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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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月色清亮,宛若一道瀑水,涼涼地淌流過葬天關的城墻、淹入關內的大殿,幾乎要淹到殿中深處、那一個佇立在王位旁邊的人腳踝邊。那人隱在大殿深處,沒讓月光映至,可卻好像也披了一身月光一般,他白甲銀冑,肩處披落一襲曳地的雪白披風,在暗處隱隱耀亮。

那一晚,月光和今夜一樣清狂,打在那人離去的腳步上,那之後,他再也不曾來過。

可記憶之中那一抹艷紅戎服,並未因為如以往一般時日漸久便讓他遺忘了,相反的,自那日之後,在腦海中益發清晰,尤其是月光這般清澈的夜,總讓他想起那一晚離去的、被月光浸亮的他的背影。

玄囂探下手,自腹前撚起一塊溫潤白玉,上頭系著有些許褪了顏色的紅繩。他還記得,他是在某一個早上醒來時,發現這塊玉落在自己身上,看著好看,便戴在了身上,就這麽過去了許多年。那一晚才知,原來這是玄同的劍穗,莫怪他總有稀薄的熟悉感,卻又毫無頭緒。

其實,還他也無妨的。他雖覺得這串流蘇編紮得好看,卻也沒到為了留著、而與人大打出手的地步。他已經記不起那一晚,自己為什麽要這麽激動,或者應該說,為何每回見到玄同,他都這樣激動。

或許是厭惡他自小起那副高高在上、不把自己放在眼裏的孤傲模樣吧。

可玄囂是個性子好強的人,不在乎別人跟自己爭、跟自己較勁,因為他有信心能贏,就如自己現在占據苦境一方、統領了十七位兄長手下兵將一般;他不怕競爭、卻不能忍受不被放在眼裏,而玄同就是如此,所以他總刻意激怒他、想看見那雙淡漠涼冷的眸眼,因自己生了一絲波瀾。所以那一晚,才硬是跟他唱反調。

可這項東西畢竟是玄同的,當初他巧合拾得、以為是無主之物,才在身上配了好些年。可玄同都說了是他落的,況且那日自己動手、是玄同勝了,只不過看著自己那樣執著、硬是要搶,才幹脆又把玉飾留給自己,事後回想,玄囂總覺得是自己太過孩子氣,想必玄同也是這麽覺得,才懶得同自己攪和便走了吧。

如此思來,玄囂鼻息驀地粗濁起來,有幾分不耐地在心裏埋怨著自己,不如……還他吧。

半晌,他原本捏著那塊玉飾的手一握,將流蘇自腰間扯下,旋過了身便向外走離,一襲雪白披風拖曳過地上澹涼月光。

葬天關外的守衛見他出來,皆是一一恭身行禮。

「太子怎不休息,這麽晚了還出來?」一人這樣問他,玄囂只是笑了笑。

「沒什麽,剛剛跟眾將討論完下波出兵的策略,裏頭悶,出來走走,汝等好好守著,稍後吾便回來了。」玄囂只如是淡道,徑自走離,一雙手負在身後,沒人看見他手中握著的那串飾物。

夜色已深,只剩下天際灑落清亮的月光,照清他腳下的路,玄囂往林中走去,因為他依稀聽過誰說起,玄同駐留於苦境一個喚作楓葉林之處。林中偶爾可見幾頂座落在林中的草屋,門戶緊閉、滅去燈火,家戶都歇下了,只餘樹葉在林風之中沙沙簌簌,間雜著蟬蟲不停的唧唧,好似簇擁著他的一道行路。

走了好一會兒,玄囂望見遠遠一處,仿彿山頭著了火似的艷紅,百頃紅楓在清銀月光之下,以艷麗得仿彿要染紅月光的態勢橫亙綿延,火紅得如那一人一頭紅發、一襲紅服,玄囂知道自己找到欲訪之處了。

林中有一座亭子,樣式簡樸,其中空蕩無人,只有飄落的楓葉堆落在石桌、石凳上,無人清拂。

而亭邊辟了一道小徑,兩側楓樹生得窄擠,玄囂細看了幾眼,才認出那是一條曲徑,他踏上小徑、穿過錯落楓槭,看見盡頭一幢小屋,窗扉半開,屋裏仍亮著微弱的燭光,玄囂眸光透過半開的窗、望著窗內,想看玄同是否在內中,半晌,一陣霍霍冷冷的聲響傳來,吸引了玄囂,他順聲探望,卻發現聲響是從小屋另側傳來,他遂跨大了腳步、繞過屋舍,果真看見一道火紅戎服的身影背著自己,手中一把汐藍色劍刃的長劍,在他飛快舞動的手中、透出冷藍的薄光,縈繞在他周身。一旁,一個置劍的木匣擱靠在屋墻邊。

玄囂望著那舞劍的落落身姿,劍勢靈快懾人、眨眼便從這處去到彼處,快得牽引人的目光跟隨,他不敢出聲,卻仿彿受到吸引一般,悄悄上前了一步,沒註意到腳下堆散的落葉,一挪步便踩上了,枯葉清脆的碎裂聲夜裏回蕩,玄囂一驚地閃開,趕忙去望前方的玄同,只見他劍勢未有遲疑,依舊在月光下薄光冷冷,只是淡漠出了聲:

「紫色餘分,你不用等吾,先去休息吧,劍匣吾等等會收進去。」

玄囂見他錯認自己,也不出聲辯駁,只是上前了幾步,來到他身後幾步開外處,望著他舞劍的姿態,雖然不想承認,可心裏卻欺瞞不了自己,他舞的劍極令人讚嘆。玄同聽得身後一片靜默、沒有回應,疑惑地頓下了劍,心想紫色餘分此際怎麽難得安靜。

「吾說你先去──」可一轉過身,卻看見月光灑落之處佇立著的、並不是紫色餘分,玄同面上沒有多大反應,只是淡淡皺了眉,「怎麽是你?」

「怎麽?吾不能來麽?」玄囂輕輕扯了扯唇哼笑。

「吾沒這樣說,只是夜這麽深了,你來做什麽?」玄同走到一旁,將手中的冰藍長劍收回劍匣裏後踅回玄囂身前,一面淡漠說道。

「來還你一物。」玄囂探出手,攤開五指,掌上的正是那綹白玉紅流蘇。

「吾已經說了要給你,毋須還吾。」玄同只是望著他掌心中的劍穗,沒有動作。

「那日是吾不講理,既是你的,便該歸你。」玄囂微微擡了手,示意他接過,可玄同依舊沒有動作。

「配這劍穗的劍斷了,所以吾也不需要這劍穗了,你配了這麽久,就留著吧。」

玄囂卻因這話疑惑地淡淡挑了眉。玄同知道自己一直配著此物?「你既早知道吾配著它,何不跟吾要回?」

「我們不常見面,沒什麽機會開口。」玄同淡淡如是答,知曉了他的來意、而自己又無意取回劍穗後,也無心再繼續練劍,遂轉過身,拿起屋墻邊的飛光劍匣。

「吾說過,不喜歡別人讓出的東西,尤其是你,玄同。」玄囂的手依舊攤在月色下,任清亮的月色照映,連流蘇上那塊玉,在如此清亮的月色下好似也較之平常晶瑩了幾分。

「那你別當是吾讓給你的,當是吾送給你的不就得了?」玄同淡淡挑了眉。

「自欺欺人。」玄囂皺了眉,沒好氣地說。

「你真固執。」玄同更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只好無奈上前,自玄囂掌心抓起那串劍穗。玄囂見他接過,順勢要收回手時,卻又讓他將劍穗塞了回來。

「你做什麽?!」他望著那又回到自己手上的流蘇,皺眉疑問。

「現在是吾送給你了。」玄同眉眼裏多了幾分察覺不出的笑意,「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吾要歇下了。」

「這算什麽?」玄囂一時語塞,只是怔怔地望著手上那串配飾,再擡起頭來,玄同已經提起劍匣,回頭往屋裏走。

玄同徑自走著,背過他時,面上倏忽泛出溫柔的笑意,沒有來由。

那一日,他看見玄囂為了那串劍穗同自己動手,心裏竟有些欣喜,欣喜他那樣執著於那串劍穗、也欣喜於他這麽多年來這樣珍視它。看見了他的執著,玄同才知曉,其實玄囂內心深處,是固執而死心眼的,就如同他絕口不再提鳩神練,可在夢裏仍是念著她。

在黑海森獄這座覆雜的宮廷之中,有太多人,都在這場權力的鬥爭之中扭曲了心、包括他的父親。連他的大哥,都在一場怪病後變得陰沈,隱居不出,似是另有算計。自小而大,有太多的人事物都漸漸變了模樣、變了姿態,讓他陌生不已。可玄囂仍是他幼時熟悉的模樣,狂妄自大、口口聲聲對江山天下志在必得。幼時他覺得玄囂追求勝敗太功利庸俗,不屑與之往來,可他沒有想過,過了十幾二十年,見他仍是這個模樣,自己竟覺得安心起來。

萬事遷變,連自己最是欣賞的兄弟玄震也死絕了,而那人還在那裏,堅持著自己自幼便有的雄心。看見他的執著,玄同莫名地安心且欣喜,所以幹脆把那串劍穗給了他。他也不意外玄囂要拿來歸還,畢竟玄囂說過,不喜歡人家讓出的東西,只是給了他,玄同便不想拿回來了。

玄同拎著飛光劍匣,來到屋前,順手推開了門正要跨入前,不禁回過頭、想望看玄囂還不在,只見屋外早已剩一片空蕩,只剩銀白色的月光淹了一地、好像積了滿地霜雪。

背著他回房的那一日,好像也是這個月色。玄同望著眼前,驀地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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