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澗下水17-前世2

關燈
眾神似乎對堯篁的狂妄和不滿由來已久,所以沒有給堯篁太多申訴的機會。

堯篁百口莫辯,被當著淵的面被打入了無邊天牢。

淵失去了天宮裏的唯一靠山,變成了一個可以任人宰割的低賤生物。

縱使他在位期間真的有在矜矜業業當好一個山神,此時也沒有哪怕一個仙肯站出來幫他說一句話。

此時的淵才終於明白,天宮自始至終都沒有容下過他的存在,妖也永遠都不可能在眾神的面前真正擡起頭。

不過這些他都不在乎,他只想把堯篁救出來。

於是他鼓起勇氣,第一次當著眾仙的面,指認了那個背後的真正謀劃者——莫桑。不過沒有人相信他的話,他們甚至汙蔑他是在胡亂攀咬。

淵氣急攻心,滿口的獠牙露出來,只想上去撕碎那些道貌岸然的神。

於是眾神終於等到了那個制裁他的機會,無數天兵天將一股腦湧上去把他按倒在地上,戟刃從後背刺進肩胛骨裏。

淵並不是一個感受不到痛的怪物,他也有骨肉,身體裏也流著紅色的血。

只不過他的仇恨把一切都掩蓋了,他發出厲鬼般的咆哮,突然掙脫了所有人,在眾人的視線下倉皇逃走。

此時整個天宮沒有人能分出心去追他,因為刑夜帶來的那些妖正肆意破壞著人界的農田屋舍。天宮盡數被毀,眾神陷入被動的局面。然而盡全力的補救也無法挽回那些已經釀成的損失,三界頃刻間淪落成一片混亂,人界成為了屍痕遍野的煉獄。

到此時莫桑終於開始怕了——他原本只不過是想找個機會栽贓堯篁,借此奪走原本可能會屬於他的王位,並沒有打算弄成如今這個無法挽回的局面。可是他的能力,他又怎麽能與如今的整個妖域相抗衡?

於是莫桑想到了逃跑,他趁亂從天宮偷溜出來,卻迎面撞上了渾身是血的淵。

“你……攔著我幹什麽,快讓開……”莫桑的語氣有些發抖,好像很怕淵會突然攻擊他。

“你不許走……”淵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陰森沙啞,“你出去讓刑夜他們停下。”

“天兵天將都奈何不了他,我怎麽可能做得了他的主?”莫桑眼神躲閃著,根本不敢睜眼看著淵:“你別忘了他可是那些妖的王。”

淵一步步逼近莫桑,他的個頭並不比莫桑高,可莫桑在他的陰影下卻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讓他覺得內心懼怕極了。

只聽淵一字一頓地道:“是你帶刑夜到天宮來的,是不是?”

莫桑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被淵渾身散發出來的殺氣逼地連連後退。最後他急眼道:“我沒有讓刑夜毀了三界,我只是給他打開了通往天宮的入口。是他自己要這麽做的!和我沒有關系!”

淵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掐上了莫桑的喉嚨:“我不管三界最後究竟會變成什麽樣,也不管最後誰會當上王。我只知道是你陷害了堯篁,我要你去和所有人解釋……”

“你瘋了!”莫桑道:“我為什麽要去解釋,你別忘了如果堯篁沒有帶你到天宮來,他也不會在天宮四面樹敵。我這只不過是順水推舟,制造一個契機罷了。就算沒有刑夜,總有一天他也會因為別的事被眾神詬病。你要知道,就算你用這樣的方式當了山神,妖也永遠不會在三界掙得一席之地的。”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淵的心裏,這讓他原本就卑微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就這麽一出神的恍惚,莫桑不知道從哪裏拔出的刀子猛一下捅進淵的胸口。淵吃痛整個人縮了一下,被莫桑趁機從手裏溜走。

逃走的莫桑大喝一聲,把周圍的天兵天將全都吸引了過來。這一次他再也沒有機會掙脫開,因為四面八方飛來的縛靈鎖把他牢牢捆在了中間,鐵鏈連帶著身上原本就有的傷痕深深勒進皮肉裏。莫桑就這樣逃之夭夭,淵發出的歇斯底裏的咆哮,頃刻間淹沒在潮水般的人海聲中。

三界被攪得亂七八糟,被關在天牢的堯篁實在不忍心看到他所游歷過的人間變成如今這樣的局面,最後他站出來,請求由他親自來封印妖域,自證清白。

沒有人知道封印妖域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只不過既然有人肯站出來替眾神挨刀,他們當然求之不得。

淵最後一次在天牢口見到堯篁的時候,看到他透過人群對著自己笑了一下,那個笑顯得有些無奈,卻又很決絕,好像他正打算義無反顧去做一件不能回頭的事。淵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預感堯篁在預謀著什麽回不了頭的計劃。

他掙紮著要沖過去阻攔,不過縛靈鎖牢牢地勒在他的皮肉裏,每一次與它的抗爭都會給自己弄來更深的傷痕。

盡管如此,淵依舊義無反顧。

這一次淵是真的害怕了,他害怕堯篁會離自己而去,淵一遍遍叫著堯篁的名字,然而始終有人拉著他不讓他過去。淵掙脫不了周身的束縛,最後發瘋一樣跌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旁邊有人指著他道:“你個妖,哭什麽哭,貓哭耗子假慈悲……那是他咎由自取。”

淵什麽旁的都聽不進去,他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喊著堯篁的名字,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麽。

誰也沒想到堯篁最後真的完成了大封,不過是以開啟神族最高級別的血祭、身殉大封的方式完成了妖域的千年封印。

堯篁的靈識飛散的時候淵早已經哭沒了聲,那張因為過於痛苦而顯得扭曲的臉洛文修曾經在刑夜給他的靈識碎片裏見過。當時看到的時候只覺得有些同情這兩個被冤枉的一神一妖。如今再看,突然從心底深處生出一絲憐憫和難過。

原來淵早就從潛意識裏猜出堯篁要以身獻祭,而親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去送死,這遠比自己赴死更讓人難以接受。

淵的嘴裏一遍遍念著那些旁人聽不懂的囈語,不過不知道為什麽,洛文修竟然能從三界碑留下的記憶畫面中清晰地分辨出他的唇語。

他一遍遍說的幾個字是:“我喜歡你。”

洛文修突然覺得心裏很不是個滋味,便下意識別過頭來,不過這一轉頭正好在人群裏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居然是白衍。

他下意識想叫對方白副部長,不過又馬上意識到那個人應該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白衍,而是白衍前世的那個人。那個人在人群裏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最後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洛文修本想追上去看看他去了哪裏,卻突然看到那個“白衍”回過頭朝他搖搖頭。他朝洛文修指了指人群後面,洛文修順著他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消失已久的莫桑。

原來堯篁死後沒多久,莫桑突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大肆宣揚堯篁的豐功偉績,並說要給堯篁頒發神界最高的功勳榮譽。

三界歸於平靜,再也沒有人可以有資格和他爭奪王位,這個結果原本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至於功勳,只不過是頒給一個已經死掉的人罷了。

一旦確認莫桑繼任新王,他就會被升上最高級別的神格。莫桑站上連接著昆侖八柱的高臺,滿懷期待地準備著自己的加冕禮。

不過此時一旁的淵突然停止了哀傷和哭泣,他的表情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只見他的皮肉逐漸以一種逆生長的方式褪去,最後留下一副森森白骨,細長的縛靈鎖沒法困住一具白骨,紛紛從他身上滑落下來。

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那具白骨突然一躍而起,裹挾著足以攪動天地般的黑雲一路消失在雲海的盡頭。

突然天空雷鳴聲響起,紫色的閃電劃破蒼穹。緊接著巨大的震動從天際線外傳來,連帶著腳底的大地都開始瘋狂顫抖。

莫桑腳下的高臺突然裂開巨大的口子,隨著一聲沈悶的響聲,高臺應聲斷裂。

此時所有人都發現自己身上的靈力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樣,高處的莫桑隨之墜入萬丈深淵。那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從高處墜落的莫桑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深淵的最深處。

在遮天蔽日的烏雲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傾倒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就像是有個什麽人在用巨大的斧子砍倒一座座山一樣。終於有人大喊了一聲:“不好,是天柱被砍斷了!”

眾神這才後知後覺,烏壓壓趕到了昆侖八柱前。他們發現天柱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砍得傷痕累累,大部分裂開了口子,其中有兩根破壞嚴重一些的,已經開始歪斜了。

淵一手擎著震山杖,居高臨下地望著這群虛與委蛇的神。

“看吶,堯篁帶來的那個妖把天柱砍斷了!”有人怒吼著指著淵。淵也不躲閃,就把自己這麽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眾神面前。他眼裏根本瞧不上這群神,只一動不動地盯著莫桑墜落的深淵,眼神裏滿滿的都是輕蔑和殺意。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更不會讓莫桑得逞。”淵的聲音超乎尋常的平靜:“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任你們宰割的妖。你們欠堯篁的,我要你們加倍奉還……”

他手中的震山杖越長越高,最後像擎天柱一樣頂天立地。那根杖在他的手裏好像沒有重量似的,就這麽被他輕而易舉地輪起來,重重砸在第八根天柱上。

天柱應聲斷裂,轟隆一聲砸在山上,揚起漫天的塵土。那一瞬間升仙之路被切斷,輪回之路受阻。淵知道,害堯篁的始作俑者莫桑自此會與這世間三千亡靈一起困在幽冥地,徹底斷了輪回升仙的路。

昆侖八柱被毀,眾神或震驚或悲憤,無一不把矛頭全都指向淵。

此時已經耗盡全力的淵再也沒有力氣去對抗整個天宮了,他平靜地接受了自己被生擒這件事。任由他們把自己綁在九霄極寒之地的懸崖峭壁上,活活受了七天七夜的天雷刑,然後被打上手指粗的縛靈釘關進鐵牢裏,自始至終都沒有求過一聲饒。

他的心裏已經完全缺失了那塊讓他感覺到最溫柔的東西,至於自己接下來活不活,怎麽活,已經全都無所謂了。

昆侖八柱的坍塌讓眾神為之煩惱了近幾十年,修覆工作冗長且覆雜,在這期間輪回之路遭到阻斷,無數亡魂只能被迫困在幽冥地漫無目的地流浪。

而淵這只困頓的妖,從此在極寒之地的漫長歲月裏沈寂著,再也沒有發出過一絲聲響。

直到極夜結束的那一天,一顆泛著熒光的星火從天際降下來,落在淵的面前。淵緩緩睜開眼,那顆熒光在他面前跳動了一下,淵分明聽到自己耳邊響起了一句熟悉的聲音:“人間浩瀚,不要忘記了你的山河……”

“我的……山河?”淵迷迷糊糊,喃喃地重覆著這幾個字:“我是被囚禁的妖,還能幹什麽。”

“別忘了,是我欽點的山神。”

那是堯篁的聲音。

淵猛一睜眼,急著要去追。不過那熒火落在地上,消失在了雪地裏。任憑淵怎麽去刨那片雪,都再也找不到堯篁的任何痕跡了。

這時淵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自己已經在九霄度過了太久的時間,久到自己已經記不清到底過了多少歲月。他極目遠眺,當年被自己砍斷的天柱已經修覆了不少,他突然站起來,朝九霄的守衛道:“我想見一見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