛，陸方時下意識閉眼，他便順其自然地吻了一下陸方時的眼睛。

陸方時睜開眼，眼裏一片湖光山色。

林游便再次吻了下去，陸方時仰頭，林游不知為什麽，發覺今晚的陸方時更配合了，抱著上床的時候，這種感覺更為明顯，太軟了，像是冬日裏最柔軟最溫暖的毛毯。

林游感覺自己沈溺在最醉人的暖河裏，所謂一覺不起溫柔鄉，想必如此。

事後林游像往常一樣坐起穿好衣服，他正準備起身，突然感到陸方時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

“要不…”陸方時說，“就…睡這裏？”

林游低頭看向陸方時，看到陸方時有點緊張，然後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又不是沒跟陸方時一起睡過，林游關燈躺回了陸方時身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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