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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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陸懷南已經給勞工營送了四次菜,這次送菜正趕上勞工們去港口運貨,勞工營裏剩下的勞工不多,日本人允許他進入大門把菜搬到倉庫去,日本人隨手又指了一個勞工:“你,去幫他。”

那個勞工一彎腰示意聽懂了,然後面無表情的走了過來,他跟隨陸懷南走到門口,開始從貨車上往下運白菜。

陸懷南看著眼前的這個勞工,他幹瘦幹瘦,常年的勞作使他的背部彎曲,形成一個巨大的弧度,就算隔著一層勞工服也能看見那一層布料下的一條凸起的脊柱。

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肉,甚至顯示出肌肉的豎紋,過於瘦和黝黑使他的年齡難以分辨,但是從他的體態和渾濁的眼睛,陸懷南推斷出他應該不年輕了。

那個勞工一言不發,只是輕而易舉的扛起一麻袋白菜,往廚房走去。陸懷南也扛起一袋子白菜,跟隨勞工走到廚房。

那個勞工卸下貨,擡頭看向陸懷南。

就在他們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陸懷南的腦中仿佛有兩根並不搭邊的電線搭在了一起,啪的一下閃出了火花。

這個人,是…

更驚奇的是,陸懷南在這個原本麻木的勞工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

那是驚訝,悲傷,喜悅,難以置信雜糅在一起的表情。

那個勞工先開口了:“你…是不是姓陸?”

陸懷南強忍著自己激動的心情,他的手有些顫抖了,他想大喊大叫,他想馬上去抱住這個勞工,他想立刻馬上開口叫他一聲:“爹。”

但是他控制住了,他眼眶發紅,強行壓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不知所措,他怕自己一張嘴就會喊出來,他咬著牙壓制著情緒,握緊了拳頭依然止不住雙手顫抖,卻只是點了點頭。

一顆眼淚從那個勞工渾濁的眼眶裏落下來。

陸懷南趕緊對父親搖了搖頭,他轉過身去,不再去看他,他哪怕再多看一眼,就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平覆了幾秒,陸懷南轉過身來,他看了一眼窗外,盡力壓低自己的聲音,盡量平覆自己的情緒,說出來的語調依然是破碎的,他說:“爹,我是來救你們的。”

這一聲爹叫出來,陸懷南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他趕緊背過身去擦擦眼淚,然後走出倉庫大門,低著頭走到門口,又去車上扛貨。

第二輪貨,陸懷南的父親跟日本人點頭哈腰的請示了一下,推來了一輛拉貨的小推車。

小推車一次可以推好幾袋白菜,推進倉庫後都要擺放整齊,這就給他們的對話爭取了時間。

不管什麽時候,他的父親都從未給他拖過後腿,陸懷南想,哪怕是在這煉獄般的勞工營裏,哪怕他的父親已經在這裏受了十幾年的苦,他的父親,都只會幫他。

陸懷南沒有時間問他的父親過的怎麽樣,他直接說:“爹,你們什麽時候上工下工?”

“早上六點,晚上八點。”陸懷南的父親說,相比十幾年前陸懷南熟悉的那個聲音,他的聲音已經蒼老了。

“爹,我們是來救你們的,你有辦法通知做飯的同志嗎?”

陸懷南的父親點點頭。

陸懷南又問:“可靠嗎。”

陸懷南的父親幹啞的嗓音說:“你張叔。”

張叔是陸懷南家的鄰居,與他父親被一起帶走的,他放心了。

陸懷南知道機會難得,迅速的腦子裏梳理計劃,他說:

“好,爹,我這次來只是來探探風,下一次補充供給的時候,也就是五天後,我會在新送進來的菜裏抹上藥,抹藥的菜我會做記號。”

陸懷南說著用指甲在白菜上掐了一下,他連著掐了三個印記,隔開一小段距離,又掐了一個:“你要告訴張大爺千萬留意,晚上做飯,就給日本人吃這個。”

考慮到藥效的問題,陸懷南說:“我們會在半夜12點準時出動,到時候你要負責叫醒所有人,爭取讓所有人都走,我們有兩輛車,足夠你們全部上車。”

陸懷南雙手握住自己父親幹瘦的胳膊,仿佛握住了兩根柴火,這觸感又讓他一陣難受,他繼續囑咐道:“爹,你要當天晚上才能告訴他們,在這之前千萬不能聲張,你自己,也不能表現出一點異常。”

陸懷南的父親又點點頭,然後他沙啞著嗓子,那聲音就像從幹枯的胸腔裏硬擠出來的:“你娘…”

陸懷南一怔,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他並沒有告訴父親真相,他強顏笑著,說:“我娘好著呢,爹…”

陸懷南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他的聲音顫抖,不成語調:“她一直在等著你回家,爹,我考上軍校了,咱們家一切都好,就等你回去了,就等你回去…”

陸懷南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陸懷南回到家,沒有說自己父親的事,只是說在勞工營看見一個熟人,計劃可以修改的更穩妥,下一次就把藥送進去。

蘇鴻說:“行,那就把藥抹白菜葉子裏,肯定看不出來。”

陸懷南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轉身就要進房間去。

陸懷南回來後臉色不對,蘇鴻看出來了,他問到:“我說你到底在難民營看見誰了?”

陸懷南想了想,還是告訴了他:“我見到我爸了。”

“你…”蘇鴻一時也楞住了,他說:“你上學的時候不是說你爸沒了嗎?你還因為你爹的事跟人打架讓老師罰在操場跪了一宿。”

陸懷南嘆了口氣:“我小時候我爹就被日本人抓了勞工,一去十幾年沒有音訊,我以為他沒了。”

蘇鴻拍拍陸懷南說:“這是好事,起碼人還活著,自古忠孝難兩全,老天爺給你這一次盡忠又盡孝的機會,你可得把握住。”

陸懷南點點頭:“你明天去買藥吧,我先睡了。”

其實從到大連開始,蘇鴻就一直在設法買藥,藥不好買,他只能隔三差五的買一點,現在倒在一起,也只湊了兩羹匙那麽多。

陸懷南看著那一小包藥,說:“就這麽點?”

“你還嫌不夠?這可是日控區,你當是你們西北大後方呢?”

蘇鴻坐下來,拿起杯子喝了幾大口水:“就這點玩意我還是跑了好幾家藥店,這東西現在限量,一家店只能買一點點,不用登記的藥店就那麽幾家,再去的多了人家都要認識我了。”

蘇鴻說著把藥粉歸攏到一起,說:“不過確實便宜他們了,真應該搞點□□毒死他們。”

“這點劑量能有用嗎。”陸懷南問。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蘇鴻說:“反正多少肯定比不吃有用。”

蘇鴻又問:“時間都跟你爹商量好了?”

“嗯。”

“這次倒是可靠。”蘇鴻說著,站起身來對著陸懷南拉回來的那一車白菜說:“讓我看看選誰去完成這個任務。”

蘇鴻抱起一顆水潤飽滿,葉脈緊實的白菜,在手裏掂量掂量,說:“就是你了。”

勞工營的宿舍,本就是低矮狹小的房子,靠著兩道墻分別用幾塊磚和木板子隔了兩個隔斷,分成上中下三個空間,就是床鋪了。

每個鋪位又窄又矮,人上去坐不起來只能躺著,身高稍微高點的人躺都躺不直。

紅色磚墻的墻壁因為炎熱和潮濕長出苔蘚,悶熱憋屈的空間裏,沒有人說話,重體力勞動了一天的人們合上眼睛就睡去。

廚師老張用指甲撓撓床鋪邊沿的鐵皮,聲音不大,卻很刺耳,有人醒了,小聲罵了一句:“大晚上發什麽瘟。”

盡管廚師老張知道日本人都被迷暈了,但是他還是小聲說:“有沒有想走的,今天有個機會。”

老張這話說完,四周依然安靜,沒有人接話,不知道是沒醒還是裝睡。

沈默了一會兒,老張上鋪的人說:“大前年三子逃跑,沒跑了,讓抓回來,在籠子裏關了七天,站不直躺不下還天天挨打,他那條腿就是那麽給打瘸的。”

廚師老張說:“你就是沒出息,關幾天咋啦?打斷腿咋啦?你以為聽話就能在這安度晚年?日本人今天高興留著你,搞不好哪天不高興就槍斃你。”

上鋪說:“你說走,咋走?日本人看的牢牢的,那圍墻三米高,你會飛?”

廚師老張說:“我今天做飯,動了些手腳,日本人都睡死過去了,要不我敢說這話?外面有人救咱們,在後院西面鐵絲網剪了口子,只要出去,就坐車走。”

上鋪說:“我不信,你有這本事?還能通外了?”

廚師老張氣的踹了一下上鋪的床板,說:“我看你這輩子就配住這破棺材板床,你愛走不走,你就活該在這做一輩子苦力!”

老張繼續說:“要我看嘛,這種鬼日子沒啥好過的,不如拼死一博,在這也遲早是個死。兄弟們,跟我走吧。”

眾人還是沈默,這時老張下鋪的勞工從下面伸手拽了拽老張的腳:“我跟你走。”

老張翻身下床,說:“這就有一個了,還有沒有?”

對面床的勞工又下來一個:“算我一個。”

屋子裏剩下的幾個人紛紛下床,要跟老張走,老張說:“咱們走了,剩下的兄弟不走會更苦,咱們一起做工多少年,要走也要一起走,我們現在出門去,一人負責一個屋,把其他人也叫起來,只要想走的,大家一起走。”

老張趿拉上他的破草鞋,說:“千萬千萬不要弄大動靜,叫完人,就趕緊往後院去。”

說罷廚師老張帶著宿舍其他四人就要走出門去,見這場景,老張的上鋪也一翻身下了床:“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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