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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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就停在不遠處的樹林裏,勞工營棚區西側的鐵絲網被撬開了一個大洞,陸懷南站在洞外,他不敢大聲喊,只是點開手電筒,拼命的搖晃著。

頭幾個房間的勞工們已經往西墻走來,看見光電,更有了方向,之前猶猶豫豫的隊伍加快了腳步,有人帶頭跑起來。

一有人帶頭,所有勞工都騷動起來,已經出來的人拼命的向後院西側的缺口跑去,一大群人跑起來,在深邃的夜色中激起一陣陣塵土,遠遠看去,就像地面平白起了一層霧氣。

老張挨個屋子去說了一遍,有些剛才躺著不願意動的勞工們,也趕緊從狹窄的床鋪上爬起來,有人睡覺就穿著鞋,這就給跑路節省了不少時間。剩下的人有人來不及穿鞋,光著腳就快速跑出宿舍。

廚師老張一只腳剛邁出去最後一個房間,扭頭看見裏頭上鋪的老劉還在打呼嚕,大跨步上去給了他一個腦瓢:“敗睡了!你要自由了!”

老劉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眼看著屋裏已經空了,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支棱起來,下意識抓起鞋就跟著人群往外跑。

“咋的啦?著火啦?”老劉緊跑幾步追上前面的另一個勞工,拽住他的衣服問道。

“聽說有人救咱來了。”那人一邊跑的呼哧帶喘,一邊扒開老劉的手。

“真的假的啊,別跑沒跑成,到時候還是咱遭罪。你忘啦?上回三瘸子逃跑,回來讓打成啥樣啦?”

老劉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今天似乎沒有日本人在值班,這很不正常:“日本人都哪去啦?到底咋回事啊?是誰救咱啊?”

另一個勞工剛才張嘴說話吃了一嘴的土,這會兒並不想搭理他:“哎呀媽呀你別墨跡了!先跑吧!”

一群人烏啦啦的跑過來,一個一個鉆出鐵絲網,陸懷南趕緊指揮他們上車,不一會兒,蘇鴻的車鬥上就坐滿了人,陸懷南這輛車也坐上了小一半,陸懷南迅速的清點了一下人數,看來東南角宿舍的勞工都出來了,剩下側面的小宿舍裏還有一批人沒出來。

陸懷南對蘇鴻說:“你先走,我等其他人。”

蘇鴻從車窗探出腦袋:“你自己可不行,估計剩下的也快了,我跟你一起等。”

側面紅房子宿舍裏,陸懷南的父親也已經召喚大家起來,起初跟老張的宿舍一樣,有人不信,於是派了一個勞工出去看了一眼,那個勞工看到外面的情形,又跑回來報信大家才決定跑,但是這一來一回就耽誤了幾分鐘時間。

此刻離第一批人上車已經過了五分鐘,這種時候如果日本人醒過來,也許一分鐘就是生死角逐,陸懷南十分焦急,他又看了一眼手表,道:“你快走吧,走一個算一個。”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遠處一排紅房子後零星的又有人出來。陸懷南又拼命搖晃起手電,給他們以光亮的指引。

蘇鴻看見第二批人出來,放心了,他引擎一直啟動著,他跟陸懷南擺了擺手,一腳油門往前開去。

陸懷南趕緊指揮第二批上車,一群勞工腿腳好的拽著腿腳瘸的,連爬帶滾的上了卡車。第二批出來的有不到三十人,此時能有十來人都上了車,陸懷南看著這些人,從剛才他就開始註意,他的父親不在其中。

陸懷南的父親記得兒子的囑咐,陸懷南說過要讓所有人都走,所以陸懷南的父親眼確定了所有人都走出門去,自己才開始往外跑。

陸懷南的父親和最後幾個人向墻角的窟窿跑來。

陸懷南遠遠的看見父親和最後幾個勞工,心放下了一半,他一直腳已經踏進駕駛室,只等人都上車後立刻開車就走。

可這時,一聲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哨聲吹響了。

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像一把利刃刺破暗夜長空,回蕩在整個難民營裏,紮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時陸懷南對父親和最後幾個勞工成兩個梯隊,前面有七八個人,離卡車約莫還有三百來米,陸懷南的父親獨自跑在最後,離卡車還有五百來米。

陸懷南透過暗夜的屏障,看見跑在隊伍最後的父親被一個日本人一把按下,隨著這個日本人的哨聲響起,其他沈睡中的日本人也開始悠悠轉醒。

“草!”陸懷南掏出槍,但是距離太遠了,唯一的狙擊槍在蘇鴻那輛車上,手槍的準頭在一百米開外就是扯淡。何況他也不敢開槍,槍聲只會讓更多的日本人醒來,最近的日本憲兵部距離這僅僅千米,要是驚動了他們,那就更走不了了。

但是槍聲還是響了,按住陸懷南父親的那個日本人對著天空放了三聲空槍。

蘇鴻的車才開出去不遠,他聽見槍聲,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卻只看到一片陰森黑暗的樹林子,他一咬牙,猛踩油門,向前駛去。

槍已經響了,陸懷南反而沒了顧慮,他擡手啪啪的開了兩槍,可是距離太遠了,他只打中一個近前的日本兵,而按住他父親的那個日本人,根本不在射程之內。

濃郁的夜色中,日本人的手電筒一個個亮起來,一個個光電迅速匯集到一起,越來越多的日本人醒了,越來越多的哨聲劃破長空。他們開槍就朝著陸懷南對方向打來,不過他們也一樣沒有準頭,最近的子彈也僅僅打在陸懷南腳下十米處。

日本人已經有人去開車了,車燈滲透夜色,照亮了一大片空地,在這亮光中,陸懷南看見了自己的父親,那只幹瘦的好似骷髏的手,對著自己擺了擺。

陸懷南熟悉這個動作,他小時候每天去上私塾,他的父親就坐在炕頭,透過窗戶,這樣對他擺手。

這時,最後七八個勞工也跑到了近前,陸懷南對著他們吼道:“快上車!”那七八個人拼了命要抓住這次逃命的機會,沒有一個耽誤,個個身手敏捷,一軲轆就上了車。

他們上車了,這一刻,陸懷南什麽也沒有想,擡腿邁進駕駛室,猛力關上車門,猛踩油門開走了。

身後的槍聲劈劈啪啪的響起來。

後視鏡裏,日本人的車在營區院子裏剛剛起步,那個車燈照亮的部分,隨著最後一聲槍響,陸懷南在這個小小的方形鏡面裏看見,他的父親倒在了一灘血水中。

勞工營裏一共七十八個勞工,除了陸懷南的父親,剩下所有人,都被成功營救了出來。

帶著七十七個人跑路並不容易,但是好在陸懷南是土生土長的大連人,對很多農村無名小路都很熟悉,他們沒有通過錦州等重要關口,而是從大路換小路,從陸路換水路,水路又換陸路,周折迂回反覆折騰了半個月,終於把所有人都平安帶到了安全地帶。

蘇鴻正在對他們講話:“我知道你們大多數都是東北本地人,但是近期,誰也不許回家。”

蘇鴻說著點著了一顆煙:“半年吧,半年內誰也不許回東北。有外地親戚的就去投奔外地親戚。有手藝的就去自己找地方做工,你們嘛,幹活肯定都是一把好手。當然了,我們黨國,也是要人的,誰願意跟我去打仗,一個月二十三塊糧餉,明天就可以跟我走。”

陸懷南獨自坐在一邊,一言不發,他這幾天一改常態,話少的出奇,除了必要的時候說幾句,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蘇鴻和勞工們都心知肚明,不過誰都沒有說破。

蘇鴻拍拍大腿上的灰塵:“行啦,願意跟我去打仗的留下,剩下的人,就地解散。”

勞工們互相看看,卻沒有人動。

蘇鴻叼著煙說:“怎麽?難不成都要去跟我打仗?”

還是沒有人走,也沒人說話,不過這時,那個廚師老張,撲通一聲跪下了。

接下來,其他人陸陸續續的跪下了,七十七個幹瘦幹瘦的人,烏泱泱跪倒了一大片。

蘇鴻笑了,揮揮手:“行啦,行啦,起來吧。”

他說著嘆了口氣:“大家都是亡國奴,就別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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