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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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無法大刀闊斧,手足卻滲透到江湖之中。

在他看來,朱停是個人才,也是個有趣的人,但天下能工巧匠繁多,皇宮裏也不缺這類人,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能讓皇上交出先皇禦賜的玉佩。

縱是百般好奇,皇帝不說,花玉樓也不會貿然去問,有時候知道的越多反而不是件好事。

朱翊鈞心情不錯,能碰到朱停是意外之喜,他本來不想這麽早去找朱停的,朱停現在雖然有點名氣,卻不像十幾年後那般名聲大噪。升空飛翔的鐵皮鳥,一只能自動洗碗筷的櫃子,那都是他以後做出來的東西。

遙遠的西方發展到了什麽地步,已經和咱們持平了。如今大明的國力不足以讓水軍出海,但總有一天大明的軍隊會再次在這浩瀚遼闊的大海上乘風破浪,而不論是引進還是輸出,朱停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將會是朱翊鈞不可缺少的東西。

朱翊鈞還在為自己的宏圖霸業上再添一員技術型猛將而高興時,一個身穿大紅便服,腰佩繡春刀的男子,正朝這個方向快速走來。

此人相貌堂堂,正氣凜然,面容英挺剛硬,眉宇間卻帶著一絲焦慮。

人潮擁擠,他卻能健步如飛,一一閃過人群。

朱翊鈞看清來人,是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

花玉樓大老遠便看到了朱希孝,見他行色匆匆,神色有異,能勞動錦衣衛一把手親自出來尋人,怕有大事發生了。

果然,戶部尚書王國光被打。

還有,李高和儲濟倉的守備打了起來,並把儲濟倉的大使給打死了。

朱翊鈞聽到這消息心中一突,好心情蕩然無存。

他恨不得將李高來出來,看看他哪得來的‘尚方寶劍’,朝廷命宮都敢打殺,又想殺雞儆猴看誰還敢鬧事。

王國光是當朝一品大員,實物折封的想法就是他提出的,如今他走大街上都會被揍,張居正聞得消息更是躲在了家中。

朱翊鈞想那些官員士兵估計是想連他也一起揍了罷。

李高失手打死人就慌了,一出事就躲進了北鎮撫司裏去。礙於他‘國舅’的身份還真沒人敢把他趕出去。

等朱翊鈞回宮時,各衙門要緊官員已經在內閣穿進穿出。

儲濟倉的械鬥弄出了人命案,也算是驚動朝野的大事。事出了不過兩個時辰,滿京城就傳得沸沸揚揚。十之八九的京官,對胡椒蘇木折俸的事就有意見,只是懾於朱翊鈞的命令和張居正的權勢,敢怒而不敢言。

李高身份不一般,他挑頭出來鬧事,他們是求之不得。

現在的京官。謹慎一點的,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刁鉆一點的,便借題發揮四處扇風點火。他們很自然由李高想到了武清伯,從武清伯想到了李太後,這麽連掛上去,就覺得這裏頭大有文章。

朱翊鈞讓花玉樓去看看王國光的情況,他被京師大營的軍官砸破了腦袋,流了不少血。

又讓梁永去把張居正和楊博找來,軍官鬧事這本就是楊博的分內之事。

母子

慈聖太後確實受到了驚嚇,一直強調有人要加害於她,要朱翊鈞抓住主謀,他好生寬慰後才放下心來早早睡下。

朱翊鈞卻沒有這麽好心情,紫禁城是他的地盤,乾清宮就是他的窩。如今有人能不經他允許,在他的地盤上走來走去,甚至都闖進了他睡覺的地方,這人還是個刺客,這是朱翊鈞不能容忍的。

乾清宮寢殿內,已點起了明亮的燭燈,火焰一跳一跳的,給這間布局精致,華美雅致的內殿添了絲暖色,爐內焚著龍涎香,香氣四溢,安神助眠。

平時立於殿內的宮婢內侍已通通退下,唯有梁永還站在一旁。

朱翊鈞穿著明黃色的寢衣,坐在軟榻上。

“說說看,今天到底是什麽情況。”

梁永偷看了眼皇帝,不知陛下心情是好是壞,這火要是燒到我身上那可就大不妙了。

“回皇上的話,具體的情況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但奴婢聽乾清宮的小太監說,這刺客是一路順著偏殿去的,倒不想半道上碰到了太後娘娘,才動手就被侍衛拿下,被捕了卻不見反抗。”

朱翊鈞眉峰微聚,若有所思。梁永的話很模糊,漏洞也很大。

刺客為什麽去的是偏殿,難道一個太後會比皇帝更有價值。剛好和母後遇上是巧合還是特意安排。最重要的是,刺客大多是亡命之徒,怎麽會心甘情願的被逮捕而不見動作。

他只能說,如果這是個陰謀,也是個大大的陽謀

“侍衛捉著的,那人又怎麽到東廠手上的。”

梁永垂著頭,“是太後娘娘吩咐的。”

哦,朱翊鈞瞇著眼,躺在床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輕飄飄的說道,“馮保也在?”

“不在”

梁永說完見皇上已經閉眼,呼吸平緩,暗自松了口氣,上前放下床幔,捂嚴實了,就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厚厚的床幔遮住了整個龍榻,也遮住了床上修長的身軀。

朱希孝自愧失職必會有所動作,不論刑部審的如何,明日定要他水落石出。

他這麽想著,迷糊的睡去了。

翌日華蓋殿

吳同春很苦惱,他身為刑部侍郎,正三品官員。級別不高不低,天塌下來還有高個頂著,本沒有什麽事情可苦惱的。

但是,昨天刑部衙門進了個人。

此人名叫王大臣,是個逃兵,還是戚繼光,戚總兵手下的逃兵,哎呀,這可了不得。

更了不得的是指使他進宮行刺的不是別人,正是前首輔大臣,高拱。

這個王大臣招了,不過半天就招了。邊境士兵不想卻是個沒骨氣的孬種,才說要打就怕得,一股腦通通說了。是高拱指使他這麽幹的,孟沖陳洪是他的接應,把他弄進宮來的。他說的字字有理,怎麽進來的,什麽時候,為什麽這麽幹,聽得吳同春一楞一楞的。

他審出這個結果,背後直冒冷汗,他發現自己好像卷到了不得的陰謀裏了。連忙告訴自己的頂頭上司刑部尚書王世貞。

和吳同春的膽小怕事不同,王世貞卻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他一生中罵過很多人,他最喜歡罵的就是張居正。

有時候一罵就是一個月,奏疏一本一本的往上遞,最近張居正在折騰那些土蠻子,沒幹什麽讓他開嘴的事,便有些寂寞了。

沒想到這時候就送了一個王大臣到他手上。王世貞有多聰明,他罵過嚴嵩也罵過張居正,都是一等一的猛人,可他還能在朝堂上活躍著,頂著正一品的花翎。

這份口供,怕是連傻子都看得出有問題。

但他還是要遞上去,還要在朝會上遞上去。為什麽?戚繼光不是你張居正的人嗎?高拱不是你的死對頭嗎?我說你栽贓也不是不可以。

當審訊結果傳出,知道是從戚繼光那裏跑出來的人,朝臣看張居正的眼神就很微妙了,以往為雞皮蒜毛小事都能吵上一天的大臣們,反響空前激烈,竟然形成了空前一致的看法——栽贓。

朱翊鈞每次早朝都沒好心情,因為都會變和菜市場一樣。明朝是個很神奇的朝代,不論文官武官都非常活躍,屁那麽大點的事都能爭半天。

刑部一晚上就得出了這份跟垃圾一樣的口供,不好好回去重新開審,就敢把這東西遞給朕看,可笑至極。

王世貞也不是個好東西,唯恐天下不亂,還嫌這潭子水不混,想拉張居正下水。

朱翊鈞在上面對這些朝臣是百般嫌棄,在心裏貶得是一文不值。

張居正段數就高多了,他完全是看笑話的心情看待這一切。事情扯到戚繼光雖然讓他有點不滿意,但也是小事,不過是一群跳梁小醜的把戲罷了。王世貞想潑他臟水,那更是不可能,因為這裏面還真沒他什麽事。

張居正很忙,非常忙。最近好幾個地方不服他的鞭法,又作亂了,最能幹的戚繼光被他派去守遼東了,大橫人李成梁也震西北去了,朝廷能用的人真不多。考成法的反饋最近也有些問題,朝中的刺頭還沒清完,他哪裏有閑功夫幹這事。

王世貞的這招還真讓張居正惹了一身腥,下朝許多人都暗示張居正差不多就成了,人都被你趕回老家了你還想怎麽樣,別把事情搞大,到時候真不好收場了。

張居正是什麽人,他會在意這個。

你說為什麽不懷疑高拱?得了,就高拱那性格鬼都看得出沒戲。張居正就不一樣,他政敵太多了,做人太猛,太彪悍了。心機深沈不說,手段還陰險無比。明朝文官有個通病,他們都喜歡撿硬骨頭來啃。

但有人卻不這麽認為。

朱翊鈞今天沒有坐輦走著回乾清宮,他看著陽光灑在樹枝上蕩開點點光暈,樹葉大多已經發黃,有些徐徐的落到地,看得出神。

他漫不經心的走著,心裏的思路卻是不止,這本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沒想到會被這麽擴大化。這是個陽謀,他的初衷是什麽,朱翊鈞很清楚。這座雄渾壯麗的宮殿,很空虛,很無趣,一切都索然無味。

朱翊鈞難得多愁善感,但情緒沒保存多久,慈聖太後就已經派人找他了。

逃不掉。朱翊鈞很頭痛,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慈聖太後。

朱翊鈞踏入殿門,便看到一個屏風,上面繡著的是春耕圖,他不僅知道這是慈聖太後親手繡的,他還知道張居正很喜歡。

屋內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溫馨,慈聖太後秀美依舊,服飾端莊,頭戴雙鳳步搖,手持菩提佛珠,但臉色難看的坐在榻上。

朱翊鈞擡頭看到潞王朝他使眼色,心中微軟。

沒想到今天這兒的人還真多,連馮保也在這。

朱翊鈞行禮,慈聖太後像是沒聽見也不叫起,就讓他這麽彎著。

潞王看不過眼,開口提醒,才讓慈聖太後松開。

“哀家剛剛沒讓皇上起身,皇上心裏是不是在怨哀家。”

慈聖太後手裏撥這珠串,看著朱翊鈞淡淡的開口。

“兒臣不敢”

“你嘴裏雖說著不敢,心裏卻不知怎麽想著哀家,就是沒將我這個母後放在眼裏。”

慈聖太後臉上雖看不出怒色,但馮保知道太後生氣了。

“母後怎麽會這麽想,天下盡孝,天子有母,皇兄怎麽會忤逆母後。”

潞王平日雖然最喜歡看朱翊鈞的熱鬧,但這話要是傳出去,那就是大不敬了,所以連忙開口為他開脫。

“他要真孝順我,為什麽還不抓高拱治他的罪。”

慈聖太後對著潞王說,眼睛去直盯著朱翊鈞。她出身卑微,能從一介商女坐到一國太後,便是個有福氣的女人,由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享受慣了便不想失去了,貪生怕死本就是商人本性。

但是,高拱非死不可的原因並不全是因為她怕死。

“母後,此案尚未明確,毫無證據可言,不能輕易定奪是高閣老所為。”

慈聖太後看他這副不溫不吞樣子,很是惱火,朱翊鈞的不聽話卻更讓她在意。

“刺客已經招供,是高拱做的,還有什麽不明確,哀家乃是深宮婦人,也沒什麽仇家,除了高拱誰會來刺殺哀家。”慈聖太後說到最後語氣十分淩厲。

“母後怎能憑他的一面之詞便定了高閣老的罪,高拱兩代重臣,他的為人連父皇都深信不疑,又怎麽會幹出這種事,母後切莫聽信旁言。”

朱翊鈞擡頭看著慈聖太後,她的冷言冷面,目色淩厲,記憶中溫柔婉約的李貴妃已經好久不曾出現,如今的慈聖太後最在意的是什麽,最關心的又會是誰。

“你是在責怪哀家嗎。他的為人可信,那誰的不可信,誰?張居正嗎?馮保你說是張居正派人刺殺哀家的嗎?”

啪,慈聖太後把珠串拍在桌上,那是她平日最喜愛的東西。但此刻她橫眉怒目的瞧著朱翊鈞,從前她最喜愛的兒子。這話說得又急又快,聲音聽起來很刺耳。

“老奴不知,是王世貞大人說張先生栽贓高拱陷害太後娘娘您。”

馮保低著頭,他似乎早就知道太後會開口問話,答得很巧妙。既不說是高拱幹的,也不說刺客是張居正的人,當當提了栽贓。

慈聖太後對這個答案不滿意,皺眉道,“王世貞?哀家怎麽聽說滿朝文武都說是張先生找人行刺哀家的,皇上也認為是張先生嗎?”

朱翊鈞斂下表情,淡淡道,“老師最是敬重母後,又怎麽會刺殺母後。”

慈聖太後聞言心中怒氣淡幾分了,勾著嘴,“他當然不會幹。”

“你既相信張先生,可滿朝文武卻不信,哀家也知道你不好辦,便拿下高拱吧。”

她忽的溫言道,不見方才的嚴聲厲氣,語氣卻不容置疑。

朱翊鈞在心底嘆了口氣,平時慈聖太後這樣,他還會高興的,現在卻是沒這個興致了。簡簡單單說了句‘此事兒臣自有定論,母後不用多慮,乾清宮內還有政務沒處理完,請恕兒臣先行告退。’

他行禮準備離開,又對馮保說,大伴若無事便同朕一塊走走吧。

慈聖太後楞了楞,她沒想到朱翊鈞會走的這麽幹脆,若是以往他的兒子會留下陪她,最後應承她。

“這便是哀家的好兒子,如今都開始甩哀家臉子了,以後是不是還要將哀家打入冷宮。哀家……”

慈聖太後哭鬧著,潞王在一旁小心勸慰。

她雖喊著眼睛卻看著外面那不曾停留的身影,隨著他的走遠。心也慢慢沈下去了。

若是以往她的兒子會折回來,給她這個母後賠不是的。

慈聖太後思及此處,煥然一驚,她突然發現他的兒子,不再是當年那個對她言聽計從的稚童。那道身影修長高挑,面容俊美異常,不知何時他的兒子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面、乾綱獨斷的皇帝了。

她慌了,沒有一絲‘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喜。

她恍惚聽到馮保上次對她說,皇上長大了,有些事自己可以做主,如今也不需要娘娘擔心了。

當時她是怎麽想的,哀家是他母親,便是長大了,我還是他的母親,兒子就是要聽母親的,可她卻忘了他的兒子還是皇帝。

潞王看著出神的太後,一絲嘲諷自眼底劃過,上前攙扶著太後,柔聲道,“母後別難過,皇兄只是一時氣急才會如此,過些時日就會來找母後,求母後原諒的。”

慈聖太後回神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喃喃道,“會的,會的。”

“母後真不喜高拱,皇兄不忍下手,兒臣派人殺了他。”

潞王擡頭,眼神清澈,童言無忌好像真的似淘母親開心的說道。

慈聖太後看著他,也是這般年紀,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精致可愛的童子,也是這樣討她的歡心。

好兒子,我的好兒子。“若你皇兄能這樣聽哀家的話,又何必讓哀家事事操心。”

慈聖太後揉著他,神色覆雜,但嘴裏淡淡的說道。

“兒子自是最聽母後話了。”

潞王輕快的說著,眼神平淡,愉快的著勾唇,露出一對可愛的酒窩。

朱翊鈞脾氣並不好。

他會生氣。但張居正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他不能生氣。

他會浮躁。但張居正說,省時無適,無以為真,法之不存,天下大亂。他不能浮躁。

他會憂愁。但張居正說,天子不愁民無愁,天子懷憂九州憂。他不能發愁。

所以他有了好脾氣。

慈聖太後的無理取鬧,無傷大雅的要求,他可以忍。但危及到了他的世界,他的王國,他就不想買賬了,推開慈聖太後是意料之中,卻沒想會這麽快。

而朱翊鈞的越退越遠,也傷了一個母親的心,以至於……

馮保

秋花慘淡秋草黃,霜葉紅於二月花。

金秋時節,百花雕謝,樹木也褪去了綠意,但溫暖的空氣中卻帶著濃烈的桂花香味。

不同於夏季的百花爭艷,秋天的禦花園秋陽杲杲,金鳳送爽,更讓人心曠神怡。

朱翊鈞悠然漫步走在石板路上,馮保落後一步緊跟在後。而,梁永領著宮女內侍卻隔著有段距離。

他沒有說話,馮保也不曾開口。一前一後,好像真的只是單純的走走。

不遠便是澄瑞亭,亭邊載了顆柳樹,不似以往的翠綠,如今枝條上綴滿深綠色的葉子,枝條一順下垂,秋風襲來,柳葉隨風飄揚,搖曳生姿,如同婀娜多姿的少女,溫柔若水。

朱翊鈞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笑道,“大伴你可還記得這顆柳樹?”

馮保擡眼看去,扯著嘴,頗為懷念的說道,“老奴怎會忘記,還記得那時候皇上聽了坊間上的故事,吵著要老奴帶您拔柳樹,那時候皇上可頑皮了,老奴沒了法子,還是張先生出面您才消停。”

這是穆宗皇帝尚未殯天,朱翊鈞還是小太子時候的事。

那時朱翊鈞每天纏著馮保,要他找玩意兒,馮保哪敢給,教壞太子,玩物喪志可是大罪。無奈只好說些坊間上的小段,有一節便是《水滸傳》,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東廠內據是武功高強之輩,拔個柳樹不在話下,朱翊鈞好奇,讓馮保找人來拔個看看。

他想的很輕巧,就想拔完再種回去便是,馮保那時也只是李貴妃身邊的紅人,還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哪有這膽子拔禦花園的樹,還是張居正聽聞此事,覺得荒唐,罰了朱翊鈞才打消念想。

馮保沒說,雖然事情匆匆了結,但他還是因給太子偷看閑書被穆宗皇帝打了板子。

朱翊鈞憶到往昔,也很好笑,搖了搖頭,“那時候朕可是怕極了元輔,稍有馬虎便是訓斥默書。”

馮保恭敬的立在身後,低著頭,滿臉游弋,好像一同和朱翊鈞陷入回憶中去了。

“也只有張先生才管教得住皇上了。”馮保感嘆道。

“朕也怕大伴。”

朱翊鈞背過身去,雲淡風輕的說著。

馮保聞言,垂下眼皮,輕聲說道,“陛下長大了。”已經不怕老奴了。

一行人停步在此,此地已無花,並不算好景色。他們卻在這停了有一會兒了。

片刻之後,馮保以為皇帝已經不準備開口了,卻不想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朕已經好久沒聽大伴講故事了,今日難得有空,便說一個有趣的給朕聽聽。”

馮保聞言,眼神暗了暗,心道不知皇上這般待我,卻是欲意何為。

心中雖有疑惑,卻還張口應是。

“不怕皇上笑,老奴卻有件落面子的事。不妨說給皇上聽聽,也讓皇上笑笑。”馮保笑得親切,面色和藹的說著。

“老奴是個閹人,無子無孫的,好在有一群徒子徒孫,也算是孝敬老奴這個長輩,知道老奴喜歡花花草草,便從洛陽送了兩盆牡丹。老奴問他們,是‘姚黃’好看還是‘魏紫’好看?倒不想沒一個有眼力的,半天都說不出來。老奴便喜歡這‘魏紫’,枝不亂,花不繁,葉不鬧,勢不衰,問了好些人都說好看喜歡。”

馮保說道此處頓了頓,笑瞇瞇的繼續說著。

“本想張先生也該是喜歡的,就貿貿然的送了盆去,卻不想張先生是個雅人,花要看淡,人要看雅,‘魏紫’這樣艷麗的花確是不喜歡的,給退回來了。雖然掉了回面子,卻也知回了張先生。老奴是個俗人,便人要看俗,花看熱鬧。”

馮保說完,閉了口,低著頭立在一旁,場面一時僵了下來。

一會兒,朱翊鈞才笑了笑,沒說這故事好,也沒說這故事差,彈了下袖子袖子上的金絲,緩緩開口,“老師不喜‘魏紫’朕竟是不知。朕也不喜這花兒,花枝太鬧了,朕偏愛靜的,靜的才好品出個味道來。”

馮保一怔,有些楞神,心頭微冷,宮人大氣也不敢喘的站在後邊,還是梁永出言提醒,他才緩過神,原來皇帝不知何時又從新邁開了步子。

馮保知道皇上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能這麽肆無忌憚的說出這種話便有把握皇上不會拿他怎麽辦。起初他是內相,張居正是外相,整個大明王朝掌握在手中。可皇上會長大,不可能永遠是個孩子,馮保不是張居正,他不能立於朝堂,也沒有張居正的治世之才。他是個閹人,誰都可以代替的內侍。

他不能等那時候,他必須趁如今大權旁落,斷了皇帝的路。

因為他知道若皇帝掌了權,第一個容不下的是張居正,第二個便是他馮保。

張居正不怕死,不代表他馮保也一樣不怕死。

前面便是乾清宮正殿,馮保準備告退。聽見,

“刑部那些家夥朕很不放心,這案子還是大伴來審,朕最是信任大伴,相信大伴會給一個好結果的。”

馮保點頭。心裏頭有些不是滋味。

“此案牽連甚大,便讓朱希孝和你一同審理吧。”

朱翊鈞笑著說完,見馮保一副‘為陛下盡忠,視死如歸’的模樣,轉身便冷下了臉,走進了乾清宮。



朱翊鈞一進殿便聞到,茶香四溢。

那人一身青色常服,動作行雲流水在案前泡著香茶,看火候已是來的有段時間了

他接過宮婢遞來的濕帕擦了擦手,走到案前的軟榻坐下。

那人起身行禮。

“坐”手指著榻的另一邊。

那人也不和皇帝客氣,說坐便坐。

朱翊鈞看他布置的差不多了,端起紫金釉瓷杯,發現溫度正好,一嗅清香撲鼻,輕輕抿上一口,更是香醇爽口。

感嘆道,“玉樓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都快趕上宮裏的師傅了。”

“微臣這功夫算一般。不過,微臣家中七弟,泡茶的功夫卻是一流,尤其是花茶,回味無窮。”

花滿樓。“那朕倒想嘗嘗看,真有你說的這般好。”端起瓷杯一飲而盡,又道,“你怎麽來乾清宮了。”

花玉樓微微一笑,眼中柔波似江南的春水,故意壓低嗓音湊近,聲線迷人,“自是知道皇上需要微臣。”

拿起茶壺再給他續上一杯。

朱翊鈞瞇著眼,對著湊近的俊臉上下打量,末了勾著嘴,遺憾的說道,“可惜姿色太過一般,不然朕會考慮看看。”

花玉樓好是好,就是沒事太愛放電勾人,他倒是不介意配合著玩玩。

“還不把東西拿出來。”

花玉樓挫敗的聳聳肩,從袖中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然後,開口說道,“刺客卻如刑部所查是戚總兵手下逃兵,南門的錦衣衛曾見宮中侍衛帶其入宮,至於那侍衛……”

“死了”

花玉樓點點頭,又道,“不過,有人見過東廠的人去了刑部衙門。”

“是馬堂?”

花玉樓再點頭。

朱翊鈞呼了口氣,將手中的的紙揉碎,既然已經知道答案,這就沒用了。

沒想到真的是他。

花玉樓見他不說話,不厚道的笑了,“皇上準備怎麽辦呢,主謀好查,卻不好抓,那位可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見朱翊鈞心情不好,便知恐怕是慈聖太後鬧得厲害。

纖長白皙的手指順著杯沿一圈一圈的旋繞著,對花玉樓的話也不反駁。如今還是得靠他才行。

“那就麻煩花大人去一趟呂太傅那吧。”

花玉樓聞言,思索片刻,他極聰明又怎麽不明白這‘解鈴還須系鈴人’的道理。

呂調陽位至閣臣,一品大員,為人持正不偏,不隨浮沈,由他出面調解此事最好不過。不過,他心裏卻有更好的人選。

“皇上認為,比之呂太傅兵部尚書楊博,楊大人,如何?”

朱翊鈞挑眉,他不是沒考慮過楊博,比起呂調陽這人卻是再合適不過。因為牛人張居正很敬重他。不過朱翊鈞也知道他的性格,就是那種自掃門前雪,誰倒黴都不會伸手的人。要讓他良心發現,插一桿子可不容易。

朱翊鈞拿眼頗為懷疑的看著他。

花玉樓成竹在胸,面色坦然,面上笑意點點。

他既開口心中必是已有主意。

“皇上且看微臣的手段,不過成不成還需要皇上寫幾個字。”

朱翊鈞走到書案前,問他寫什麽,提筆寫下,字跡遒勁有力,神韻超逸。

花玉樓收入懷中,小坐片刻,便告退離去。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朱翊鈞沿窗而坐,擡頭卻見湛藍地天空有一層鉛色的雲低低壓下,一絲陽光撥開雲霧,驕陽灑下。

花玉樓出了宮門便去了兵部尚書府上,打著慕名已久,特來討教學問的名頭就來找楊博扯皮。楊博精明著一直打馬虎眼,揣著明白裝糊塗。也是,他和高拱沒啥關系,當初能看著他倒臺,現在也沒道理救他。

花玉樓也不好打發,楊博的反應尚在他意料之中,也不在意。一會說朝事,一會扯地方,搞得楊博有些糊塗。他見時候差不多,又說今日得了一聯字,請他鑒賞鑒賞。

楊博以為他帶的是什麽名家筆墨,來了興趣,一看,得,這不是皇上的字嗎?當初還是他教的呢。

惟近事亂,禍必起。

楊博哪還不明白這花家小子搞什麽鬼,雖還沒松口,心中卻暗暗思量著,怎麽撬動張居正這塊頑石了。

花玉樓見事情差不多,也不想多留了,便開口告辭,還言和大人閑談甚歡,下次再來作客。

楊博心中不爽,讓他趕緊滾蛋。

下次,還想有下次。

果然,不過兩日張居正就進了宮,去乾清宮偏殿,找了慈聖太後。

朱翊鈞得到消息時正在案前,看著最新送來的奏章,是學生動亂,張居正下令把全國的書院給查封了,各地方鬧得厲害,有的組織□□示威,有的準備直接把官府圍了要說法,有的直接在大街上開講學,江西那帶尤甚。

該說楊博真不愧是張居正的偶像嗎?能在這時候把他抽出來,去乾清宮給慈聖太後做思想工作。

朱翊鈞手裏拿著折子,眼睛卻遙遙的看著窗外。這時候太後該是穿著華美的籠裙,親手做了一桌子的菜,等著張居正了吧。

她該是開心的。

這場鬧劇,動靜再大也就草草結束。王大臣死在了牢房裏,臨死還咬著孟沖陳洪。

馮保有些不甘,只除掉了幾只秋後的螞蚱,沒能扒下那只老狐貍,不過也只能這樣,到底還是認了。

這樣的結果,朝臣很不滿意,王世貞為最。

但張居正信了。

太後也信了。

連馮保都認了。他們還能怎麽樣,沒看成好戲,但朝廷上從不缺新鮮事,過一陣也就忘了。

至於朱翊鈞怎麽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月明星稀,京城北郊有一處別院,平日不見主人,今日卻燈火明亮,一道黑影在院中閃過,進了其中一間屋子。

屋子裏只有一人,一身整潔的白衣,慵懶的靠在椅子上,他坐的是越南黃檀木,手拿白玉杯,喝著醉仙樓上好的女兒紅。

他悠閑地品茗動作優雅,讓人賞心悅目,可惜此處再無第二人欣賞。

這時,黑衣人閃入房間,低聲說了句話,那人眉頭微皺,面無表情的吩咐著,看著來人退下。

他淡笑著,溫文爾雅,但眉宇間卻有說不出的狂妄。

事亂

隆冬到來時, 百花跡已絕。

過了重陽,轉眼就是隆冬。

北方的冬天很冷,風嗚嗚的吹著,地面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雪痕。棉胎一樣厚的雲層擋著了太陽淡淡的光,銀灰色的雲塊在天空中奔騰馳騁,寒流滾滾,似乎又在醞釀著一場大雪。

街面上的人很少,人人都躲在家中,少有出來活動。

即便如此,醉仙樓生意火熱依舊,酒樓裏早已點起了火爐,暖氣充斥到每個角落,比起在家中閑坐,在這兒閑話扯談反而更有趣。

文人,俠客,學子,商人,甚至是走夫販卒。

他們有各自的圈子,但都會大聲的說著身邊的趣事來吸引他人的註意,妙時連連稱讚,有時便人人唏噓。

不過,小姐俠女們就沒空聽這些大老爺們侃大山,各個俏臉泛紅,眼神頻頻投向樓上,過飽了眼福,立馬故作矜持的轉開,一會再轉過去再挪開。

二樓,臨窗邊,這不是最好的座位,卻是最靜的地方。桌上一壺酒,一盞茶。

飛雪漠漠,寒風凜凜,男子一身淡薄的白衣,纖塵不染,俊秀非凡,一雙眼眸幽暗深邃,眼神銳利如鷹,卻嘴角含笑,淡去鋒芒,溫文爾雅,君子如玉。

他依窗舉杯,淺飲慢酌,擡手間道不出的貴氣。

“明日我便回去了”他淡淡的開口。

對坐之人聞言,不感突然,不答反笑,“是啊,再過些日子便是元旦了。”

這本是單純的感嘆,但在宮九的耳裏就不是這麽理解的。

外有戰事,益王領兵在外,常年不回王府。宮九也是三五不著家的人,父子團聚的日子屈指可數。

況且讓宮九趕回家過春節,想想都打心眼裏不對勁,這不是存心噎人嘛。

宮九瞇著眼,眼神不善的看著對面之人。以他的性格,若是常人這麽和他說話,怕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莫要這麽看我,這些日子我可是連你人影都找不著的。哎,如今你就要走了。”

那人口含遺憾的說著,端起茶杯輕輕抿上一口,溫熱的茶水入肚,腹中頓時暖洋洋的。

他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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