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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本無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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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元年春,竇皇後之父槐裏侯竇武向桓帝上書,懇請桓帝寬宥李溙等人,或是李溙、杜密、陳寔等權臣名士在天下盛名,或是竇武作為外戚對於桓帝而言有拉攏的必要,而竇氏一族目前而言是世族與外戚的重合體,作為第三股潛勢力的表態對於局勢舉足輕重,一時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或者,就桓帝本人而言,並不想大肆清洗權臣名士,畢竟,桓帝也能足夠清醒地認識到,清除宦官稱之為的黨人,只能加速王朝的崩毀而已。

究其種種原因,六月,桓帝大赦天下,李溙、黃浮、範滂、陳寔等人相繼被釋放,成瑨已死於獄中。夏日炎炎,路上的青石蒸發出幾分暑氣,綠葉灼灼,知了疲倦而又不停歇地叫著。灰色的瓦與翹腳屋檐,在些許發燙中散發著夏日最倦怠的懶意。

自從李溙入獄後,春秋坊內的生意稍淡薄了些,更多的是林脩有意地收斂。白水居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端著,錦衫白衣、褐布短褂,三教九流,比以往更熱鬧了許多。劉淑在民間聲望頗高,這次禍事也超然於事外,隨著竇武上書贏得士人學人的好感,竇武、劉淑、陳藩三人,儼然已成為對抗宦官的先驅,多方勢力惟其馬首是瞻。

但其中勢力的合成,卻無人過多深究,外戚、宗親、權臣、世族、名士、學人,時人因勢而異,或合流或分流,亂則求和,和則生亂。梁氏一族引發的民怨已過去好久,世族與布衣,也不再有如此大的隔閡,因為還有更氣焰囂張的宦官,管你再是其中的什麽,都會與其產生糾葛。

比如本該屬於世族的財產與土地、本該屬於外戚的帝王恩寵、本該屬於權臣的治國安民之策或榮譽、本該屬於學人的為官之大道,一切在不平的烘染下,所有的沖突會顯得愈發激烈,並從而引發更多的沖突。

白水居內還是那樣莊重嚴肅的風格,黑色門梁,白色紙窗,即使暑意燎人,大堂內談興十足的百姓還是鬧哄哄的。世人皆言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是對於一般的平民百姓,一切哪有八卦來的實在。問世間能達到夏能解暑,冬則忘寒,飽可消食,渾然不知饑的地步,除了八卦還有何物,更重要的是此物還能解世間無聊與寂寞,從上到下,無一漏網。

這次禍事雖引得朝廷上下,頗有些風聲鶴唳的味道,普通百姓也惴惴不安了些日子,不過既然看似一段風波也平息了,一般人也就少了許多緊張,總是千般萬般,也免不了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白水居大堂內,靠柱子的一桌人正交頭接耳自以為隱秘地談論著桓帝的恩赦。只聽得一個樣貌憨厚一點的大漢問道,“為麽其他人都放出來了,就成瑨成大人死在了獄中?”

他的兩個同伴一個只顧著吃,懶得應他的話,另一個看似精明的豆精眼嗤道,“成大人處死了聖上乳母的外孫,想那乳母定是難纏,這才死在獄中了吧——”

“那黃浮黃大人殺了徐璜的侄子,還處置了徐宣一門老幼,可也沒丟了性命啊?”

豆精眼神哉哉呷了一口茶,“那你就不曉得了,聽說那黃浮本是汝南人,曾受恩於汝南太守李皓,一來二去,早已傾心那太守之女,只等三媒六妁,就好把李家大小姐迎回家,不想被那賊人徐宣奪了去,那徐宣不僅汙了李大小姐的身子,還殘忍地將她殺害了。你說,那黃大人處置那徐宣,難道還不是應該的——”

“那李溙李大人呢?李大人可是處死了張讓的弟弟——”

只顧著吃的同伴聽得不禁擡起了頭,露出的臉上,鼻子那塊長著點點的麻子,“聽我二表姨家在牢獄裏看守的表弟說,李大人在牢中供認了好多宦官子弟,那些宦官怕引火上身就放了李大人吧——”另外兩人聽得不禁一副了悟的樣子。

卻說李溙這次回到府中,林脩親自與李溙收拾。這一去在獄中過了大半年,從暮冬到這炎暑,獄中吃穿住連簡陋都是擡舉,深冬如冰窟,炎夏如不通氣的火爐,還有那憋悶的空氣,和時不時的刑拷。如今李溙也不再是過去年輕時的身體底子,在戰事沙場中又滾過好幾回,這番折騰,頓時蒼老了許多。

李溙身上還留著一些傷口,用刑後沒能及時清洗用藥,天氣炎熱,都成了膿瘡。林脩細細地與他清洗,看著李溙的模樣,很是心疼。肩胛處的舊傷也再緩不過來了,吹風下雨骨頭裏就悶的有些疼。林脩讓李溙躺在自己的膝上,跪坐屋檐下給李溙洗頭。

半瓢半瓢的溫水輕輕地洗過李溙的長發,林脩用手指輕輕地縷著,那炎炎的陽光仿佛隨著時間也變得蒼涼了些。那不曾註意過的白發與皺紋,只是這一次牢獄之災的折騰,都變得那麽的顯眼,讓人無力。

“洺宣,即使這次僥幸逃過了,張讓定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如今,你願辭官與我一道找個清凈的地方過那下半生嗎?”

李溙不禁睜開眼,過了這許多年,林脩本就比李溙小,也未經歷那許多風霜,看著雖比當初成熟了些,卻還是風華內斂。李溙用手心貼著林脩的臉頰,眼神有些歉意、有些無奈,還有些未燃燼的執著。

“子卿,事已至此,我已退無可退。若就此辭官,豈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若聖上免了我的官,不再任用,我也無話可說,若我就算辭官,再得征召,我還是難免應詔。你也知道我與恩師荀夫子並不一樣,他或隱或達,皆可經世濟民修身,而我卻只能一直在這一條道上走著,不管荊棘飲血,或滿譽而歸,不管前途平順還是燃燒成灰燼,我都必將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林脩雖心中早有準備,聽得心中還是不禁膈了一塊,李溙這般即讓他惱火,可又是這種寧折不屈,好聽點說是風骨,實在點就是一根筋的二楞子精神,讓林脩心中實際上很是敬服。林脩知道自己實際上就只是個軟骨頭而已,怕事、怕死,沒有擔當,也不會有以天下為己任的覺悟。

“屈先生來信,年事已高,又後繼無人,心中頗引以為憾事。我也想過了,如今局勢波起雲湧,我既無力回天,也不想再深入其中不自量力,若能回去傳承老師的薪火,也能全我心中所願。”

李溙聽得很是驚異,眼神不停地閃動著,禁不住說道,“你要離開洛陽?!”沈默稍許,便道,“你想怎樣就好——”也許,離開洛陽,免得趟入這趟渾水,對林脩來說反而更好。

林脩俯下身,輕輕貼著李溙的的嘴唇,有些幹裂,即使有著差異,身處兩端,但仿佛只要輕輕地接觸便能讓自己平衡,就像太極的陰與陽,黑與白,只要首尾的輕輕相觸,即使相差日與夜,又能如何?

林脩回到了介休,教書育人,對於他來說,也許是一件更適合他的有意義的事情。不能像李溙那般親自投身於天下,但能教出那許多能治世的棟梁之才,也不失為一件讓人艷羨的事。

離開洛陽那天,與林脩交好的朱小少爺、趙素兄弟、符明,還有相熟的太學生,重重疊疊,也有那許多人。眾人送至城外十裏長亭,林脩取出曾經李溙送他的古琴,援琴引歌,謝別眾人。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返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註一)

林脩平日很少在眾人面前撫琴作歌,衣裾隨風輕飄,人物光華,在這惜別的情緒中,更是一番難言的滋味。有些人的存在,一舉一動,都能讓無聊的現實,仿佛總能帶上點浪漫而又傳奇的色彩,不管是與不是。

阿達與阿如,讚兒,朱小少爺的兩個小外甥——王柔與王濟,還有學堂中本來就有的七八個小孩,林脩一看這架勢不禁就覺得有些頭痛,教書育人怎麽有種從保姆做起的感覺。其實回到介休,林脩也並不能真正地做到,不聞窗外事,只讀聖賢書,所以趙素兄弟也並沒有離開洛陽。

林脩想著,離開洛陽,才不那麽惹人耳目,才能更好地準備後路。發生了這許多事,李溙在獄中時,林脩每夜每夜地在床榻上輾轉反側地思量,隱隱約約仿佛感覺到了些什麽,但又不是很確定。該來的總歸要來的,對於李溙來說,仿佛英雄也只能剩下末路,林脩如此覺得,所以他仿佛有種落幕前的緊張與忐忑,才想方設法逃過那看起來最明顯的結局。看到那些脆生生的面孔,林脩心中又不禁生出些愧疚與希望,看到他們,總是覺得未來是一種具有很強吸引力的東西。在盡可能多的時間內,林脩也希望自己能給學生做一個稱職的先生。

註一:白日薄西山一書中曾提及,這首古詩的確為本文主角原型人物所作,所以才放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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