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難道是怕給孤看了去?……

關燈
許媱已完全不是從前那樣溫婉中又帶著些開朗的樣子,她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郁郁之氣,壓抑得人擡不起頭。

見她忽然把矛頭轉向自己發難,許昭昭低下頭,沒有去與許媱爭辯什麽。

雖然她一則是替許媱嫁,二則是被霍辭坑進宮的。

但許媱也是受害者之一。

何苦互相傷害。

許昭昭想起霍辭做的壞事,便更下定決心,一定要把阿辭弄回來。

“怎麽不說話?你今天來不就是和我來顯擺的嗎?”許媱卻不依不饒,“你是不是在東宮過得很不錯?原本這些都是屬於我和趙王殿下的!”

許昭昭有心不與許媱爭執,連朱氏也急忙上前,她倒是為了勸女兒:“也未必不好,趙王殿下和娘娘對張氏更為滿意,這顯見你們並不是最合適的,你何苦還想著?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經。”

朱氏此人平時跋扈無理,但此時面對女兒的前程,她腦子也清醒,說的都是正理。

許媱卻不理會母親的苦口婆心,撐著身子從美人榻上坐起,並不起身,有些怔怔的,像是說完剛剛那些話之後,渾身力氣都被抽走。整個人顯得呆滯,然後掉下兩行情淚來。

“我不會讓你們如意的。”許媱一雙眼睛盈滿了淚,目光定定看著朱氏,接著又轉回到許昭昭身上,隱隱竟透著些痛快。

朱氏急了,她原也不是好性子的人,只是都為了唯一的女兒罷了。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朱氏一把抓住許媱細瘦的手臂,“你要做什麽?媱媱,算阿娘求你,好好和沈之玉過日子吧!”

許媱忽然笑起來,帶著報覆的快感,整個人像是一塊易碎的琉璃,一觸便破。

許昭昭雖心有對許媱的愧疚,但不立危墻之下,她打算快點抽身離開。

她不動聲色往後挪了兩步,道:“姐姐明日就出嫁了,我也不能出來時間太長,這便就先告辭了。”

許媱原本與朱氏對峙著,聽到這話也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猛地將朱氏拽著她的手甩開,轉身往內室去了。

連朱氏也懵了,正要讓許昭昭回去,卻又見許媱從裏面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樣東西。

她沖到還沒來得及走的許昭昭面前,向前狠狠一擲,把東西摔到了許昭昭臉上。

那東西輕輕柔柔的,即便對方用了力,也仍舊無法使許昭昭感到一絲疼痛,軟綿綿從臉上劃過,輕飄飄落到地上。

是許昭昭在入東宮前繡了送給許媱的帕子。

她早就想好了要送給許媱的出嫁禮物。

當時托了許欒給許媱,沒想到許欒還真的沒忘記。

繡帕是紅色的底子,顏色明艷嬌俏,但此刻飄落倒地上,連生動熱鬧的百蝶穿花都死氣沈沈起來。

許昭昭看了一眼,沒有去拾起。

許媱道:“這東西還給你,誰要你繡的?你在東宮自是什麽好東西都有,故意來給我這個?你看不起誰?”

先時和許昭昭要好,是因為二人沒有任何利益沖突,而且許昭昭從一出現開始就不如她,她何不做個好人呢?

她是永寧侯嫡女,安貴妃的外甥女,趙王未來的王妃,註定從出生起就是高高在上的,對於這個忽然出現的小小庶女,她關心、愛護,以及施舍,何樂而不為。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許昭昭不來還好,一來她便徹底忍不住了。

許媱死死地盯著許昭昭的臉。

眼前的許媱,許昭昭已徹底不認得。

她還能記起那時她被朱氏趕去別院,許媱和許致遠偷偷送了銀子來給她用,許媱還體貼地給了她許多丸藥。

這些已經煙消雲散,不見蹤跡了。

許昭昭閉了閉眼,阿辭變得她不認識了,許媱也變得她不認識了。

到最後,她是不是也會變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

然而許媱竟還嫌擲許昭昭那一下不夠出氣,氣血一時上湧,手高高一揚。

“啪”,許昭昭左臉上出現了一個若隱若現的手掌印。

朱氏先變了臉色,她立刻就想起了白媽媽因打了許昭昭,最後被太子處死的事。

“媱媱你……”朱氏失聲道,“你怎麽能打她?要是被太子看見了……”

“那就讓太子來殺了我!”許媱聲嘶力竭。

朱氏看看許昭昭,頭一次向她哀求道:“昭昭,你別介意,你姐姐是氣急攻心,她過幾日就好了,我替她給你道歉,你別追究,別讓太子殿下知道!”

許昭昭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朱氏一時咬不準她是什麽意思,卻見許昭昭俯身拾起那塊繡帕,小心翼翼撣去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悉心放入自己袖中。

她轉身離開。

許媱不顧朱氏阻攔,仍往前追了幾步,才停下道:“許昭昭,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太子無德,水患一事更是引得郢州百姓怨聲載道,已是強弩之末。而兩廂對比之下,霍舒名望更高,只缺一口氣,或許就可以把太子拉下馬。

廢太子是什麽下場自不必說,許昭昭作為廢太子的妃妾,最好也就是個圈禁到死的下場。

而她,那時就會被霍舒迎到宮裏,從此與沈之玉再不相幹。

她會是新太子的妃妾,然後是皇帝的妃嬪、皇後,最後是太後。

許昭昭亦聽出了許媱話裏的深意,只是不敢往深處想,更不想追究較真。

她更心疼自己藏在袖子裏的那塊繡帕。

於是許媱說完,她也只是略頓了頓步子,稍稍側過頭去,連餘光也沒有看見許媱。

“那就祝姐姐前程似錦,夫妻和美。”

說罷不願再逗留,快步走出許媱的院子,留下許媱因她話裏一句“夫妻和美”,氣得臉色發白。

梨蕊正在院外侯著,看見許昭昭的臉倒是驚了一下,忙要問,卻被許昭昭攔住,眼睜睜看她往頭上罩了帷帽。

梨蕊跺了跺腳,只好跟著許昭昭出了府又上了馬車,心裏急得不得了,要是被太子看見了,這可怎麽收場,許昭昭臉上明顯就是被人打的。

“梨蕊,一會兒回了東宮,就趕緊讓廚房上幾個熟雞蛋來,”許昭昭吩咐道,“不要聲張,我用雞蛋滾一滾就好。”

梨蕊撩開許昭昭帷帽上的薄紗,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才說:“好吧,但願今日殿下別來,否則難保被看出來。這是……永寧侯打的?”

她以為是許昭昭和許欒或許欒起了爭執,敢打許昭昭的怕是也只有許欒。

這時才剛剛走了沒幾步的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

梨蕊剛要出聲詢問題,卻見自外面進來一個人,對她道:“出去。”

梨蕊一見到霍辭,就嚇得低下了頭,偷偷朝戴著帷帽的許昭昭透去緊張的一眼,然後連忙下了馬車。

許昭昭往角落裏縮了縮,除了能遮擋住她的臉的帷幔,桌案上正燃著一爐香,煙氣裊裊,盤旋著散在她的面前,而霍辭就在她的對面坐下。

“回來了?”霍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著。

許昭昭點點頭。

“這麽快,孤還想去永寧侯府找你,若沒在路上遇到,那便錯過了。”

他剛從尋鹿臺回來,尋鹿臺正在新建的一處宮殿,今日竟塌了一角,傷了些人,好在都不嚴重。

這也不難查,霍辭一去便查出了是用料有問題,導致搭建澆築的地基不實,再細究下去,東西是從工部出去的,工部尚書竟一問三不知,說不清楚是進來時就有問題,還是出去的時候出了岔子。

霍辭也不多和這些人計較周旋,才半日功夫就把一幹人等全都下了獄,如今他們正在牢裏喊冤。

他一想起這些人就覺得煩,原想打個馬虎讓事情過去也就算了,但終歸是看不過眼。

接下來的事情霍辭倒是真的不願再管,他已得罪了朝中不少人,又不如霍舒長袖善舞,四面逢迎,還是暫且抽身得好,於是只往上面一報就來了永寧侯府。

誰知許昭昭的馬車正往回走,霍辭也不是非要去永寧侯府,不過是想看看許昭昭在那裏如何了,見她打道回府便幹脆攔住,自己也上了車。

馬車內暖融融,又香氣繚繞的,一時霍辭的身心都放松下來,昏昏欲睡。

許昭昭掩在帷帽下的一雙眼睛時不時偷睨霍辭,見他好似要睡去,便悄悄舒了一口氣。

這時馬車顛了顛,不過很快便恢覆平穩,但僅僅就在這一瞬之間,縮在角落裏的許昭昭一時沒有防備,帷帽嗑碰到了馬車壁上,發出“咕咚”一聲響。

霍辭擡起了眼皮。

“你還戴著這玩意兒幹嘛?”霍辭懶洋洋地開了口,“難道是怕給孤看了去?”

許昭昭又快哭了,霍辭十次說話能有九次是把她嚇哭的。如果真的讓霍辭以為她是怕給他看,那不出所料她今天就完了。

許昭昭的手指尖動了動,卻仍是沒有勇氣把帷帽拿下來。

若說是要為許媱瞞著,倒也不全是,她此刻臉上帶著紅痕,多少是狼狽的,許昭昭也不願給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最近妾身臉上發蘚子,怕吹風,方才一見風又發了。”許昭昭撒謊道。

霍辭“哦”了一聲,許昭昭剛要放下心,卻又聽他說道:“你說謊。”

還沒等許昭昭反應過來,霍辭就俯身從另一面過來,上手一撩就把帷帽上的那層薄紗掀了開來——倒沒直接把帷帽掀了。

霍辭冷冷的目光沒有任何遮擋地落在了許昭昭的臉上,許昭昭即便下意識低頭,也遮掩不了自己臉上的紅痕。

很快霍辭手指一動,薄紗重新又放了下來,許昭昭連忙把帷帽整理好,又縮在一邊不說話了。

“誰打的?”霍辭問。

因方才正要睡去,霍辭的聲音中還帶著些少見的懵懂,但在許昭昭看來,卻仍如同懸在頭上的利劍那般淩厲。

霍辭是會殺人的。

她毫不懷疑他會把許媱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