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不從此處逢仙子,爭信人間有廣寒

關燈
鏘然如鳳鳴鶴唳的破空聲從雲中傳來,下立眾人紛紛屏息凝神向天光雲影裏仔細觀瞧。只見雲霭煙嵐如被利刃淩空劈開,層層雲浪向兩邊翻湧退散,一名玄衣人足踏神劍、手持拂塵從雲衖中淩虛如神而出,輕吟詩號、字字傳入眾人耳中:“真神真聖亦真仙,通儒通道是通賢。腦中玄機用不盡,統轄文武半邊天。”聲音悠揚清越,詩號淩厲驕傲,鹿童聽了心如擂鼓,暗道:“果真是他!月才子當真來了!”更將一雙眼瞪得眼角欲裂,生怕將這人的飄逸風姿漏看一瞬。來人金冠高髻、雪發逶迤,遠遠看去通身猶如籠罩著一層輕煙薄霧,脫俗絕塵、似真似幻,他劍行迅疾異常,轉眼間已至玉石甬道。鹿童忙去瞧他的模樣面目,才望了一眼卻又趕緊垂目低頭,唯覺得談無欲飛眉鳳目、顧盼生輝,當真是凜然鋒銳、莫可逼視。

赤髯叟排眾而出與他見禮,笑著恭維道:“仙子天人之姿,他日霞舉飛升、必列仙班,是金仙一流人物,無疑的了。”

談無欲拱手回禮、疏朗恭敬,賽雪欺霜的臉上並無喜怒之色,更無分毫恃才逞意、盛氣淩人,只淡淡答道:“道友謬讚,愧不敢當。”

眾人見他有傲骨而無傲氣、尤是心折,忙簇擁著半鬥坪師徒等人向萍山道場內行去。八趾麒麟看兩個徒弟大出風頭,得意至極,他仍嫌不足,拈著山羊胡子向無忌悄聲抱怨道:“老大可惡可惱!四處找他不見,不知又到哪裏瞎逛!若日月星三才子齊聚,那才真正遂了我的心,也讓大夥兒好好瞧瞧,今日道門玄宗,是誰家天下?”說著鼻孔朝天哼了一聲,又連連頓足跺腳、好不惋惜。

萍山道場此次廣延各派、大開門戶,萍山老祖不願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更有意顯示仙家道法,早命人以法術備下百餘座樓閣精舍隱在雲幕之中,消長隨心、大小如意,可由仙賓人數而定。此時赤髯叟隨手一指,不遠處依著山川形勢立時現出數座霞光四射的七寶樓臺,金門翠棟、綺麗無儔,其中錦墩鮫帳、玉案晶床,一應陳設更是奇巧富麗、窮盡世人所想。來人讚嘆一陣,各自謝過主人,向心許之處住下,八趾麒麟占了居中最高的一座玉樓,形如重臺梅花、通體由碧玉砌成,既尊且貴、妙奪鬼工。無忌見八趾麒麟頻頻向他招手,便笑向談無欲道:“有無忌陪侍師父左右,談師兄大可放心。恕師弟僭越了。”說著一拱手縱身往玉樓飛去。談無欲微微頷首,足下方動,但聽赤髯叟道:“月才子留步!道友飛升在即,此處雖好,總是人多不便。貧道已另備下一僻靜佳處,供道友下榻。”

鹿童潛到月塢時,已是子夜,月明如晝,清輝廣被,照得泉石花草似覆輕霜。月塢在一片桂樹林中,近鄰寒潭、遠映群山,乃是一棵大可八九抱的參天古桂樹,樹身業已中空,萍山門人依勢造形,以中空處為室、以孔竅處為窗,其中蒲團竹榻樣樣俱全,雖不如白日所見的玉宇瓊樓奢華奇巧,卻別有一番野趣天然,以修道人的眼光觀之,此處反倒勝過玉樓許多。鹿童以五行潛蹤術隱身,遠遠伏在另一株桂樹下向月塢裏偷眼觀瞧,露冷風清、煙凝桂陰,月影波光、暗香浮動,唯獨不見斯人。忽而,極靜謐的天地間一陣洞簫之音幽咽傳來,飄飄渺渺、朦朦朧朧,若有似無間更顯得悠遠寂寥、低回悱惻。鹿童聽得發癡,簫聲似斷還續,將一首曲子極緩極慢的吹來,就著風聲、和著水音,被月光一照,似散作無窮的青霜白露紛紛灑落,令這一方世界寞然清冷直似廣寒,鹿童恍惚間覺得風露侵衣、不由打了個寒戰。他擡頭去尋吹簫人的身影,卻見那株十數年未曾開花的古桂樹竟被樂聲催動綻出滿樹花枝,明月天香、簌簌飄搖,落了一地桂子。在金黃色的馨香桂雨中,鹿童偶然瞥見濃陰層疊的桂枝上平白凝滯了一片耀目的銀色月光,他定睛一看,哪裏是月光?分明是一人披散的雪鬢霜鬟,銀河懸瀑似的長發!

談無欲倚在桂枝上,素白的手指按著一管碧玉簫,玄袍掩在桂陰暗夜中,使他整個人仿佛與桂樹融合為一,猶如一朵開在枝頭的花,輕靈秀雅。他斂目吹簫,獨占亙古月色、唯其一人而已,月光灑在他霜雪般的臉上,濃密的睫羽上光影躍動,在皎潔的明光中有如雪雕冰鑄,清絕冷寂實不似塵世中人,好像轉眼便要羽化而去,絕棄紅塵、再不可見。鹿童本善音律,此時已聽出談無欲所奏乃是《廣寒游》,耳聞此曲高寒清冷,聲聲訴盡碧海青天、斯人憔悴,眼見吹簫人只影對月,獨立道門之巔、亦是寂寂孤寒,一時心有所感、悵然若失,竟淒淒然落下淚來。

“你哭什麽?”

簫聲戛然而止,鹿童乍聞人語,猛地回過神來,見談無欲微側了頭望著他潛形之處,並未計較潛伏偷窺之事。這才知道自己的雕蟲小技早被人看破,忙訕訕顯露身形,跪下伏地答道:“仙子恕罪!只因簫聲幽怨,弟子……弟子聽了,心裏難過。”

“聲無哀樂,吹萬不同而已。” 談無欲的聲音一如月光,清冷淡漠,“你著相了。”

鹿童神魂仍然沈浸樂中、為廣寒仙子的悲喜所牽絆,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疑問,若世間有人能解答、定是眼前這人。他鼓足勇氣,冒失地脫口問道:“廣寒寂寞,嫦娥可曾後悔?”

談無欲聽了這話、並未答言。鹿童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擡頭去看時,月色依舊,可那桂枝處早已無人了。他楞了半晌,突然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深恐這一切皆是臆想夢境。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百般留戀的緩緩起身,幽幽低聲吟道:“……簫冷碧落度青鸞,明月天香桂子丹。不從此處逢仙子,爭信人間有廣寒……”

鐘鳴玉振,道旗獵獵,萍山之巔的天一廣場羽流雲集,各派門人以八卦方位圍坐,又在乾南坤北、離東坎西四方另設四座高臺,分別坐了龍虎山、重陽宮、萍山、半鬥坪諸人。鬥劍大會已召開半日,不過是晚輩後學互相切磋比試、點到而止,以示道門後繼有人,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開胃小菜,真正的較量在太一鐘敲響之後。在飄渺的雲霭間,數名高手的道劍法寶已被主人的戰意激蕩、發出各色的光芒,他們緊緊盯著西面的高臺,心裏想戰勝的都是同一個人——今次再不勝他,就永沒有機會了。

轟隆一聲,雷鳴般的鐘聲乍然響徹,鐘聲餘音未歇、已有一人從席中化光竄將出來,大剌剌立在廣場正中,他也不向主持者赤髯叟通名報姓,直接運起一口真氣向半鬥坪所據的高臺叫陣道:“陰山派風火夜叉尉遲焱,半鬥坪談無欲速速來戰!”他來去如風、性如烈火,將聲音壓著鐘聲一連喊了三遍,修為略低的眾弟子竟被他的吼聲震得目眩耳鳴、骨頭發酥,卻又不舍得閉目捂耳,尚自強撐著去看半鬥坪的反應。半晌無聲,待到鐘聲吼聲都消散在天風之中,只聽一個清淡的聲音方才答道:“賜教。”

在眾人的期待仰望中,但見一個玄袍金冠的身影由高臺上縱出,身法極為清雅飄逸,翩如驚鴻、輕若飛絮,圍觀人等心下都道:真是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好個月才子!談無欲還未站定,風火夜叉閃著幽藍火焰的鋼叉已向他腳下掃來,談無欲不閃不避,竟輕落在鋼叉尖上,似是沒有重量的雲朵柳絮,一任尉遲焱發狂般用力舞動鋼叉,他好像飄飄悠悠粘在其上、怎麽也甩不掉。饒是尉遲焱有千斤之力也無處施展,他恨得牙癢、又急又氣,怒吼道:“你還不出劍?”

“用嗎?”談無欲足下輕點,尉遲焱頓覺虎口發麻,鋼叉竟被這一點踢得脫手、往天外飛去,“承讓。”他輕輕落在地上,一劍未出、一招未用,轉瞬間已擊敗了成名百多年的風火夜叉,眾人不禁嘩然咋舌。司鐘的道童也看得眼睛發直,忙再次敲響太一鐘,一行金字光芒四射、呈現半空:“天山半鬥坪,勝!”

似此這般,又有三四人上場挑戰,談無欲仍不用劍,旋身擡手間已然取勝。他太上忘情之道已成,白日飛升指日可待,修為高出眾人太多,那些決意趁此機會與他一爭高下的修者見此,亦心生怯意、不敢下場。八趾麒麟見徒兒技壓群雄、鐘聲連響,更是得意的手舞足蹈,大發狂言道:“小子們,若還有不服的,不如一起上!等我家老二飛登仙闕,你們可再沒贏他的機會啦!”無忌忙伸手拉他,可大話已經放出,坐下諸人心有不甘者,當真三五成群躍入場內,放出法寶飛劍將談無欲團團圍住。談無欲臉上仍冷然淡漠如初,他伸手一招,輕道一聲:“得罪。”霎時間一道紫虹從天而降,鳳凰降世、群倫俯首,敢攖鳳流劍鋒芒者,已成齏粉灰燼。

談無欲在風煙中從容靜立、仙姿卓然,神劍化成一只鳳凰在他身邊盤旋飛舞,斯人如玉、其劍如虹,場中眾人先驚後懼、羨極敬極,何人還敢不服?忙躬身各自退去。眾人一時無言,此人此劍已然絕世,鬥劍大會還有什麽可鬥、道門論劍還有什麽可論?萬眾默然間,忽聽一人道:“仙子好風姿,好修為。”聲從東面高臺傳來,萍山眾人聞言皆伏跪於地,說話之人正是萍山老祖。

“老兒,難道你要親自下場不成?”八趾麒麟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嘿嘿一笑道:“咱們絕不說你以大欺小、倚老賣老,來來來,不必客氣。”

“道友哪裏的話,本真人豈會做那有失身分之事?”萍山老祖暗刺回去,內心早把不知好歹的八趾麒麟罵上千遍萬遍,他打心裏看不上八趾麒麟的荒唐放誕,見此次大會又被半鬥坪占盡風光,實在心有不甘,難道眾人只見眼前的脫俗仙子、忘了五百年前就得道飛升的萍山練峨眉?萍山老祖咬了咬牙,誓要奪回場子、削了八趾麒麟的面子,他用符咒解了萍山的封印法陣,以手指地朗聲道:“諸位,試看此劍如何!”

一時間狂風暴起、山搖地動,從萍山地殼中先飄出一朵五彩雲霓,隨即倏忽飛出一道耀目紫光,直奔鳳流劍而去。眾人驚呼出聲,當世能發出紫光的神器不過鳳流紫華雙劍而已,這劍又從何來?老輩修者定睛看去,這劍竟赫然是被封在萍山地下五百年的練峨眉煉魔之寶——明玥劍!談無欲的銀發玄袍被淩厲的劍氣沖得飛揚鼓蕩,他低聲讚道:“來得好!”以沛然真氣催動鳳流已和明玥戰到一處。雙劍都知對方厲害,在空中輾轉試探眨眼間已過了百招,眾觀者只見空中兩道紫光如神龍夭矯、糾纏不清,鬥得風雲變色、天日無光,方知仙術劍法玄妙無窮,平日所聞所見不過是皮毛而已。

雙劍又鬥了百餘招,乍然各自退開。談無欲心知勝負就在片刻之間,功體再摧,鳳流劍劍芒暴漲、錚然轟鳴,他戟指神劍、清叱一聲道:“鳳流嘯天!”石火電光中鳳凰羽翼鋪天蓋地向明玥劍擊去,萍山老祖“誒呦”一聲,他暗中催動明玥去鬥鳳流,此時只怕明玥無主、終要落敗,平白折了神劍,手忙腳亂想要收劍,突聞一道癲狂之聲又哭又笑,撕心裂肺的喊道:“阿姐!阿姐的味道!你回來了是不是!嗚嗚,無情的阿姐,你怎麽能拋下阿龍這麽久!阿姐!”

一團邪氛魔氣如黑雲般卷入場中,明玥劍被一條鋼鞭一卷一拖堪堪從鳳凰爪下掠過,刃上崩出無數火星。來人一頭綠發束成長辮,滿面暴戾瘋狂之氣,他將明玥奪在手中,轉手一鞭向談無欲劈面打下,如瘋狗般咆哮道:“你怎麽敢傷阿姐的劍!”

“呼”地一聲半空中落下的鋼鞭力逾萬鈞,談無欲忙催動鳳流回防抵擋,在這樣危急存亡的剎那,他眼前竟猛地一黑!

形勢急轉直下、眾人目不暇接尚在錯愕之中,只看鋼鞭逼命已落到談無欲面門之前!無忌驚得肝膽俱裂、大聲疾呼,千鈞一發之際,卻見又一道紫光攜龍嘯之聲破空而來,將鋼鞭狠狠蕩開釘在地上,久違的詩號清晰響徹:

“半神半聖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賢。腦中真書藏萬卷,掌握文武半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