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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本無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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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溙擅自處死了張朔,林脩便一直提心吊膽,不知張讓會想著什麽法子報覆李溙。如今李溙下獄,雖讓他心中也有些惶恐,不過更多地反倒是落下心來,不必再懸著心防備。

但宦官與世家權臣之間由利益、權力所勾勒的積怨,早已並非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偶然意外。中常侍徐璜之侄徐宣因向故汝南太守李皓之女求婚遭拒,將李皓之女殺害,東海相黃浮以棄市之刑處死徐宣;南陽太守成瑨處死桓帝乳母犯事的外孫張子禁。與李溙一般,這幾起算宦官與權臣勢力網交錯吞噬中的結點,而雙方因摩擦激起的其他稍弱一些的漣漪更是層出不窮,比如權臣對侵奪田產、貪贓受賄的宦官子弟的處罰,其中利益和權勢的繁雜和深水,不能僅僅以宦官子弟的作風不端一言概之。

自然,客觀來說,如果沒有足夠的修養、自制或家族底蘊,當你突然承擔起你自身難以承擔的地位、權力與金錢,對於一般人而言,這天上掉下的餡餅,只是誘人的鎖鏈與陷阱而;而宦官群體可以說即處於這樣的情勢之中。

這些社會引人追逐的標的,宦官的獲得,並非由社會所認可的對價而獲得,而是完全的偶然與機遇,即與帝王一人的親密相關性而獲得。

而宦官之所以在桓帝處能夠得到如此大的恩寵與機遇,與桓帝自身的個體性又割離不開。桓帝本只是蠡吾侯之庶子,在洛陽的根基與資源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少得可憐,十五歲的年齡,相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更成熟些,可年齡與時間也沒有能讓他積累其他足夠的資本,在梁氏一族如日中天之時,鎖入洛陽深宮的火鳳,可依賴的,乏乏可陳。

也許,王朝的最後,勢力網的織結疊架,即使你不斷地小心回避與修補,卻還總是避免不了相互的吞噬、破壞、殘破,然後隕滅。

也許,從某一個具體的點,某一件具體的事,沒有道德地去做,或者沒有正確地去做,但是,這並不代表,它只如它對手所描繪的模樣如此而已。如果不能共存,那麽相互詆毀早已成為一種必要的手段。

禍事的漣漪漾及越廣,從太仆杜密到禦史中丞陳翔,從潁川名士陳寔到江夏八俊之一範滂,皆因或大或小開罪於宦官群體而被下獄;如今,從群體到群體的相互對踞演變為一方試圖對另一方的清洗,而且是對一朝英才群體的試圖割除,其中所散發的腐朽及沒落不言而喻。桓帝在其中的平衡失位,才最終落就他帝王的一處敗筆。不過,至少在目前,都只是相互小心翼翼地試探而已,最終的落局與漸染誰也不得而知。

現今朝中得以保全的名臣當首推太尉陳藩,陳藩乃汝南平輿人,師從胡廣,李溙任青州刺史時,其任樂安太守。當時青州境內官吏聞李溙言明剛烈,多辭官而去,惟陳藩清廉而留下。陳藩與司空劉茂同向桓帝進諫,陳藩以申屠嘉斥責文帝男寵鄧通、董宣當著湖陽公主之面處死其家奴為例,勸誡桓帝效仿賢明之君,寬赦李溙等人。

桓帝本即不喜胡廣,誅梁氏一族時便以胡廣不討伐梁冀為由貶了胡廣的官,胡廣善為官,可以說是平衡官場不可多得的潤滑劑之類的作用,而陳藩相對來說,少了幾分油滑,多了幾分激烈。在桓帝看來,陳藩是以鄧通暗諷其與張讓的關系,並且還有一層言外之意,即諷其有明君之瑕疵,卻無明君之德行。而桓帝實際上更偏重實用之才,能為己所用者,如尹勳、馮緄、李溙、段颎之流,陳藩在其看來,只不過給天下樹立的定海神針而已,不能退敵,也不能富國。如此一來二往,桓帝便免了陳藩的太尉一職。

李溙等人被關在由宦官負責的北寺獄,牢獄狹小,雖是一人一間,卻不足十平米。牢獄內昏暗幽澀,只在墻端開著一扇很小的窗,四面封閉,通風不是很暢通,其間夾雜著血腥味、黴味和其他難聞的味道。

李溙是被重點監押看守的對象,張讓也存心不想讓他好過,林脩求了許多門路,上下打點,才能給李溙送些吃的,卻也不能見到李溙一面。這日,獄卒從牢門的窗口將裝著點心的食盒扔下去,很是輕慢,點心都滾落在地上。李溙坐在很是簡陋的木塌上,單間內倒也不是很臟亂,除了李溙的只著一身貼身的內衫,內衫破著的一道道帶著血痕的口子上,明顯是受過刑的痕跡。

李溙見那點心,便知道那定是林脩設法與他送進來的。都在地上落了灰,李溙本不是很在意,可轉念一想,林脩定知道自己本即不屬於在牢獄之中還惦念著幾分吃穿用度的人,如今被張讓重點關照,卻還千辛萬難只是送了一盒點心進來,想必說不定有什麽消息與計策。

幸是四周封閉,也無人監視,李溙便將拿點心一個個的捏開,可捏了好幾個也並無什麽特別。到最後一個時,捏開後也沒什麽紙條之類的消息,可裏側卻與一般的點心不一般,細看多了一層透明的膠質物。李溙細細地剝下來,上面用可食用的色汁寫道,“招供宦官同黨,吃掉”。李溙看那纖細的筆觸,一時有些無語,初始還有些排斥,為求一身之安,要將宦官子弟與自己說成是同黨,怎麽著心裏都有些別扭難受,可能還有些世家名門的傲氣作祟,不甘將自己與那些無品無德的宦官子弟歸為一類。可若是固執己見,林脩好不容易才能將消息送進來,在家中定是心急如焚,若如此即輕易辜負他,也於心不忍。

卻說林脩與符明在書房內相對而坐,愁眉深鎖,清茶已添了一杯又一杯,符明聲音雖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可那聲線中卻也明顯帶著焦躁與擔憂,“消息已傳進去了,可不知李大人會不會照做,而且照做了也不知道有幾分作用——”

林脩聽得,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可還是覺得越發的幹渴煩躁,兩指將茶杯霎時倒扣在案上,“洺宣也不是那麽迂腐的人,定會照做的,只是僅僅如此,還不夠!”

“陳大人都已被桓帝折了下去,如今不知還有誰都夠挽回桓帝的心意?”

“就如今事態而言,我想桓帝定也心知肚明,此時並不適合對權臣的一番大動幹戈,只不過權臣與宦官處在一個膠著的點上,若是有新的有權威的第三方出面,一來可以給桓帝一個臺階,另一方面也可以再度警告心懷叵測之人不可輕舉妄動。”

“長卿指的是?”

“照如心知即可。只是,即使這次能夠僥幸逃脫,但也最多抑制而不發,不能消弭於無形,如今早已是波濤洶湧,這次若洺宣能夠平安,今後之事,卻要及早做好準備。”

符明看著林脩幾日來已經疲憊了很多還泛出些青白的臉色,聽得這話,也不禁心沈下來,“可是如今李大人已身在局中,想必你我也不能幸免,即使逃過這次做好準備,又如何跳出這局?”

“至於我,如今也只是太學生而已,並沒有真正深入這政治漩渦之中,若急流勇退,也無人能夠分暇顧及;至於你,到如今,還有什麽可放不下的,世事難料,珍惜眼前人為好。馮岱襲祖母獲嘉長公主封獲嘉侯,馮家枝繁葉茂,馮岱保你一人還是綽綽有餘。那些過去的小磨蹭,在如今的大波大浪前也無需再別扭了。”

符明聽得林脩說起馮岱,本有一些赧然,完後卻也覺得有些釋然,自從馮岱那次有些發瘋對他用強後,有兩三年兩人是聚少離多,再後來符明也對馮岱不是那麽排斥,也認識到自己對他也是有感情的,但相處時自己總還是難免有些別扭。或是覺得自己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心中生出些愧疚;或是覺得馮岱家世顯赫,自己一介布衣,生出些自卑;或是馮岱有時候惹惱了他,又讓他想起始終耿耿於懷的第一次。兩人一直磕磕絆絆,到了如今,許多往日介懷難以放下的事,再遇到大是大非人生的大難題和重大抉擇後,顯得早已不那麽重要。

符明還陷在自己的情緒之中,只聽林脩繼續說道,“最困難的怕是洺宣了,他身處風頭浪尖之上,又開罪了張讓,以桓帝對張讓的恩寵,怕是難解。而洺宣一直為官剛烈,其他的大大小小也開罪過不少,在權臣與宦官的對踞之中,可說是眾矢之的都不為過,其並非操縱局勢之人,也沒有擺局的覺悟,最多只是別人手中的一顆大棋。而他又脾性剛直生倔,以惡為惡,不除惡而不罷休。怕是,只能不死不生——”

“不死不生?”

林脩點了點頭。

“長卿怕是已經作好了打算,也許認清現實並不是很難,要去接受現實卻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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