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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日月同輝明聖現,風雲丕變天柱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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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柄絕世神劍,紫彩耀天、錚然轟鳴,一名白衣修者,且吟且行、袍帶飄飄,在萬人註目中款款而來,意態閑雅瀟灑。場上方才正在搏命,觀者皆是氣急目眥、心驚肉跳,可自這人一劍飛來蕩開戰局,座下之人無論識不識得他皆都心中一定,再看他這般的豐神氣度,竟如旭日東升、朗照四方。眾人見他身姿挺秀,眉眼間風流藴藉,雙目向周遭一掃,諸人俱覺得他在笑盈盈地望向自己,一時間人人為他從容風度所醉,如沐春風、似飲醇醪,將眼前大敵拋在腦後。素還真看似閑庭信步,其實身法迅疾,轉眼間已走到談無欲身側,他面上溫文雅遜,實則心內眼底只有一人,驚悸忡然、手心都是冷汗。

「罪惡坑罪首狂龍一聲笑,劣者素還真有禮。」「素還真」三字一出,在場諸人雖已猜到是他、亦是一陣哄然。只見他拱手施禮,隨即擡起左手捏了個指決將神劍招還,眾人不免向他左手看去,趁此時機、素還真的另一手在寬袍大袖的遮掩下,極快的握住了談無欲冰涼的指尖,又在師弟作出或甩開或回握的反應前松開了手。雙劍幻化成赤龍青鳳護在二人身畔,龍鳳嘯聚、日月同天,一雙絕世之人並肩而立,卓然恍如謫仙。

狂龍聞言,猛地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氣喘著問道:「你、你知道我?」

「罪首大名,何人不知?何人不曉?」

狂龍聽了,更是笑得打跌、倒在地上一陣亂滾,連聲道:「妙極、妙極,我在罪惡坑數著日子過了五百年,世上竟還有人知道我!」轉而又向天疾唿道:「阿姐!你聽見了嗎!阿龍好出名,阿姐歡不歡喜?練峨眉!練雲人!阿姐!你還不下來看看!看看你唯一的好弟弟!」說著說著,竟又蹬著雙腿、撒潑一般痛哭起來。眾人聽他言語,都是心中大驚,這瘋癲的外道邪魔竟是萍山練峨眉的親弟弟!

「可惜、可惜,」素還真搖著頭道:「我聽聞罪首曾立下誓言:萍山不落地,狂龍不出關。罪首即已守諾五百年,今日毀約現世,豈不是前功盡棄?

「你知不知道五百年是多少個日夜!這五百年,我望著天上等她、等得好心苦!」狂龍又哭又笑,忽而一指萍山老祖,高聲罵道:「老貨!」繼而卻又學著女子的姿態向他福了一福,甜笑著說:「多謝你呀!哈哈!」他竟如三歲孩童般手舞足蹈、鼓掌拍手,「萍山不落地,狂龍不出關。五彩雲霓現,峨眉去復還。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姐就要回來啦,而他、他竟敢傷阿姐的劍!」他喜怒無常,說到此處又倏然狂怒起來,揮動鋼鞭再向談無欲頭面掄去,口中斷喝:「找死!打死你!」

談無欲只靠聽覺辨位,耳聞勁風之聲,他毫無懼色,立時催動鳳流劍飛迎上去、劍勢仍是淩厲果決,在場眾人竟無一人看出他已雙目失明。素還真方才立定在談無欲身側時,見師弟眼眸微垂,他剎時便知道談無欲的眼睛不能視物,他們對彼此太過瞭然、根本無需言語暗示,只需要一個微末的表情動作,已是心知肚明。正因如此,素還真故意引逗狂龍說話,只有這樣,談無欲才能判斷他和狂龍的位置,狀若無事的抵擋反擊。可這究竟不是長久之計,狂龍修為高深難測、遠在所見諸人之上,當日練峨眉在時尚且治他不得,五百年後更是邪功精進,談無欲目不見物如何能敵?

素還真腦中急轉,忽而朗聲道:「日屬陽!」明聖劍訣出口,素還真的心臟隨之突突突一陣狂跳,他不知道談無欲會不會接下去,願不願意在百年後再同他共用這套融會了兩人無數心血、情感與回憶的雙人劍法。也許談無欲並不屑他相助,也許談無欲已經忘了這套劍法,也許談無欲仍記得、卻不願再用,因為素還真已沒有資格站在他身旁。一念三千,念生念滅、都是煩惱虛妄,這等待的一刻被無限的拉長,長到蓮花已落了千次、明月又圓了萬回,眾生輪回走馬、世界成住壞空,素還真終於聽到談無欲說:「月屬陰。」

其實只不過是一瞬。

素還真眼底發熱、胸口滾燙,他輓了個劍花向談無欲身邊縱去,口中又道:「日月合璧誅百邪!」

「陰陽調配滅千魔!」談無欲召回鳳流,握住劍柄向旁側隨手一揮,他根本不需要看、甚至不需要聽,一切都是百年相守同修的深契,說不完的點點滴滴、數不清的時時刻刻已凝煉成了骨血中的本能。雙劍相擊、龍鳳合璧,二人旋身邁步猶如對鏡照影,滔天劍意向狂龍翻湧席捲而去,天地間明光大盛、真好似日月雙懸!明聖劍法再現塵寰,初見者、百年後再見者,皆都翹首而觀、連連唏噓慨嘆。

狂龍正攻得興起,鋼鞭飛卷、一鞭快似一鞭,乍然間,明聖劍法的威能鋪天蓋地而來,狂龍驚退數丈、方才化解,對方的劍法又層層施展開來,步步緊逼、毫無破綻,攻守轉眼易勢。狂龍大驚,忙凝神以對,素還真連連問話、他都再不回答。

素還真心如電轉,突然笑道:「不知罪首與雲縹緲藺無雙前輩,是否相識?聽聞這把明玥劍,還是藺前輩贈與練雲人,以為煉魔避劫之用。」

狂龍聽得此名、恨得牙癢,啐了一口忍不住罵道:「那個妖道!」他一出聲,談無欲隨即猛攻一招,將狂龍衣袖削掉一片。狂龍驚怒交加,連聲又罵:「成了死鬼還要妨我!黃砂土下葬荒骨,紅花如雨血含恨,妖道的骨頭都化灰了!」

眾人聞言更是一驚,雲縹緲避世而居,竟無人知道他已亡於狂人之手。素還真還待言語,狂龍不知何故、倏忽狠狠盯了談無欲一眼,高聲道:「他的眼睛……」素還真心中驟緊、暗道不好,只聽狂龍接著道:「好像很美味!本罪首最愛吃活人的眼珠子!」說著猛地伸出兩指向談無欲雙眸挖去,談無欲只覺一陣勁風拂面,忙將腰身向後彎折、柔軟輕盈宛如細柳,他騰身半空本無處借力眼看就要墜落,就在此刻、素還真劍已飛到,談無欲足尖在紫華劍上一點,用了個風卷落花式,飛花般向後飄閃了數丈。素還真亦縱身而起,用手攬住師弟的腰一拉一帶,已將他緊緊護在懷裏,自己背後故意露出空門。天高風急,素還真環抱著談無欲,二人的黑白衣袂糾纏勾連、銀發繾綣飄飛,這一招躡雲抱月,百年後再用來仍是默契無間,卻又茫茫然生出萬千遺恨別愁。

素還真不禁想起二人為此招命名時的情景:

「這招叫什麽好?」

「躡雲抱月,如何?」

「……這名字不好!」

「難道不是名副其實?」素還真摟著師弟的腰,二人四目相對,談無欲鳳眸流輝,忽而粲然一笑道:「隨你。」

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素還真凝睇懷中,談無欲眼中一片恍惚涳濛,這種茫然無措的表情是極少出現在談無欲臉上的,不知是因為目不能視還是他也憶起當初?也許素還真並不是不能知,而是不敢細究。因為無論談無欲留不留戀、懷不懷念,對素還真來說,都是傷心。唯餘傷心。

戰至此時,狂龍已深知對手機巧百變,只怕這空門是請君入甕之計,倒不如借此時機反身遁走,他雖瘋癲、人卻精明,反正練峨眉之劍已經到手,只等讖言應驗。「提起死鬼,真是敗興!」狂龍已在遠處,犬吠般的嘶吼聲仍清晰傳來,「等我阿姐降世,我就要她把你們都殺光哈哈哈哈,就剩下我們姐弟倆!世上就剩下我倆!誰還會在乎我們是姐弟!哈哈哈!」

素還真並未出招攔阻,他心底對狂龍竟有一絲同情可憐,素還真不免苦笑,暗道自己莫不是也與狂人一般發了瘋。談素二人自空中緩緩而落,素還真只恨這一刻太短,瞬息如白駒過隙、倏忽似石火電光,他捨不得放手。他怎能捨得放手?!足尖點地,談無欲的表情早已淡漠如初,素還真緊咬牙關,將手臂以一種極僵硬滯澀的姿態收了回來,如同生生扯斷筋脈血肉。日月同天不過一瞬,終不可一生抱擁。

這般的心緒流轉只在二人之間,場下諸人哪裏能知?唯覺得日月才子果然劍法精妙、玄功通神,這一戰事後必為天下傳頌,自己恰逢其會、與有榮焉。素還真向八趾麒麟施了一禮,口中道:「師父,弟子來遲了。」八趾麒麟興高采烈、連連道好,談無欲尋著他的聲音躍回高臺,素還真緊隨其後,二人方才站定,九重天上猛地響起一陣驚雷,一團紫火挾著風雲之勢飛撲萍山,轟隆雷聲之中只聽一道聲音怒沖沖道:「劍子仙跡!給吾滾出來!」

一波放平、一波又起,眾人驚詫間只見雲霧彌散,一名紫衫華服之人立定場中,素還真一見,失聲道:「是龍首!怎會如此……」疏樓龍宿身份高貴、姿容冠世,他一向甚為驕傲自負,一冠一袍、樁樁件件都務求極盡奢華綺麗,從發絲精緻到足履,可此時他竟鬢發蓬松,華服散亂,迥不似往日的雍容。龍宿一雙金瞳中怒火狂燃、明亮懾人,目光掃過各派門人,眾人哪個敢與他對視?紛紛斂目低頭、雙膝發軟。龍宿盯住一處,劍眉微軒,冷笑道:「吾已看破汝的障眼法,還不滾出來!」

「唉……」風中傳來一聲嘆息,一個白衣人憑空出現,搖頭道:「你這又是何苦?」

「汝為何要跑!」

「本已是錯,怎能一錯再錯?」

「一錯再錯,好個一錯再錯,哈哈!」龍宿怒極反笑,忽而用一種暧昧低沈的聲調說:「這些天,汝錯了多少次,汝數過嗎?都是吾逼汝的,嗯?」

劍子仙跡想起這些日子的荒唐放誕,臉上也不禁一紅,低低道:「是我……是我對不住你。」

「自覺有愧,就跟吾走。」龍宿見劍子只是低頭不語,怒氣再升,厲聲道:「汝與吾已經……汝還做修仙的美夢嗎!」

劍子強抑心中動搖,略頓了頓,咬牙答道:「是。」

這個毫無轉圜的「是」字宛如一支冷箭生生射穿龍宿的胸膛,他向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何曾有人敢如此對他?龍宿捂著心口退了一步,頭冠發簪碎裂迸飛,紫色的長髮滾滾流瀉,他大笑起來,驀地伸手撕開自己胸前的衣服,纖秾合宜的胸膛上吻痕遍布,紅紅紫紫、刺人眼目,「你、你和異類交合,還想成仙?」

眾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道心不堅之人乍見龍宿如此絕色人物、已是目眩神馳,此刻更是心如擂鼓,魂蕩魄飄。識得劍子的諸人卻是毛髮悚然,心裏罵他做事糊塗荒唐。

劍子見龍宿悲憤如斯,連平素最愛的面子都顧不得了、也知他氣急,不由想伸手為他攏衣,輕聲道:「咱們去別處說……」

「何必多此一舉?」龍宿身形一閃,反把衣襟拉得更開,恨恨嘲弄道:「怎麽,汝敢做不敢當麽?」

劍子愁眉深鎖,雙手握了又松、心中思緒紛雜,終於嘆息著說:「龍宿,你放過我吧……」他似是極為痛苦,以手扶額道:「有人在等我,我……」

「有人在等你?誰?」龍宿氣得牙癢,恨不能把劍子的眼睛挖出來!想他疏樓龍宿,姿容文武蓋世無雙,這老道兩世與他相守,竟還能看上別人?龍宿實在是意氣難平,眼角氣得發紅,忿忿追問道:「他就對你如此重要?你執意修仙也是為他?」

劍子默然不語,只微微點了點頭。

「好、好、好 ,你要我放過你,記住你的話,可不要後悔!」龍宿臉色發白、氣填胸臆,把心一橫又冷笑道:「……汝真想成仙麽?那就來拔。」說著在頸間一點,一片金色的龍鱗現於頸側。

劍子玄功未成就破了身戒,唯有天下至陽之物龍族逆鱗才能補益,他自是知道逆鱗對龍族的重要,稍一輕觸、都是痛徹肺腑,劍子忡然變色道:「我不能……」

「吾不但放過汝,還要助汝……若非如此,汝絕不能成仙,註定與他無緣了。」龍宿一雙閃爍的金眸定定覷住劍子,這個「他」字好像一個千斤重的橄欖壓在舌尖,苦澀之極。這實在是孤註一擲,他將自己最脆弱的命門展露在劍子眼前,他在賭、賭劍子心裏有他,賭他在劍子心裏比那個人更加重要,「來呀,動手啊,你不想見他了嗎?」

劍子看著龍宿,忽地想起雲中之人,那人到底是什麽樣子?他與自己到底有著怎樣的故事?自己為何對他如此戀戀難忘?難道當真就此與他再也無緣了嗎?天人交戰、恍惚迷亂間,劍子竟鬼使神差的擡手撫向龍宿頸間!

「前輩,不可!」素還真見狀連忙高聲阻止。

談無欲雖目不見物,也聽出不對,他與龍宿頗投契,也出聲喚道:「龍首……」話未說完,只聽一聲悲戚龍嘯!

龍宿一向自信,他與劍子兩世因緣、情誼非比尋常,哪能想到劍子當真動手!他被觸逆鱗,渾身疼得打顫,身痛更兼心痛連人形也再維持不住,百丈龍身疏忽騰空而起、怒沖霄漢,直往九重天上飛騰!劍子這才如夢方醒,他從未見過龍宿真身,這時見一條紫龍嘯聚風雷,遮天蔽日的向雲中沖去,腦中殘存的前世畫面隨之清晰引現,不由驚唿道:「是他!果真是他!怎麽竟是你!」他心裏懊悔不疊,慌忙禦劍追去,口中仍不住道:「……當然是你!我早該知道,我早該知道!」

劍光雖快,哪能追上龍行?紫龍轉眼間已飛到九重天上,白雲中擎天玉柱隱隱發光,龍宿已疼得瘋了心、失了控,血脈逆沖、筋骨摧折,眼前都是血色,如何看得清前路?一霎時,天地巨震,巨龍的身軀撞在擎天柱上,如兵刃交接、迸出無數雷火,風雲色變、天河倒懸,天柱竟緩緩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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