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你怎麽不去死

關燈
周末返校時間,向秀抱著張居安的一只胳膊站在公交車站臺上,眼睛還是有點腫,向九鳳坐上火車離開的時候向秀哭了很久。

“哥,你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啊?你太瘦了。”向秀伸手捏了捏張居安的胳膊,滿臉心疼。

“每頓都有好好吃,你可以問周燦。”

周行止對上向秀的目光,如被迎頭一擊:“向秀你這麽看著我是什麽意思?你哥的飯不能是我搶著吃了吧?啊?”

向秀斜睨著周行止:“周不動你個大飯桶!誰知道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連我哥的碗也吞下去了!”

周行止覺得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在這青天明日朗朗乾坤下,向秀冤殺了他。周行止極為不屑地看著向秀,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向秀松開抱著張居安的手,轉過去狠狠掐上了周行止的胳膊,疼得周行止五官皺在一起。

“松手!松手!”

周行止疼得跳腳,向秀樂得哈哈直笑。

“好了,你們兩個不要鬧了,公交車來了。”

向秀這才撒手,放過周行止:“周不動你可把我哥看好了,不然有你好受的。”

面對兇神惡煞如煉獄閻羅般的向秀,周行止委屈,太委屈了。公交車門一打開,周行止第一個跳了上去,跟逃命沒差。覺得安全了,周行止把頭露出車窗:“好男不跟女鬥!”

向秀全然沒放在心上,周行止在她面前扮豬吃老虎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哥,真的要好好吃飯知道嗎?”

“嗯。我走了。”

向秀可憐巴巴地看著張居安,模樣很舍不得:“好啦,去吧。”

張居安上了公交車,投幣後拉好手環,對著窗外的向秀笑了笑。向秀揮手道別,心裏難受,雖然只是一個大周見不到,她也會覺得難受,特別在向九鳳走了以後,向秀對別離這件事多了很多感觸。

向秀有氣無力地從公交車站往回走,打算回宿舍好好睡一下再去上晚修課。剛走到學校門口,向秀看到她這輩子最不想看到的人。

李暢包裹得很嚴實,戴著口罩,眼睛也用墨鏡遮住,頭上還戴了一頂黑色的漁夫帽。可就算李暢穿成這個樣子,向秀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李暢四下張望著,警惕性很強,又很焦急地註意著來來往往的人。終於,李暢看到不遠處的向秀,他小跑著過去,欣喜若狂:“秀,你媽媽呢?”

向秀厭惡地避開他試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雙手,李暢伸過去的手落空,心也隨之落空。可是李暢已經顧不上去修補這份焦灼的關系,他很急迫:“秀,你乖,告訴爸爸你媽媽在哪?爸爸沒有錢了,爸爸現在非常需要錢。”

向秀看他的眼神除了厭惡,甚至還有痛恨:“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媽不會走,我也不會有家不能回!李暢,你怎麽不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李暢受傷的眼神被墨鏡遮擋著,他的嘴巴張大,他哀傷又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聽到自己的女兒詛咒說你去死還能鎮定自若的。

李暢以近乎討好的姿態對著向秀說:“秀,你只要告訴爸爸你媽媽去哪了就行,爸爸求你!”

向秀如警惕一條毒蛇般,推開李暢再次對她伸過來的雙手,她歇斯底裏:“滾!你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李暢仍然不死心,他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他還想活,好好的活:“秀,你聽爸爸說。”

向秀憋紅了一雙眼睛,她竭力忍耐著,面對李暢一次又一次卑微的姿態,她抗拒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接近。向秀近乎瘋狂而崩潰地躲避走開,李暢仍然沒有放棄。

“你想幹什麽?”

李暢只覺得腹部被猛地一擊,人就摔了出去。聽到動靜,來回過往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停下來好奇地看著。

施陽本能地將向秀護在身後,出手很快。李暢慌忙地撿起掉落的墨鏡,狼狽地爬起來跑出人們的視線。向秀不再去看,背過身來用手背擦掉眼淚。

施陽擔心地問:“怎麽了?”

向秀只是搖頭,沒有說話,隱忍著。圍觀的人散開,僅僅也只是無聊的看客。

施陽沒有再追問,他拿出紙巾遞給向秀,然後問:“吃過飯沒?”

向秀紅著一雙眼睛,搖頭表示沒有。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向秀一路跟在施陽身後,時不時擡手抹掉眼淚,施陽也不回頭看她,只是帶路。過了一條街,再拐進一條石板小巷,有很多小吃攤,搭著簡易的涼棚。走到一個中小型的路邊攤,裏面擺了十張不到的木桌,施陽熟練地跟老板打了個招呼然後帶向秀走進去坐下來。

“吃什麽?”

“我不挑食,都可以。”

“那我先點幾樣,你先吃著,不夠再叫。”

向秀點點頭,乖巧地坐在那裏,眼睛依舊紅紅的。施陽站起來去玻璃櫥窗前點了幾份葷素搭配的小吃,又拿了兩杯冷飲過來坐下。

向秀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錯,感覺堵在心裏的情緒慢慢緩和了許多。沒一會兒,吃的上來了,向秀聞著味兒就知道一定很好吃,所以她根本沒客氣,自顧自地吃了起來,一臉滿足的樣子。何以解憂唯有美食!這是向秀的人生信條!寧負天下人莫負美食!

施陽坐在向秀的對面,幾乎沒怎麽吃,就坐在那裏看著向秀吃。向秀這個人什麽都藏不住,開心就哈哈大笑無所顧忌,不開心也會哭,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

看她情緒平和很多,施陽還是問了:“剛剛學校門口跟你糾纏的人是誰?”

向秀手裏的筷子停滯了一下:“哦,那個人是我爸。在我出生以前就跟我媽離婚了,嗜賭成性,現在欠著一屁股債,還連累我媽。”

施陽大致能猜到一些,因為他看過太多那樣的眼神。他們就像存活在黑暗裏的老鼠,活得戰戰兢兢,受人唾棄,四處逃竄。這些人往往有可恨之處,但也有可憐之處。施陽從小到大看過太多,也經歷太多。

向秀的情緒還是會因為提到李暢而波動起來,所以她吸了吸鼻子,控制著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施陽似乎是想得到某種印證般地問:“我聽到你對那個人說,你怎麽不去死,所以你恨他嗎?”

向秀故作堅強地笑了笑,眼淚在眼睛裏打轉:“恨啊!可我還是想他能好好的活著。”一瞬間只覺得如鯁在喉,向秀擦去眼淚笑著說:“這份麻辣小龍蝦真的太辣了!都把我辣哭了!”

施陽讚同地一笑:“下次讓老板改進。”

這個話題戛然而止,施陽不再問,向秀也不再提。旁邊的桌子陸陸續續被坐滿,有剛下班的工人,也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還有一些不同年齡階段的人。他們有的是相約而來,邊吃邊聊開懷大笑,有的則是一個人,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

施陽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全程在看向秀吃東西。向秀吃得津津有味,一點也不矜持,施陽時不時會給她遞紙巾,偶爾提醒一下油漬快滴到她衣服上了。

吃得差不多了,向秀又喝了一口飲料,滿懷感激地看著施陽:“我沒想到你會這麽好,還願意帶我來這裏吃東西。”

“難道我平時在學校很不好?”

“那是一般好,能一樣嗎?”

施陽好笑地看著向秀:“一般好?”

“就是同學愛啊!”

“那現在呢?”

“現在是同桌愛啊!”

施陽哭笑不得:“你說是什麽那就是什麽。吃好了?”

向秀點頭:“再吃我能吃窮你。”

施陽笑著搖頭,起身去付錢,心裏在說那你真的可以吃一輩子試試看。

順著學校的方向一直走,施陽配合著向秀的步子走得緩慢:“我看你吃的也不少,怎麽看都很瘦?”

“那是我不想長胖,也不能長胖。”

“胖一點不好?”

“因為我哥太瘦了,我再胖一點他該背不動我了,所以我不能胖。”

“呵呵,你都幾歲了?”

“老了也是一樣,我哥還是會背我的。”

向秀一臉幸福,提到她哥就比較不一樣,與之前判若兩人。向秀這樣笑的時候,其實特別好看,幹凈溫暖,洋溢著無限美好。施陽看呆了一秒,低頭笑了。

時間也接近晚修課,兩人直接向教室走去。回到座位坐下,施陽翻開課本,偏過頭對向秀說:“一會兒有老師來了你叫我,我睡會兒。”

施陽說完就把頭埋進臂彎裏,枕著擺好的書閉上了眼睛。向秀偷偷摸摸地看了他好幾眼,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施陽在教室裏睡覺。平時他可是一個上課認真聽講做筆記,下課做練習題的好學生,安安靜靜的,有點像她哥張居安。

向秀翻開課本,看了一會兒就看不進去了。教室裏人還很少,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而大部分人還是習慣踩點進教室。向秀無聊地趴在桌子上,臉貼著課本,換了一個方向,正正對上施陽熟睡的臉。

睫毛好像比自己的還要長,向秀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她把動作放得很輕很輕,只是摸了一下下,就只是一下下。

施陽眉頭一皺,沒有醒,只是轉了一個方向,臉對著另一邊。向秀覺得心臟漏跳了一拍,猛地收回手,臉微微紅了起來。向秀做賊心虛地裝睡,又偷偷瞇著眼睛看施陽醒沒醒。看施陽只是動了一動,又繼續睡,向秀長舒一口氣。

施陽確實沒睜開眼,但他都知道,所以他嘴角微微地向上一揚。

靠著書的向秀不爭氣地睡了過去,上課時間到,還是施陽把她叫醒的。向秀迷糊著揉了揉眼睛,看到講臺上如山屹立的班主任,她瞬間清醒。向秀扭過頭去看施陽,他在做題,全神貫註一點也不受班主任的影響。

講臺上的班主任正在滔滔不絕,聲如洪鐘,激情四射,說到動情處還不忘把手裏的課本猛地一下拍向講桌,震得向秀肝膽俱裂。

向秀對於班主任,從來都比較害怕,因為她是一個學渣,尤其怕數學,偏偏班主任就是數學老師,真的是嗚呼哀哉!

撐到晚修課下,向秀如往常一樣等著山桃,然後有說有笑地一起走回宿舍。對那些不開心的事,她一個字也沒有提。

山桃對著向秀紅腫不消的眼睛覺得有些心疼,但她也沒有問,只是在走的時候抱了抱向秀。

這天晚上,向秀沒有再喋喋不休,惹李一菲不高興,而是早早就爬上床睡覺了,比誰都早。

向秀需要好好睡一覺,夢裏身體一直在往下沈,軟得就像一團棉花。

向秀做了一個夢,夢裏還是那個長滿高大梧桐的青田小鎮,陽光明媚得不像話,風也輕軟地吹著。向秀站在小時候經常玩的地方,非常開心。

李暢提著很多玩具和好吃的,他拘束地站在向秀對面的街道,笑得有些憨傻。

向秀停在原地,好奇地偏著頭問:“你是誰?”

李暢有些激動,他多想上前去抱一抱向秀,可是又害怕。他始終站在那裏,滿眼渴望卻又傷心地對著向秀說:“秀,我是爸爸。”

秀,我是爸爸啊……

隱約地,向秀覺得有眼淚從眼眶裏溢出來,滑過眼角,流進耳朵裏。#####愛與恨,相生相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