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本無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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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讓親自至司隸校尉府衙內與弟弟收屍,一路有些失魂落魄,府衙門口立著兩尊玄鐵兇獸,很是煞人。張讓一路已無心思註意太多,不想擡著張朔屍首從正門而出時,一形容狼狽的人突然沖過來,撲在屍首上。那人渾身都有些顫抖,但一絲聲息也無,眼睛布滿了紅血絲。

眾人都被這人的模樣沖撞得有些呆楞,還未來得及阻止,那人便掀開了白布,盯著張說的屍首看。張朔的身上並無什麽傷痕,死去的面孔上帶著些驚懼,很是青白,還有些肉身死去後的死氣。那人用手輕撫了張朔一下,嘴唇動著,像要說出什麽話來,卻終究還是並未說出。

張讓瞧這人這副模樣,心中便也清楚他是誰了。雖然還存著那夢的印象,但是張讓還是做不到像弟弟所希望的那樣去對待這個人。張朔覺得,若不是他,他弟怎麽又會做出這種事呢——雖然他也是受害者,看起來也好像沒有什麽過錯,但是沒有過錯卻不代表沒有因果,沒有關系。

小胖子孤身一人自野王縣至洛陽,等到的卻是張朔被處死的消息,一霎間,曾經的傷痛、所謂心如死灰,還有什麽意義。本來看似蒙上一層灰色陰翳的心,卻像被一把尖銳的利刃不斷地翻攪著,那些曾經以為結出的陰翳,早已被刺破,與鮮活的血肉攪拌在一處。

張讓的臉上已顯出幾分不耐,身邊的侍從見狀便哄走了小胖子。小胖子呆楞楞地站在那望著那群人擡著屍首離去的背影,只覺得自己像鏤空的木頭般,不知道該去哪裏才好。

也許應該回家看看才對,那裏應該還算自己的家,從小在那裏長大,雖然不是受盡寵愛,也沒有單純無憂的童年,可母親還在那裏,母親總是對自己好的。就算世上的人嘲笑自己,指責自己,母親總是那個會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小胖子覺得自己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人能給予自己支撐下去的力量與安慰,他只能想到母親,也許母親會擔憂,也不能做什麽,但只要看一眼,小胖子也會覺得這樣就好了,這樣自己就不是孤獨的。

不想走到黃府宅邸門口,卻被門口的仆役攔了下來,仆役強硬而有禮地表示這是老爺的吩咐。小胖子只覺自己如墜冰窟般,想起離開前父親對自己慈藹的態度,小胖子仿佛一瞬間變得聰明了般,只覺得有種很可笑的感覺。為了攀附巴結,父親可以把自己的兒子像玩物一般送出去,還可以對輕視甚至有些厭惡的兒子偽裝慈藹。如今看自己惹出大禍,竟然閉門不再接納自己,小胖子覺得很有些荒謬的感覺。但荒謬又能如何,還是這樣荒謬地發生了,覺得荒謬也只是自己太過天真而已。小胖子在門前徘徊著,只是覺得有些茫然,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黃府。

許多時候,人們都會覺得母親的愛更純粹,母愛可以激發一個女人所有的力量。曾經有一個實驗,以饑餓、發情、母愛三種測試小白鼠的應激反應,兩個玻璃隔斷的空間中,一邊是小白鼠,一邊是需要測試的對象。當母白鼠饑餓時,另一邊是誘人的食物,小白鼠會撞擊玻璃,不過撞擊一下發現無果後也就放棄了。當母白鼠發情時,另一邊是可以交配的對象,兩邊的小白鼠不斷的撞擊,在撞擊十幾下疲憊後便也放棄了。最後一種情況則是,一邊是母白鼠,一邊是身處險境中自己的孩子,測試的結果卻是,小白鼠不斷地撞擊,一直撞擊到自己死亡。

這是曾經聽到的一個故事,也許與原實驗有些出入,或者定量分析的標準有些不太合理,比如當時白鼠對事物的渴求狀態,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了,至少,當時聽得最大的印象就是,母愛很純粹很偉大。

現在的小胖子想的也是如此,他的母親可以無條件地愛他,不對他苛求任何他做不到的事情,僅僅只是因為他是她的兒子,就足以成為她愛他的所有理由。可是,他的父親卻完全不會如此,只是與他有血緣關系而不能為他的家族為他的子孫後代有所貢獻的懦弱兒子,對他而言,只是他的兒子,還是卑微的不夠出色的庶子,完全不足以成為他能去關註他、愛他的理由。

不過,這也只不過是因為,小胖子的母親,只是一個卑微的妾,還是一個不占有權力與資源分配的女人,當一個人越是一無所有,越會最大關註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也許如此說也並不準確,父愛與母愛對於絕大多數是本能與天性,但是,權力、地位、金錢、榮譽,數目過多的孩子,卻不可否認會成為現實中對本能的加減或異化。

也許這就是長大與成熟的過程,學會接受與理解那些曾經在自己看來是如此荒謬的事情,年齡與時間會告訴所有的原因,了解後,一切變得那麽的自然。

不久,張讓的父親也知道了自己小兒子死去的消息,想著張朔如此年幼就喪命,白發人送黑發人,而且張家還要斷絕香火,張父一時悲痛郁卒,不久也就去了。張朔也是張父拉扯大,什麽時候學會走路,什麽時候學會說話,對自己撒嬌,對自己任性,白發人送黑發人,不僅僅只是生與死的距離而已,更是世事的無常對牽系暴力的割斷。年輕的那一段已經隕滅,垂垂老矣的那端也難再維系。

張讓接連失去自己的弟弟與父親,心中不自禁生出對桓帝的怨與對李溙的恨。在張讓看來,李溙純粹是想處死自己的弟弟,行事上如此的決絕,沒有留下退寰的餘地。某種程度上,張讓覺得李溙就是剝奪了張朔的性命。如果按照正常的刑法程序,張朔也可以多活些日子,自己與父親也能為他送行,雖然張讓心中所想的是,若李溙不做的如此絕,張朔也絕對不會死。

至於對桓帝的怨,卻是如抽絲剝繭一般,只要找到一個小小的缺口,便連綿不絕。在張讓心中,那些看不清說不明的怨,早已結成透明的絲,束縛在他的心口。也許從多年前那天站在門外撞見桓帝與鄧猛女的艷事開始,也許從桓帝將自己打發到長安去動搖,也許到如今,桓帝的推脫、張朔的喪命,使張讓從心底覺得,自己的以為只不過是一種幻覺,一個帝王能為自己一個閹人付出多少感情?

張讓發現擺清雙方的位置後,事情仿佛變得明朗許多,也殘酷許多,天真只不過是自己對自己的玩弄。張讓覺得自己又重新孤獨起來,而且這次還是真真正正的孤身一人,連支持自己的父親與弟弟如今都已不在。

而侯彧早等著機會絆李溙一腳,如今李溙得罪了張讓,張讓自被桓帝從長安迎回後,儼然成為宦官之首,又深得帝寵,侯彧一方面想著巴結,另一方面若能挑撥張讓整治李溙,也算一舉兩得。

翌日,一封告發李溙交游太學游士,結群交黨、疑亂風俗的折子即出現在桓帝的案頭。自李溙任河南尹時,也發生過類似擅自處死張朔的事件。當時有一人名叫張成,善說風角,以其方術交好宦官,甚至桓帝都對其頗有些信賴,也就和巫醫大概是一類的人,不過自比巫醫更功利,更會招搖撞騙。

自桓帝受帝位以來,每逢大災皆有刑獄恩赦,李溙任河南尹時恰逢京師人疫天災,張成想著桓帝必會大赦,便命其子殺人,具體緣何已不是太清楚,大概是除掉仇家之類。李溙督促收捕其子,結果果真遇到大赦獲免,李溙很是憤疾,便把張成之子處死了。

當時李溙向桓帝辯稱,自董仲舒以來提出春秋決獄,求其原心,張成之子明知殺人為大惡,卻想以大赦逃過刑罰,若世人皆以大赦之期行不法之事,天理昭昭,如何相容。而張成當時也不算很大的人物,桓帝認為李溙說得很有道理,這種行為若不遏制,定會釀成禍端。

不過如今再發生李溙擅自處死張朔之案後,雖桓帝面上還是認可了李溙,心中卻也對其有些不耐,三番兩次視皇命為無物,以春秋大義為說辭,逾權逾距。所有的事本即是站在不同的立場即為不同的面貌,如今收到稱李溙結群構黨的上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恰恰為他提供了好的借口。

世上的事本就橫看成嶺側成峰,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捕風捉影也並非空穴來風。李溙平日已盡量避免廣收門客,但出身世家,自然本身即是勢力團中的一結而已。李溙與馮岱交好,以荀淑為師,荀家兄弟為同門,袁家、鐘家為外親,由於林脩往來密切,身在網中,以結網為禍端,並非懷璧其罪,只是君心莫測而已。不久,李溙即被下了獄,罪名即是結群構黨,誹訕朝廷。

桓帝本即因張朔的事對張讓有些愧疚,也想因此向張讓示好,不過他不明白的是,若不真正動血動肉的處置李溙,只是權衡利弊稍加恐嚇,對於張讓來說也只是無關痛癢,與曾經的關鍵時張讓的讓位與被犧牲,也並無太多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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