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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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家大業大,縱是給臣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為之的,皇上莫要恐嚇微臣。”

“只怕是倚紅偎翠慣了,宮裏的清粥小菜難入花大人的眼。”

“絕代佳麗,□□添香本是一大樂趣。乾清宮美婢嬌童,皇上漣漪不動。來日臣帶您走走蘇州胡同,便知是怎般銷魂滋味~”

“放肆,竟有如此心機,朕豈能輕饒你,明日交予楊太師管教。”

“……”

新年都未有芳華,二月初驚見草芽。

白雪卻嫌□□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寒梅松柏,花玉樓欣賞滿園風采,偶爾還風騷的吟兩句詩,朱翊鈞開始還挺有意境,走一段路就受不了了,北京的日頭,要麽極冷要麽極熱,真是要人命。

果然,在這湖水煙波浩渺的濕潤,伴著兩岸高潔松竹和鮮花馨香,便有一座小亭。

皇帝陛下不解風情的催促,花玉樓難得的翻了個白眼。

走近,才知這屹立湖心的八角寶亭上已有人。

“壽陽/永寧,見過皇兄,皇兄萬福。”

“花玉樓見過二位公主。”

沈太妃性格寡靜,近年卻頻頻前往慈慶宮,壽陽公主年過二八,正是適婚妙齡,選駙馬在即。

對於這年齡擱在現代也就初中生一枚的女孩,便要結婚生子。朱翊鈞很糾結。

老朱家還有條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規矩,駙馬必須從平民或低級官吏家庭中選取,而且子弟被選中的人家,近親中便不能再出仕為官,即使已經做著官的也得退休回家。

堂堂公主宗女,下嫁給市井小民不說,駙馬人選還是由他人推薦,其中貪官汙吏的卑劣計謀可想而知。

壽陽生性靦腆,如今有外臣在,更加羞怯膽小。

永寧常待在乾清宮,對朱翊鈞很是熟稔,一臉欣喜的湊了過來,“皇兄,皇兄,給你說個好消息,你可要好好恭喜壽陽姐姐。”

朱翊鈞聞言,看著這小姑娘小臉布滿紅霞,頭低的都快貼到胸上,哪還不明白什麽事。

古代女子多早熟,當年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名亭亭玉立、玉潔冰清的女子。

眉宇不畫自橫翠,春蔥玉指如花蘭。

沈太妃為了壽陽公主的事忙碌了好些日子,倒不想這麽快就定下了。

朱翊鈞笑了笑,道:“那真是該恭喜妹妹了,可知是哪家公子,有這般福分娶到這貌美如花的公主。”

壽陽害羞的拽著手帕搖搖頭。

“我知道,我知道,是母後幫壽陽姐姐選的駙馬,是位姓梁的公子。”當事人都不知是誰,倒是永寧興匆匆的開口搶答了。

梁家公子?

梁永在他身側低聲說了句。

江南富商之子,梁邦瑞

花玉樓一聽,一臉古怪,看來是聽到熟人了。

朱翊鈞疑道:“你認識?”

花玉樓答道:“是臣鄉友,略有耳聞。”

“品性如何?”

花玉樓一頓,抿嘴道:“極佳。”

“樣貌呢?”

“一表人才。”

朱翊鈞聞言,他自然相信花玉樓不會說謊,轉頭笑道,“妹妹大喜,看來沈太妃挑了個青年才俊。皇兄倒是不曾備有禮物,回頭就給你補上。”

早在他們說話時,壽陽在一旁聽的羞怯極了,恨不得立馬跑開。準駙馬正如沈太妃所言實乃良配。

這會兒聞言柔美的臉上略帶害羞的笑臉。

話音未落,永寧一聽禮物,眼神發亮,目光灼灼的看著朱翊鈞,“皇兄,我也想要禮物。”

朱翊鈞一臉笑意,眼角柔和,寵溺的說道,“真是個愛貪便宜的丫頭,什麽還能少得了你的不成,等等皇兄就讓人送到寧壽殿去,這可就滿意了?”

小丫頭撅著嘴,眼裏滿是欣喜,卻一臉不情願的點點頭。

從湖心亭出來,就回到乾清宮,直接命梁永開了庫房為壽陽永寧挑禮物。

朱翊鈞見不曾避諱跟在他身側的花玉樓,想到什麽,上下打量,略帶挑剔說道,“若說這駙馬,還有誰比得上花侍書。這樣貌,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剛剛壽陽偷著眼看你好幾回,只怕連永寧小丫頭都上了心,若她向母後求了,朕的妹夫你就逃不開咯。”

花玉樓手裏拿著個玉壺,無語的瞥了眼,一臉壞笑的朱翊鈞。拿在手中墊了墊重量,遂身子不動神色的移到他的身側,棲身上前,頭微偏,湊近耳邊輕聲低語,柔聲含笑,“只怕到時皇上會舍不得微臣。”

朱翊鈞身體輕輕一顫,熱熱的呼吸灑在耳廓上。只見他,微微低頭,鳳眼狹長微翹,眼睫天生帶卷,從下而上緩緩睜開,看似無心確是有意。

朱翊鈞一怔,心頭微跳。不自然的側開眼。

美少年誘惑果然不淺。

心頭腹誹不已,面上裝模作樣的選東西,花玉樓也好似無事般,繼續看那個玉壺。

梁永早見氣氛不對,一再小化自個。默念,奴婢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聽見。

皇帝內庫多是男子飾物,奇珍異寶,合適女子的卻是少有。

永寧是他的親妹妹,壽陽也很叫人喜愛。

女子飾品還真是少的可憐。只好作罷,準備過幾日出宮看看。

花玉樓一再看那個壺子,見他好像挺喜歡,轉手便給了。

後者道了謝,笑的耐人尋味。



幾天後

乾清宮東閣內坐著兩人,此刻辰時剛過,慈聖太後離開不久,朱翊鈞坐在禦座上方,馮保坐在下方一側,梁永和捧旨太監站在一旁。

馮保尖細的嗓子,念完一封蘇州府知府的邸報條陳,端起一旁的茶盅喝了口潤喉。過了一會,繼續拿了本綠皮奏疏開念。

念著念著,直到念完最後一個字,馮保的表情就怪異極了。

聞者皆愕然。

少頃,朱翊鈞嘴角一抽,開口問道:“大伴,這劉臺可是那個遼東巡按禦史,前幾日被張先生訓斥的那個。”

馮保幹笑,謔道:“正是,難怪昨個見張先生就像吃了只蒼蠅,惡心的要死,原來是這事。”

又道:“這回真是出大臉的,古往今來當學生的能把老師給罵了,還是頭一遭。”

《大明律》規定宦官不可與外臣結交,馮保和張居正關系不錯,也是低了他一頭,沒想到如今還能看一代首輔的笑話。

遼東大捷,但凡捷報都是由巡撫送達,劉臺雖為遼東巡按禦史,權利也是極大,卻是越過了巡撫先發了折子,搶了這頭彩。

這本是小事,卻觸了張居正的眉頭,他因言官上臺,深知文官集團的力量,更知禦史的肆意妄為。張居正早看不慣,就想拿言官開刀,只是遲遲沒機會,沒想到劉臺就給了他一個由頭。

張居正狠狠的訓了這劉臺,還沒來得急動作,卻不想劉臺也是個橫子,被罵心中極為不忿,居然上疏彈劾張居正,狠狠的罵了張居正,偏偏他還是張居正的學生。

天地君親師,大明百花齊放,儒學仍是正統思想,尊師重道,根深蒂固。

這回是出大名,裏子面子都沒了。

朱翊鈞聽了馮保說遼東一事,身子一激靈,瞪眼失聲說道:“大伴你怎可譏笑他人!”

又道:“下午咱們一同見張先生。”

馮保微微頷首,笑道:“聽皇上的。”

馮保倒是不介意張居正會幹什麽事,因為裏邊沒他的事。朱翊鈞覺得這事不可能不了了之,張居正是人吊死了還得再補上一刀,拉馮保來分仇恨的。

張大人很牛,牛到滿朝文武都怕他。張大人很牛,牛到中宮太後都仰仗他。張大人很牛,牛到身穿一身黑色五爪金龍袍的人都不得暫避鋒芒。

文人重名,彪悍如張居正,也愛惜羽毛,受不了被自己的學生指著鼻子罵。

少頃,“大伴,內閣新晉的閣員是哪些人。”

馮保一頓,意味不明的笑道:“禮部尚書申時行,申大人。”

“還有,吏部侍郎王希烈,王大人。”

皇親勳貴

京城東城根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它在毛家灣的南邊,抽屜胡同的東邊,神路街的再東邊,盔甲廠的北邊,再北邊是馬匹廠。西邊是梅竹大院,再西邊是胡同大院。它比之棋盤廠,遜色許多,比之商業街更是不如。但這裏卻有一個地方,在京城名氣極大,哪怕全國也聞名遐邇。

那裏有個窯子街,蘇州胡同。

“你是個天生後生,曾占風流性。

無情有情,只看你笑臉兒來相問。

我也心裏聰明,臉兒假狠,口兒裏裝做硬。

待要應承,這羞慚怎應他那一聲。

我見了他假惺惺,別了他常掛心。

我看這些花陰月影,淒淒冷冷,照他孤另,照奴孤另。

……”

明朝戲曲小說空前繁華,作家才子高度活躍。京城最有名的大戲院就開在蘇州胡同的對街上。大戲園子裏唱的是昆曲,這陣子吵的正紅的《玉簪記》。

第十六出《寄弄》,京城才開第一場。園內高朋滿座,臺上一個生一個旦,一男一女,咿咿呀呀的唱著愛情故事。扮演陳妙常的角,實在有些顏色,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一雙眸子波光流媚,極是勾人。

包廂雅座上,一人坐若後園,一派風流,顏色非常,真是引人側目。

這不是花玉樓是誰。

戲臺上演的□□疊起,還是有不少人把眼光投了過去,那男子眉目精致到秾艷的面容。

朱翊鈞不客氣斟茶便喝,苦惱的伸出兩指,觸於眉心。早上擠了點時間出宮逛逛,沒想到就被花玉樓拐到戲園子來了。

聽了一會,就頭昏腦漲不感興趣的移開目光。周圍一圈火熱的戲迷,連梁永侍衛都專心聽戲,朱翊鈞無語了一瞬。

這個戲園子在前門外的大柵欄就是鬧市口。

小孩,小姐,婦人,小販,男人,女人,胡人,武林人,甚至是外國人。帝都繁華,可見一斑。

沿窗望去,便見對面街道,雖天色未暗,青樓楚館卻已是人進人出。

蘇州胡同是條窯子街,整條街上都是妓院,三十多家別無他店。

女人,一個正被男人揉著的女人。

一個容貌艷麗,貌美如花的女人。

那男子似乎感覺到有人註視,擡頭看來,看到了朱翊鈞,失了下神,隨即便勾唇送了個輕佻地笑臉。

一身絳紫色衣衫,年紀不過二十,劍眉飛鬢,明眸俊顏,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亮亮,卻是風流倜儻,瀟灑恣意。

朱翊鈞神色一怔,嘴角隱約噙著笑意,遙遙而望,不稍片刻就轉開視線。

花玉樓最先回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什麽也沒有。

“您不喜歡?高大師新作,平日不是最喜歡看坊間小說雜文麽?”

朱翊鈞不語作答,順眼看去,道:“你攏攏這戲班子,送到宮裏去,娘娘必定大大有賞。”

花玉樓被刺,渾不在意身心舒爽,倒了杯茶,誠懇答道:“那是馮公公的事,這份功勞咱可搶不得。”

又笑道:“這個旦角雖然年紀大了點,卻也別有風情,好看的緊,在座的怕是沒人不知她的名。”

朱翊鈞覷了他一眼,嘲道:“北大營正巧缺個小旗,我看你也合適的緊,閑得慌明日就去罷。”

明朝中後期軍事力量主要依靠邊防軍和地方實力派將領的專屬部隊,京軍力量削弱許多,前年京城三大營擴招,神機營武器革新,京軍五層兵力使用火器。

戲才唱到一半就散場走人了,梁永還在糾結陳妙常啥時候同陸生表明心意,朱翊鈞已經快走到園子口了。

帶著一隊人,在街上東走走西看看,轉手便買了胭脂水粉,一份精致淡雅的首飾,看著滿目琳瑯的金銀珠寶寶石首飾,很心動,朱翊鈞再次深深遺憾怎麽不是女人,可惜了。

每件首飾都過了個便,在花玉樓推薦下,才百般抉擇的挑個件寶藍吐翠的手串給壽陽,永寧年紀小,挑了個華美的金鎖項鏈,一面鑲嵌著各式的寶石,貴氣大方,一面刻著“平安喜樂”四個字,精致小巧。

最後,朱翊鈞難擋誘惑,自己挑了個樣式別致的金冠,別的用不到,這個算是心裏安慰罷。

臨近新年,街上人多雜亂,朱翊鈞買好了東西準備回宮,沒想到會遇到這麽一出。

朱翊鈞又看到那個旦角了,卻是在沿溝巷。

“別他媽的不識擡舉,身上一股狐臊味兒,當我不知道你是從隔壁胡同出來的麽?”

不遠見一身著墨綠錦服,腰懸金牌,繡春刀的男子從巷口拖著名女子出來,周圍還跟著年歲差不多的公子哥,俱都玩味看好戲的旁觀。

他們這一番擾攘動作極大,一聽是蘇州胡同出來的姑娘,周圍看熱鬧的頓時圍了一圈,眼神隱晦的看著那女子。朱翊鈞遙遙站在一邊,一眼就讓出來那惡霸欺女的竟然是慈聖太後的弟弟,當初國舅爺。而周圍跟著的顯然都是朝中顯貴勳戚子弟。

梁永早認出李高,一見情況不對,朱翊鈞臉色更是難看,想讓侍衛上前喝止,卻被朱翊鈞阻止,他今天倒要看看李高要怎麽把人給搶回去。

那旦角二十出頭,稱得上是國色天香,樣貌極佳。她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對著李高就是又撕又咬,可勁的想逃開。李高力氣極大,拖著人就往街上走,被折騰煩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俏白的臉上,惡狠狠的道:“臭□□,上回才在怡紅樓見過,這會裝什麽清高。”

那旦角聞言臉色煞白。

“惱了我,把你關進北鎮撫司裏去,那裏頭可都是我的兄弟,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

這會兒,不待朱翊鈞開口,花玉樓已經笑道:“李千戶在幹嘛,真是好興致。”李高轉頭一見是花玉樓神色一楞,又渾不在意肆無忌憚的笑答:“我道是誰,原來是花侍……”

話未說完便看到站在一旁比之花玉樓矮上一些的朱翊鈞,此刻艷陽高照,他恰巧站在後邊,一張臉毫無瑕疵,猶如明珠美玉,漆黑的桃目含情冷凜,冷凝寒徹,在高陽下光彩離合。

李高失神一會,臉色唰白,身子一抖,他身後的人也有一半看呆了,卻都不知來著何人,看一眼朱翊鈞骨頭都酥了一半,哪還顧得上計較,梁永見了不屑地冷哼一聲。

黔國公家的公子,英國公家的公子,安國公家的公子,還有寧安長公主的兒子。

李承恩是宗室子弟,算是朱翊鈞的表哥,常去宮裏請安,是見過皇帝幾次的。

他最先回神,身子一顫就往後躲。他雖為宗室子弟,但寧安公主並不受寵,比之他人更是不如。

李高聳著腦袋,嘴裏像含了顆大棗,顫聲道:“皇……皇……”

朱翊鈞一皺眉頭,梁永伶俐的把人擋在了一邊,朱翊鈞伸手把那旦角扶起,蘇玉娘朝他道謝,擡頭一見他的樣貌身子一抖。

朱翊鈞察覺,疑道:“你見過我?”

蘇玉娘淒婉一笑,道:“公子這般金貴的人,奴家不知。”

朱翊鈞搖搖頭,感嘆道:“皇朝中爾虞我詐,衙門內金戈鐵馬。我曾聽先生提過你。”

這話一出,一旁的花玉樓神色一詫,側頭端詳。沒想到當年色藝雙佳,才情雙絕的京南蘇玉娘竟然會流落風塵。

她是高拱的紅顏知己,用情至深,張居正更是多次題詩讚她色藝雙絕,才情無雙。

蘇玉娘猛地一怔,腦子裏浮現出當年在京南驛站唱《木蘭歌》的場景,頓時臉色漲紅,顫道:“你,你是……”

少頃,等到退出了眾人的視線,朱翊鈞站住,側著身子看著李高,似笑非笑道:“這事,大舅平日沒少幹罷。”

李高被他這麽一嘲,嚇得兩腿發軟,若不是有梁永在後邊頂著,就給跪下了。

“皇,皇上……”李高臉色白煞煞的,勾頭看著地下的磚縫兒。

朱翊鈞笑道:“別,喊我外甥就成,平日怕沒少喚罷,好煊赫的第一國戚啊。”

李高哆哆嗦嗦不敢言語,他在外頭人五人六喝鷹逐犬,但比之不茍言笑的慈聖太後,他更害怕這個笑裏藏刀,帝威十足的皇帝外甥。

朱翊鈞忽然蹙眉,喝聲道:“辰時儲濟倉就大開,你怎麽還在這,北鎮撫司什麽時候這麽清閑,朱希孝讓你辦的什麽差。”

“我去,我去……”

李高被朱翊鈞這一串的問話,舌頭又不靈便了,含含糊糊的說不清,半天沒說成一句。

朱翊鈞見他這樣,眉頭一蹙,和聲道:“大舅你這樣怎麽行,母後最不喜的便是有人打著她的旗號在外面逞兇鬥狠,現在這時候你怎麽還幹這混賬事。”

李高臉色白煞煞的還沒緩過神,想到慈聖太後怒形於色的一頓臭罵,惶恐不安的看著他。

朱翊鈞正色道:“北鎮撫司的事你也知道,如今科舉將至,天下士子雲集,這送年貢的藩王府也到了,你這鬧得不是打咱們皇家的臉麽,若是張先生知道了,娘娘也保不了你了,大舅。”

李高是個聽不出話的人,剛才還兀自不知自己哪兒錯了。這回臉色頓時面露土色,知道自己犯了大忌暉了。

“皇上,我錯了。今天是英國公的兒子一直邀我才出來的,皇上,你要相信我,這事別讓你母後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朱翊鈞心頭冷笑,嘴角含笑道:“好了大舅,這事就到這。你以後幹事掂量掂量,別老讓母後操心。曾聽武清伯說你精明能幹,剛好糧秣官還空著,大舅過兩天就去補上罷。”

李高一聽心裏埋怨朱翊鈞不近人情,面上哪敢說不,連忙答應。他原本是錦衣衛千戶,被人供著奉著,糧秣官是什麽差事,發糧食的。這是把他降級了,北鎮撫司副千戶。

與李高分開,一路再往皇宮走去。朱翊鈞若有所思,吩咐花玉樓道:“你讓朱希孝找人看著李高,別又捅出什麽簍子。”

花玉樓落後他一步,眼角含笑,他的政治眼光相當出色,道:“皇上放心,國舅爺是最合適的糧秣官。”

朱翊鈞一笑置之,淡粉的花瓣般地嘴唇微微含笑。要給不講理的人說道理,就要找個更蠻不講理的人。



建極殿後的雲臺是一處小殿,與乾清宮只隔了一道乾清門。

雲臺上,朱翊鈞坐在禦座上,張居正和馮保打橫坐在兩側,卷簾後空空無人,慈聖太後今日還是沒來。

朝夕如流光陰荏苒,每日都要這般議政,論折,看邸報,今日依舊。

馮保托著腔又念完一篇邸報,看了眼朱翊鈞,才清清喉嚨笑道:“奴才離了乾清宮,就見李老太爺風風火火的來找慈聖娘娘,才知道皇上您把李千戶給貶了,這糧秣官可是個苦差事。”出口的話看似隨意,卻是若有所指。

東廠和錦衣衛是明朝兩個特殊的組織。監察百官,武清伯不過是個由頭,任何風吹草動又怎麽瞞得過馮保的眼。

這話一出,朱翊鈞瞥了眼馮保,對著張居正峻聲道:“如今江西事了,胡椒蘇木的事,元輔可有章程。”

折俸的事,張居正不知道在心裏頭琢磨多少次了。他把朝廷大政官場利弊的事說給朱翊鈞聽,可惜溝通不了。與其各持主見,倒不如各退一步。張居正捋捋長須,轉向馮保說道:“明天是什麽日子。”

馮保不知張居正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脫口說道:“一月二十。”

“既然如此從本月開始的折色銀,全部改成實物折俸。”

每月的二十號就是發俸祿的日子。

朱翊鈞聞言點頭同意,蹙眉又道:“勳戚權貴全折,京官半成。”

張居正伸手摩挲這額頭,冷靜思考答道:“這件事執行起來恐有阻力,想找岔子的人多得是,半成也好。有對比官員的不滿多會少些。”

馮保在一旁聽二人談完胡椒蘇木折俸的事,腦子裏閃過李高黝黑油滑的模樣。他們像是忘了般避口不提,轉手就封了武清伯一家的嘴。

以武清伯那蒼蠅雖小也是肉,掉到錢眼裏翻跟頭的性子,還不知會怎麽鬧,慈聖太後怕不會這麽簡單了事,而若是折了俸祿,那……

“大伴。”

“大伴,快去擬旨。”

馮保心中各種擔心覆雜,千思萬慮,朱翊鈞喚了兩聲才回神。連忙朝朱翊鈞一拱,歉意道:“皇上,老奴走神了。”

朱翊鈞擺手,說道:“無事,下旨去罷。”

張居正坐在一側,他喜歡觀察別人,此刻就一直在觀察著皇帝和馮保的表情。這會兒馮保起身擬旨,對上了張居正的眼,眼神不亢但銳利深邃,神之又神恍惚一眼能把人看透。

馮保神情一怔,半晌才扯了個笑瞇瞇的臉。轉身去了一旁的小案邊去。

劉臺搶功罵師,三人閉口不提。

張居正本想故作辭官還鄉刺激皇帝,他在重建明國上兢兢業業,嘔心瀝血,如今帝國蒸蒸日上,皇上也已長大,開達明事,政務上張弛有度,但現在終究還是離不了他。張居正兩朝不如意,如今官至極品,攝政更是問心無愧,宦海沈浮數十年,所做不過國富民強爾,縱是他日身死又何妨。

不過他後又覺得沒必要,他連死都不怕還會在乎這點面子。這些言官有的是辦法搞死他們。

文官集團是個隱患,大批言官成群結黨,抱成團。偏偏明朝不輕易殺言官,罰又罰不怕,打又覺得光榮,沒看正德皇帝都鬥輸了嗎?

朱翊鈞一心想張居正和言官對上,哪還會幫忙和稀泥,沒添油加醋就不錯了。

翌日晌午,內宮中旨。

遼東禦史,搶功近利,逾權奪職,大逆不道,打入天牢。

妙手老板

京師東安門之北 東廠

一人匆匆走進一間古樸肅穆的屋子,裏面的設計很簡單,沒有奢華的裝飾,也沒有昂貴的寶器,其中最引人註目就是大堂內正中掛著的大幅岳飛畫像了。

屋內點著熏香,煙霧繚繞。

這是東廠。不像外界傳聞的黑暗,殘酷,吃人不吐骨頭,反而看起來嚴謹精幹,調蓄不亂,但其中暗藏的隱晦和血腥又有多少,卻是不得而知的。

屋內椅子不多,岳飛圖像前方就放了一張椅子,一個身形微胖,面目和善,發須泛白的人坐在那,此人乃馮保。

馮保接過一個精致小巧的陶壺,淺酌了口,愜意道:“這奶,子和牛乳比確實好喝多了。”

邱得用聞言,邪笑道:“可不是,奶,子又香,味兒又濃。知道馮公喜歡,你手上這壺。可是我剛從禮儀府最嫩的奶娘身上擠來的,可不是瓊漿玉露嘛。”

邱得用是慈聖太後身邊的紅人,乾清宮秉筆太監。

“最小的。”

“難怪味道這麽好。”

馮保說完自己就哈哈大笑了,邱得用也跟著笑。

皇城北頭,有一處戒備森嚴的大宅子叫禮儀房,是一座專為內廷皇室供應人奶的常設機構。這□□府直接歸司禮監管轄,掌印的官名叫禮儀房提督。按規定,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選奶娘四十名,一季一換。隆慶皇帝愛吃驢肉不喜人奶,禮儀府就擱置下了。

直至最近馮保稟告李太後,為了給朱翊鈞補身子才再開禮儀府,從此就離不開它了。

馮保打了個鮮鮮的奶隔,道:“那個吳一赫最近在忙些什麽,怎麽最近都不見他。”

吳一赫是京城首富,在皇城很混得開,連張居正的管家都能攀上關系,邱得用與他處的也不錯。

邱得用道:“自從上次在簾子胡同分開,就再沒見過了。聽說最近在找船出海,馮公怎的?”

馮保蹙起眉頭,斥道:“你個沒卵蛋的,沒事跑簾子胡同去幹嘛。娘娘最不喜那骯臟齷齪的地方,我都尚且要夾著尾巴,你倒是凈做些花呼俏兒的事。”

邱得用一聽就知道自己患了忌諱,一哆嗦,道:“馮公,您看我記岔了不是,蘇州胡同是蘇州胡同,我哪會去那地方。”

慈聖太後並不是一直風光無限,穆宗皇帝曾愛慘了一名韃靼美女奴兒花花,但自從奴兒花花被言官搞死掉之後,穆宗皇帝又戀上了孌童,經常流連簾子胡同。自那後,穆宗皇帝就再沒和慈聖太後親熱過,一個女人那方面竟然輸給了男人,她像是被大黃蜂螫了一口,臊的沒臉見人。

沒多久穆宗皇帝就長了瘡,她更是堅信裏邊有邪毒,想想都惡心。

馮保沒有再接腔,岔開話題道:“吳一赫要多少船?”

邱得用笑道:“大概十來艘。”

“別說大概,得空去問問。”馮保思索了下,道:“最近太倉出了批新船,剛巧廣東府有商船出海,讓他弄船倭國的洋布來,一路免稅,問他放多少。”

“成,我等等就去。”邱得用笑的狡猾,道:“明個就能拿回來,我和他打交道都是先拿錢後辦事兒。”

“這樣就好。”馮保又道:“你等等給張先生府裏也送去些□□,他幹事多最該補補。”

“馮公放心,娘娘早叫我去了,一天跑三回呢。”邱得用說著,忽然□□道:“我看張先生現在哪還故得上咱的奶水,元氣大傷他也能補回來。”

他的表情太邪惡,馮保一激靈,問道:“你說什麽。”

“聽說張先生找了個相好,美得緊,如今打得正火熱呢。”

馮保一怔,看著手上清白的奶水,心頭像被什麽東西螫了一口。

這時,東廠大門外閃進了一人,行色匆匆健步如飛,卻能氣息不亂,步伐穩健。

“出了啥事!”

“廠公,北鎮撫司的錦衣衛和儲濟倉的守備打起來了!”



東大街有這麽家店。

店外匾額上空空如也,窗門大開。裏面東西不多,一個櫃臺,一個算盤,一張桌子,外加兩壇酒,就什麽也沒有。

但這還是一家店。

朱翊鈞一進門,看的是一個很胖的人,懶散的躺在寬大而舒適的太師椅上,極是享受,卻眼神迷離,明顯神游太虛。

他長相並不好看,但並不讓人討厭。很胖但不膩歪,反而感覺很有福氣。年歲不大,卻不見青年人的活力,周身一派慵散、閑適的氣質,給人很是生活愜意的感覺。

不知多久,那人睜開雙眼,慢吞吞道,“貴客臨門,不知所謂何事?”

“常聽人說,東大街開了家店,店家是魯班傳人,不論什麽機關工具都能辦到。我算是慕名而來,想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和你的名聲一樣響亮。”

“閣下記錯了,我不是店家。我沒這個本錢,所以從不做生意也不開店。不過只要你說的出,就沒有我做不了的東西。”

那人,神色平淡,言語淡淡,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傲氣和自信。

朱翊鈞笑而不語,從懷中摸出了個東西,再抽了張紙遞給他。

“如何?”

朱停眼中精光只是一閃,便即斂去,看著朱翊鈞,續道:“小道也。”

花玉樓一直站在朱翊鈞的身後,雖然不知道那張紙上寫了些什麽,卻看到了他手上拿著的東西。

通透無暇兩面看,溫香軟玉入眼來。

那是塊蓮葉形的玉。

一塊晶瑩剔透,虹光縈繞的黃田美玉。正面雕有翻飛盤龍紋,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五爪金龍,氣勢如虹。反面刻有‘紹休聖緒’四字,字體渾厚高古,勁健雄奇,意態跌宕,蒼勁峻逸。

此物價值連城也。

花玉樓知道這方美玉的來歷,這是朱翊鈞被冊封太子時,先皇賜給他的。

那人接過,在手中上下掂量掂量,只瞟了一眼,也不細看,擡頭看著這位貴氣逼人的公子,神態微異。

“你我恕不相識,便將這麽貴重的東西交予我,就不怕我攜物私逃,這可比我這間屋子值錢多了。”那人語調疑惑,卻還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朱翊鈞瞇著眼,道:“你若想跑並不是我能控制的,不過在這方土地上,便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找不到的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頓了頓,“而如此會享受的人,又怎會為這些外物過起東躲西藏的日子。”

那人笑了。

“我有一個朋友,我總是取笑他一天到晚的找麻煩,卻不想今日我也惹了個大麻煩。”

那人說到這朋友神色頗為愉快,臉上像是在放光。晃悠悠的拿起酒壇準備倒酒,卻不想裏面已經空了。

“今天他來找我,帶了兩壇子酒,他喝完酒就走了,我卻沒酒喝了。”

朱翊鈞挑眉,有些意外。沒想到古龍的親兒子才剛剛離開,不知是怎麽的人物,是不是真如書上所寫讓人永難忘懷。

他倒是好奇,現在的陸小鳳究竟是兩條眉毛,還是四條眉毛。

不過,“在下家中倒是有幾壇美酒,投其所好就算是報酬罷。”

之後又是交談了一陣,朱翊鈞態度溫和,如多年朋友般交談,臨走還不忘打趣對方連倒酒都這麽懶得動手,不如找一個老板娘,方便多了。

那人停下來想了想,竟是認真的考慮這麽幹的可行度。

思之片刻,深以為意。

因為他太懶了。

妙手老板朱停。

花玉樓聽過這個名字,是從錦衣衛那裏聽聞的。是個雙手靈巧,能夠做出你想象不到暗器、工具的人。江南花家,雖是商賈之家,卻也算是江湖中人。他深知這個江湖的力量有多大,但他也知道身旁的這個皇帝野心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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