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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蓮開洞破天魔散,鳳鳴劍嘯仙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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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談無欲曾下山來找過他!在他那樣傷過他後,他竟仍是放不下他。鏡中人只影對月、煢煢孑立,素還真不知道談無欲在花樹下站了多久,他已經不敢再想。素還真五內如焚,意緒奔湧間渾身罡氣鼓蕩、不能自控,天魔洞中霎時鬼哭神嚎,石壁上無數暗影做出種種猙獰怪相、森然可怖,空懸的寶鏡被凜然的罡氣震碎,龜裂成了數塊落在地上、轉眼化成微塵。

“破鏡難圓!”驀地,一道冷冷的聲音從素還真背後傳來,緊接著千萬種聲浪潮水般湧起,在狂笑悲哭中用或譏誚、或沈痛、或冷漠、或瘋狂的語氣同時重覆著:“破鏡難圓!”自素還真入洞後一直潛伏不動的天魔竟倏然發難,趁他悲慟愴然、方寸大亂之際一起襲來。素還真本該立時澄神定慮、反虛生明以抵禦天魔侵擾,可他一顆心如被絞爛揉碎、疼到極處,腦中全是談無欲愛恨交纏的眼神和落寞孤寂的身影,心緒哪裏收束得住?前塵往事盡是錯付辜負,今朝已然絕情斷愛、來日更要仙凡永隔,氣湧血淤、絕望急痛之中又被天魔擾襲糾纏,素還真被激得狂性大發,怒吼一聲、紫華劍鏘然飛至,電光石火間他已向石壁上瘋魔般急攻了百餘劍。天魔洞中龍吟虎嘯、金石相撞之聲不絕於耳,紫華劍化成的赤龍在洞內呼嘯飛騰,它被主人身上的氣息感染、也像瘋了一般,龍身龍角亂撞亂頂,所過之處石屑迸濺、沙塵飛揚,劍吼聲震得整個洞穴簌簌晃動。哪個修道人進得天魔洞來不是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誰敢在洞中如此放肆搏命?無形無質的眾天魔竟為這一人一劍的戾氣所壓制,被牢牢禁制在石壁中、無暇再去侵擾作怪,只能眼看著素還真猛地運動全身功力向血跡斑斑的石壁上拍去!在天魔的哭嚎尖叫聲中,萬年石壁、訇然中開!

石壁洞開,壁後射出七色光華、絢麗耀目,天魔見洞破寶現,紛紛四散奔逃、棄洞而去,素還真被這寶光一照,淤塞的濃血一口噴將出來,氣脈調和、心智瞬間恢覆清明。他見壁後現出一座石龕,石龕上有一個書匣、一朵含苞的白蓮,他噴出的血滴在蓮花上,那蓮花竟緩緩綻放開來。素還真面露驚異之色,將那朵白蓮取過細觀,脫口道:“這難道是……千瓣蓮!”只見那蓮花生在一塊碧綠的石髓上、有莖無葉,花瓣似是白玉雕成、層層疊疊,極為清雅芬芳。千瓣蓮又名石中蓮,與萬年果一樣是集蘊天地毓秀清氣的靈草奇花、於修道人大有裨益,多少人遍尋不得,機緣巧合卻讓素還真在天魔洞中遇到。他轉而再去開那書匣,匣甫一開,千條瑞氣激射而出、凝成四行金字:“得書者素,面壁者談。天魔洞破,千瓣蓮開。”素還真見之大驚,這話中竟嵌了他二人的姓,是巧合還是註定?還沒等他細想,空中又浮現出十六字偈語:“不破不立,不離不合,不死不生,不鬼不神。”偈語玄虛晦澀,素還真一時參它不透,唯有字字默記於心,這前十六字既已成真,後十六字也許亦暗示了天機閟秘。

“《天魔解體大法》……”素還真將匣中書冊取出,以他涉獵各派異術之廣、竟從未聽過此名。他收起書冊,手捧蓮花出得洞去,洞外晴光萬丈、距他入洞已不知過了幾個晨昏。法陣中的萬年果仍是頹敗委頓,素還真此時再見它、更是憐惜,略一思忖,決定以自己的心頭血為它恢覆靈力。他拉開衣襟,露出一道疤痕——談無欲刺在他心口上的劍傷早結成了一道疤。素還真用手指撫著那道疤,他本可以用法術將它抹去,可是他沒有,他舍不得、這是談無欲留給他的。相守百年,他在他手心留下一顆朱砂痣,他讓他心頭落下一道深紅的疤,這是他們唯一留給對方的——都是傷口。可即使是傷口,他也願意留著;即使是傷口,也是纏綿的。

修道人的心頭血是其精氣元氣所凝成,珍貴至極、取用極疼,非有大定力者不能承受,素還真將銀針刺入心口、卻連眉毛都沒皺一下,他在天魔洞中所見所歷已令他痛至幾近血枯骨朽、神魂俱碎,世上其餘疼痛怎能與之相比?心頭熱血一滴滴澆灌在萬年果的枝葉上,靈草迅速地煥發生機,抖動著金枝玉葉、搖曳生姿。一旁的千瓣蓮似是被萬年果越來越馥郁的香氣所吸引,蓮花鮮綠柔嫩的長莖纏到萬年果枝幹上,尤似鴛鴦交頸、鶼鰈情深,二者各自搖動著枝葉、糾纏在一處,已再分不開。蓮香果香愈發繾綣甜蜜,令人懷念的熟悉香氣縈繞在素還真鼻端,他閉上眼嘆息似的喚道:“無欲……”血跡斑駁的雙唇開闔數次,終是什麽也再說不出,只是重覆著又呢喃道:“……無欲……”

素還真見萬年果欣欣振作,又以天衍大法為護佑靈草的障眼仙法加固,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永留有一線生機。他亦不知道自己為何一時興起,為萬年果和千瓣蓮設下這樣玄妙高深、瞞天過海的陣法。初回山時,他確乎抱著與師弟再續前緣的妄想,但時至今日,他已越來越沒有自信。也許素還真是想讓兩株靈草代替他和師弟,免於一切厄禍磨難、甚至規避天道糾察,永生永世相守在一起。他望著合抱的雙株,想起天魔洞中的種種,但覺自己辜負師弟太多,像談無欲如此驕傲自矜的人,若非情深入骨,怎會那般落魄淒然?更可笑自己陷入情網時竟和世俗男女一樣蠢笨,處處小心眼、時時不知足,明知談無欲面薄嘴硬、如何愛重也不肯明說,自己卻抓到機會便要逗他剖白心跡,為此倆人打了多少嘴仗、惹了多少閑氣。素還真這個人聰明過了頭,幹什麽都要用上一點小心思,談無欲又太冷,決不肯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到頭來相愛相守、無所憑依。意氣之爭最是無聊,二人偏偏樂此不疲、誰也不肯先低頭,當時看來不過是無傷大雅的情趣,素還真此時回想起來,卻覺得追悔莫及,恨不能把一顆心掏出來給師弟看。那時,談無欲眼中或愛或恨、都只有他一人,現在,那雙眼睛裏唯餘渺渺雲氣、淡淡煙嵐,只怕他這顆從未變改、淌著熱血的真心在談無欲眼裏也早已不值一哂了。

平生無愧天地,唯獨深負所愛,素還真愈是愧悔心中愈是生出一種迫切渴求,他要見談無欲,一刻也等不了!顧不得莽撞失禮,素還真疾步奔至無欲天,寒山易正在灑掃落花,見了他趕緊行禮道:“師伯。”素還真腳步不停,略一點頭、直往小樓裏走,寒山易忙又道:“師伯來尋師父麽?師父怹不……”話還沒說完,素還真已從樓裏閃了出來、身法快得看不清,站在寒山易面前急急道:“你師父呢?我要見他。”

“師父與師祖、師叔已去了道門論劍大會,今次由萍山主持……”

“萍山!”素還真說“萍”字的時候尤在原地,“山”字出口時卻已化成一團白影往空中縱去、霎時無蹤,饒是寒山易見慣諸多道門先天的絕妙身法,也不由咋舌嘆服。

道門論劍,五十年一會,由各洞天福地輪流主持,乃是修道人最看重、最盛大的集會。鹿童是萍山老祖門下二弟子赤髯叟新收的弟子,說是新晉、也已入門修道三十餘年,他資質既好、人又機靈,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模樣,垂髫童子、玉雪可愛,特被他師父拔擢,與門內諸主事弟子一同在山門迎客。數日來,各門派弟子紛紛前來共襄盛舉、仙客雲集,羽流各門精英盡出,鹿童見各門各派都氣勢非凡,青城之尊崇整飭,茅山之平易灑脫,陰山之奇詭可怖,點蒼之幽遠寂然,可說是各有千秋,但萍山以九天雲氣籠罩的正門卻一直緊閉,來客只能由左右“清風”、“明月”二門進入。直到今日,萍山正門方才由門人持萍山老祖親撰的金光符咒敕開,雲氣奔流間豁然騰起一條極寬極闊、其平如鏡的玉石甬道,猶如長橋臥波、覆道行空,遙映著萍山金碧輝煌的飛閣重樓,好一座巍峨壯麗的洞天仙府!赤髯叟親自於門前揖客,鹿童見迎客諸人分外整肅恭謹,心知今日前來的才是當今道流中最為顯赫名重的人物,真正的玄宗領袖、道門冠冕。

鹿童方在盤算今日應到的人物,忽聞遠處響起一陣樂聲,緊接著一股異香襲來,只見遠遠飛來一黑一白兩個道童落在玉石甬道盡頭,兩道童甫一落地,宛如分身術一般變成了四個道童、轉瞬又變成了八個,八人生得粉雕玉琢、手中各持樂器,一路細吹慢打緩緩走來,鹿童暗想: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倒也沒什麽稀奇。正想著,只見道童身後又多出八人提著繚繞的熏香,而後又多出八人捧著各色法器,進而又多出八人拋灑花瓣……生生不息、似無窮匱,竟不知有多少人。打頭二童已走到迎客諸人面前,其身後眾童子下得甬道便化成無形,但香氣樂聲卻實有其事、並非幻相,鹿童正在稱奇,只聽一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道:“鑿開風月長生地,占卻煙霞不老身。道陵當年仙去後,留有丹訣付後人。”二童扶了一幢不知何時出現的蓮花寶座正向諸人行禮,他忙隨眾同門回禮,繼而擡頭向淩空漂浮的寶座上偷瞧,見一位相貌奇古的老者慈眉善目、撚須而笑,乃是龍虎山道一真人。

眾人正在交迎,又聽空中一聲鶴唳,一名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乘鶴而至,他寬額虎目、面生五綹長髯,聲音極為遒勁有力,字字灌入眾人耳中:“大道長生門戶,幾個惺惺覺悟?鉛汞緊收藏,方始澄神絕慮。心慕,心慕,便趨蓬萊仙路。”

“重陽宮白水真人大駕光臨,不勝榮幸!”赤髯叟忙迎上前去,白水真人與道一真人素來不睦,故意互不招呼,直等道一真人被迎進門去,他才神色倨傲的下得鶴來。這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道歌聲,“誒呦呦,這老兒!”白水真人頓足暗罵,比起這後來人,好歹自矜身份的道一真人可愛多了!

“千古蓬頭跣足,一生吞吐煙霞。醉臥孤松樹下,白雲深處吾家。”這歌聲荒腔走板,像是胡哼亂唱,在這威嚴肅穆的道門仙府更顯的滑稽可笑。鹿童見玉石甬道盡頭晃出兩人,一個葛衣荊釵老頭倒騎著青驢,身後隨侍著一名溫和憨厚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的坐騎是一頭梅花鹿、他卻牽著鹿在老人身後亦步亦趨的步行,足見其恭謹謙和,鹿童心道:一人老而荒唐,一人少而敦厚,這必是半鬥坪的掌教八趾麒麟和星才子無忌。他瞪大眼睛使勁望了望,沒看見第三人的蹤影,心下頗為黯然失望,又想:怎的不見傳說中幾近道成的月才子?難道是飛升在即,被諸事絆住?與如此人物緣慳一面,實為大憾!萍山本門五百年前飛升的練峨眉鹿童自是無緣得見,好不容易與月才子生逢同時、又堪堪錯過,不知下次再出一位得以修成白日飛升的天仙,又要等上幾百年。

“白水小子,還不跟我行禮!”八趾麒麟鼻孔朝天,不理赤髯叟一幹人等,只去尋白水真人的不快。他精於逃命、活得夠久,道行不深、輩分卻高,與八趾麒麟同輩的修道人,不是終成大道就是早已身死,只餘萍山老祖一個,剩下的眾人都是他的晚輩。二百年前,就算他輩分高,也沒人把他放在眼裏,可八趾麒麟連續收了日月星三才子,這三個徒弟縱橫道門、誰人不知?半鬥坪日益出名,連帶著把他的身價也帶得奇高,眼高於頂的萍山老祖也不得不紆尊降貴,和他平輩論交,眾人也得不情不願的稱他一聲祖師。八趾麒麟順勢抖起威風,他本就糊裏糊塗、不管不顧,仗著徒弟們本領高強,嬉笑怒罵間把人得罪個遍。八趾麒麟見白水真人對他愛搭不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故意指著白水真人的仙鶴對無忌道:“徒兒,你看這鳥如何?”

無忌對白水真人行了一禮,真誠讚道:“真人的仙禽果真神駿異常。”

白水真人剛要謙遜,只聽八趾麒麟吹胡子瞪眼睛的喊道:“什麽神駿!不過是扁毛畜生,也不怕獸蹄鳥跡,有汙仙府!”

“你!”白水真人被八趾麒麟當眾拆臺,怒極反笑,冷冷道:“鳥跡確乎該責怪貧道,但這獸蹄卻是祖師的驢腿鹿腳留下的吧!”

八趾麒麟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不由哈哈大笑道:“白水小子,我教你尊老重道、你偏不受教,你好好睜大眼睛看看,你祖師騎的是什麽!”說著從青驢上一躍而下,往驢子長耳上伸手一擰,但見那健碩的青驢竟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可以托在手掌中的木頭小驢,由無數機括拼裝而成,極為精妙細微、巧奪天工,不知如何做成。

眾人自是瞠目結舌,白水真人將那機關看了又看,也忍不住嘆道:“星才子的機關術當真絕世!”

無忌謙遜不疊,八趾麒麟得意非常,他見雲中隱隱現出一抹紫光,忙又大聲道:“我半鬥坪冠絕當世的,又何止是無忌的機關術呢?”說著伸手向天邊一指。鹿童順著八只麒麟的手指一望,只見紫氣東來,不由脫口“哎呀!”一聲,他忙捂住嘴,卻見眾人俱都引頸而望、誰也顧不上責他失態。昆山玉碎般的鳳鳴劍嘯已隱現風中,所有人都知道那紫光代表著什麽,不世出的神器、不世出的神仙人物,誰不渴慕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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