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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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能感到一絲清涼,清涼中一點微不足道的疼痛,一片混沌的大腦似乎也清醒了大半,陸方時睜開眼,卻被眼前的陌生人嚇了一跳。

“不用緊張,我是醫生。”張醫生收拾收拾自己的東西,“林先生打電話請我過來的。”

“林…”陸方時揉了揉腦子,“游?”

“是的。”張醫生點點頭,“你燒得這麽嚴重,主要是床事之後沒有清理幹凈,引起的發炎。”

陸方時瞬間滿臉通紅,“林游也在嗎?”

“沒有。”張醫生說,“我來了之後他就走了。”

“我記得我好像關了門…”陸方時再次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也許是關了,但沒關緊。”張醫生從陸方時腋下拿出溫度計,“你身體底子不錯,降溫很快啊。剛剛給你輸了水,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感覺好多了,謝謝醫生。”陸方時坐了起來,“請問費用是怎麽算的?”

“不用,我每個月會找林家報銷。”張醫生笑笑,“畢竟我是林先生請來照顧你的。”

陸方時此時腦子才終於能夠思考事情了,他逐漸回憶起林游送他回來,還抱了他上樓。他是被林游抱上來的,想到這裏他有些無所適從。

“這是敷在傷口上的藥。”張醫生遞了藥膏過來,“你那後面腫得有點厲害。”

“我後面?”陸方時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自己後背,沒摸著什麽,過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張醫生說的是哪個地方,一時羞慚又燙到了耳根。

“需要我幫忙塗嗎?”張醫生說得輕松,陸方時已被嚇得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就可以。”

張醫生笑笑,“那沒事我就走了?”

“嗯好,那我送您。”陸方時點點頭,正準備起身,張醫生給他按了回去,“我不需要病人送我,我走了。”

張醫生走了,陸方時躺在床上,腦子裏走馬觀花地全是昨晚的瘋狂。他依稀記得林游看著他時的眼神,充盈著一種飽滿的熱烈的情緒,但是他卻看不懂那是怎樣的情緒。他與林游分明是不熟的。

突然想到林游為他請了醫生,他是不是該道個謝?後又轉念一想,他哪裏有林游的聯系方式?

陸方時打開手機,看到有短信提醒銀行卡到賬了一萬塊錢,他苦笑了一下,一晚一萬,他還挺值錢的。

又看到有胡明南的未接來電,陸方時撥了過去,那邊胡明南接通,依舊是客氣有禮的聲音,“哦哦,昨晚的電話啊,昨晚我是有事打給你的,但是現在沒事了。”

胡明南心情很好,原本以為應當泡湯的計劃,卻得知已經順利進行,林毅私下裏頗有一種兒子長大了的欣慰。

盡管林游還放狠話般地說了句:“以後別再擅作主張給我安排這些東西!”

不擅作主張是因為自有主張嗎?胡明南笑了笑,“陸先生您還有其他事嗎?”

“嗯我…”陸方時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問問我是不是能去《信》試鏡了?”

“當然沒問題。”胡明南笑笑,“我已經聯系過黃老板了,您盡管去吧。”

陸方時第二天就去了《信》的試鏡現場,汪明佳看到他時很高興,“方時啊,我差點以為你不來了。”

陸方時笑著應了幾句,便去換上了衣服來表演一小段劇情。這部電影的背景是在解放戰爭時期的北平,陸方時一身粗布長袍在一位學者好友的葬禮上念著一封信,這位好友死於暗殺。

“去年三月,天氣還未轉好,我和博友談起近日所作的文章來,卻都只感到灰敗,一如這蕭索的境況…

博友常說青年的光與熱是社會向上的希望,他常恨自己這殘破的身體給了他拖累…”

這是一段平靜的表演,但在沈穩之下,聽者又能被他讀信時那種克制的悲憤感染到,分明是字字泣血,面上卻苦撐著,只怕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

陸方時念著臺詞,幾乎是壓抑著自己滿腔的情緒,太久了,他已經太久沒有體驗過這樣試戲的感覺了。他感到自己似乎是將過去五年裏所有的不甘與委屈一起傾瀉進這信裏,讀盡內心所有的心酸。

信讀完的那一刻,他的思緒空白了好一會兒,直到身旁響起掌聲,他才轉過頭來鞠躬致謝。

“太棒了方時。”汪明佳笑著說,“我原以為這第二部裏的主人公性格比較壓抑沈穩一些,怕你個人氣質不貼,沒想到你這五年來變化很大,真是沈澱出來了。”

汪明佳一直以來對陸方時印象很好,拍《信》第一部時,陸方時整個人那種陽光純粹的氣質完美貼合她腦海裏的想象。陸方時平時身上總有一種溫文爾雅的氣質,很符合這部裏主人公的學者職業設定,但這一部裏的主人公雖是個有信仰的青年人,但已然經歷了太多的失望與無奈,又兼之身體病痛的折磨,所以氣質上總得帶點蕭瑟抑郁之感。

汪明佳這段時間以來面試的很多演員,年輕的差點韻味,年長一點的又稍顯沈穩有餘了。她沒想到兜兜轉轉幾圈,最合適的還是陸方時。

“謝謝。”陸方時還沈浸在一種覆雜的情緒裏,他勉強笑著鞠躬道謝。

汪明佳心情激動,還準備說些什麽,坐旁邊的監制胳膊肘輕輕推了推她,她才平覆了一下心情,對陸方時說道:“方時,那你先回去等我們的消息吧。”

“嗯好。”陸方時再次鞠躬,然後才離開了這裏。

回去的路上,陸方時回想起自己表演結束時的掌聲和汪明佳的激動,場景一如六年前他試鏡時候的樣子。他想,他該是能拿到這個角色的,這是屬於他的角色。

“呦,不得了哦,今天去試鏡了?”

陸方時停下腳步,此刻他走著的走廊正對面就是黃世東。

畢竟是他的老板,陸方時避無可避,只得淡淡回道:“嗯,試鏡了。”

“呵,我還以為你有多清高呢。”黃世東冷笑,“結果還不是爬上了林家的床?”

事實的揭露像一只毒蛇一口咬準陸方時的喉嚨,他微微低頭,臉色霎時蒼白,喉嚨幾經滾動,卻只是沈默著擡腳要離開這裏。

“你別以為你攀上林家一晚就多了不得了,我告訴你,別說林家能看得上你幾天,只要你還在我公司一天,你就還歸我管。”黃世東惡狠狠地低聲咒罵,“巴巴爬上別人的床不也就換來個試鏡的機會?一個角色都沒拿到,真以為自己能賣得上什麽好價錢?”

陸方時此刻似乎連嘴唇也變得蒼白,他不自覺握緊了拳頭。黃世東一看陸方時這表情瞬間回想起五年前自己被揍時候的觸感,既然已經刺激到對方,他見好就收,當即大搖大擺地快步走了。

但其實黃世東說得沒錯。陸方時獨自緩慢走著,他自己也清楚他出賣自己換來的這一個試鏡機會有多麽微不足道。即使他真試鏡成功了,他也還有兩年多的空窗期可等。

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全部寄托於這部電影之上,這已然是他前後這蒼白的八年裏所唯一可以慰藉的東西了。

“方時。”傅辰高興地上來摟著陸方時的肩膀,激動道,“聽說你去試鏡啦?怎麽老板準你試鏡了?”

“你怎麽這麽快就知道了?”陸方時勉強笑了笑,忽略了傅辰最後的那個問題,“我才出來沒多久。”

“有人看到你唄,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傅辰笑道,“聽說汪導演對你很滿意。”

陸方時自己對汪明佳眼裏明晃晃的欣賞也有一定的把握,但他只是謙虛道:“不清楚,也許汪導演也有其他覺得合適的人選。”

“方時,你身上有一種感覺,那種…”傅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終於想到了似的,“虛偽!上學時期考試後那種學霸們共有的虛偽!”

陸方時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歡把沒確定的事情說得太死了。”

畢竟這個世上變故太多,五年前他也曾自信滿滿地說他會成為內地最優秀的青年男演員。

“周末晚上一起吃個飯?”傅辰對此很是熱切,“再叫上上次那幾個小妹妹。”

陸方時想了想自己銀行卡上多出來的一萬塊錢,確實也算得上一筆大的進賬了,出去吃個飯總歸是吃得起了。

傅辰定的晚飯點很接地氣,就在一個比較火爆的路邊大排檔裏,他呲溜啃著大肉串,“這就是咱們十八線的好處了,走在路上也沒人認識。”

陸方時把剛烤好的肉串遞給女生們,笑著點頭表示讚同。

陸方時被公司雪藏的事全公司皆知,成婧她們幾個進來幾天後自然也就知道了,魏晴說道:“方時哥以後一定會大火的!”

幾個小女生進來公司後幾天就看遍了公司裏所謂的紅人走在路上選擇性失明,還有一大批說不上火,只能算是三四線的也各個眼睛朝天看。幾個人私下裏嘀咕還是覺得陸方時最好看,脾氣又好又溫柔。越想便越為陸方時憤憤不平。

魏晴說完這句話,便看見陸方時一楞,然後又笑了笑,一笑明若春陽,聲音溫柔道:“謝謝。”

魏晴紅了臉,笑著添了句:“我確信!”

“傅大哥,公司裏就你們兩關系好一些嗎?”劉瓊笑著問,“你們同一期進來的其他人呢?”

“我們那一期進來了五六個呢,當時關系也還不錯。”傅辰數了數,“除了我們倆,還有文望,舒湛,陳韻一…”

“啊!舒湛陳韻一!”成婧激動起來,“尤其陳韻一,傅大哥和方時哥和她也是同一期的嗎?”

“當然,當時我們關系很好的,尤其方…”傅辰看了眼陸方時,對方此時低著頭烤肉,他頓了頓,“不過後來就沒怎麽聯系了。”

成婧繼續追問道:“怎麽後來沒聯系了呢?”

“唉這個啊再正常不過了。”傅辰說,“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裏,大家都一窮二白的時候關系好很正常,可是差距越來越大後自然也就沒有交集了。”

三個小女生面對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不約而同地發出笑聲來,“以後我紅了可就不跟你們聯系了。”

“肯定是我先不聯系你們。”

“哈哈哈哈到時候我賴在你家裏,管你聯不聯系我。”

幾個女生笑著互相打趣,陸方時忍不住也微微笑了。

年青活潑的氣氛讓他心情稍微輕松了一些,回到家裏想了一會兒,他敲了敲隔壁的門,問了之後還在為錢發愁,他於是又給隔壁轉了五千。

他心情由此感到更為平靜些,安心等著劇組那邊的試鏡結果,一直等到一周後,然後接到汪明佳親自打來的電話:“你好啊方時,我覺得你在試鏡的時候表現得很好,不過…”

陸方時耳邊傳來耳鳴,只隱約聽到最後那句:“很抱歉我們有其他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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