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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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那串白玉紅流蘇攢在手裏,玄囂楞楞地走在林徑之上,望著掌心間的白玉,蒼涼的月光撒下,讓枝頭上茂盛的楓葉層層篩去,落到玄囂掌心上時,只剩斑駁零落的碎光,將他掌心上的那塊白玉割照得斑駁,仿彿碎裂了一般,玄囂錯覺驚見,急忙將掌心一握,生怕它真的要碎去了。

可又為什麽自己那樣地珍視此物、甚至到了惶恐的地步?分明都知道了這是玄同之物,還是他不要了才給自己的,自己還這麽珍視,是傻了麽?

一思及此,玄囂眉頭一皺,本已走離的腳步一轉,又回到林裏的小屋邊,想把這串流蘇還給玄同,可來到屋後,卻見那裏只剩一片空蕩,玄同早回到屋裏了。

他走到屋門前擡了手本想叩門,可手才一舉起,卻又不情願似地頓在空中。方才要將此物還給他,他也回絕了,玄同個性亦是固執,此際想要還想必他也不會收的,玄囂望著手中的配飾思索著,倏忽於眼角餘光處望見了一旁低垂的屋檐。

他握著那綹白玉流蘇玉珮,走到墻角處,身後是一扇闔上的窗,他背著窗,以指拈起配飾的吊繩,將之懸系在屋檐垂角之處。將交錯的朱紅系繩拉緊固定後,玄囂輕輕放開手,見那串白玉紅流蘇在晚風之中輕輕晃蕩出溫柔的光澤,浸潤著玄囂淡漠的視線。

就讓玄同自己發現吧。玄囂心想,隨即便欲旋身離開,卻在甫跨出腳步的瞬間,聽得身後的窗內傳來人聲。

「方才是誰來了?」雖是個陌生的聲音,卻讓玄囂一時駐下了腳步,因為他知道回答的、會是個自己熟悉不過的聲嗓。

「玄囂。」果不其然,屋內的玄同淡漠答道。

「他來做什麽?」屋裏那人疑惑接著問。

「沒什麽,來還吾一樣東西罷了。」玄同輕描淡寫地答。

「喔?是什麽?」可對方卻象是十分好奇一般地追問著。

「沒什麽,吾給他了,沒拿回來。」玄同漫不經心地淡道,說話同時,玄囂聽得長劍被抽出劍匣之聲,猜想玄同正在拭劍。

「王子殿下原來也會送東西給人麽,是什麽?定情信物?」另一個陌生聲嗓戲謔地咯咯笑出聲,屋外的玄囂一瞬覺得荒謬得皺了眉頭,只是不敢出聲,而他想屋內的玄同也是一樣反應。

「你胡說什麽。」玄同輕斥。

「嘿嘿,我看就是吧,我跟在王子你身邊一陣時日,沒看過你對誰尖酸刻薄,那日在葬天關卻處處與那個玄囂唱反調,難道對他不是有幾分特別的麽?」紫色餘分狐疑地揚高了聲嗓。

「你是又胡亂聽出了什麽?有這種胡思亂想的時間,還不如拿去追求劍道、好讓自己有些進步。」玄同沒有好氣地應著。

「哼,你可知你有時候講話太顯得高高在上?你難道聽不出你兄弟對你的憤怒麽?他根本就將你看得太重要了,竟要為你毀掉天下之劍。」紫色餘分驀地嚴肅了嗓音,好似要替玄囂出一口怨懟之氣。

「那是他的偏執,當不得真。天下用劍之人太多,只要劍心不滅,外形之劍便不可能毀去。」玄同正經地解釋著,可紫色餘分卻覺得禁劍與否壓根不是重點:

「天下用劍之人太多,但他眼中只有你,更怨你眼中只有劍。你難道看不出他將你視為競爭的對手了麽?」

「吾對皇位沒興趣,無意與他相爭。」面對紫色餘分詰問的嗓音,玄同只是漠然如是答,屋外將這一字一句聽著的玄囂,卻一瞬冷了眼眸,只是沒人瞧見。

「世上最發指的事,便是對方千方百計地對付你,你卻一派清風自若,仿彿他人是在唱猴戲給你看,絲毫不將他人的競爭意識當成一回事。」紫色餘分沒好氣地冷聲說道,因為當初自己與他的糾纏也是一廂情願,所以更能看清玄囂的心態。

原以為玄同會反駁什麽大道理,卻見他沈默了半晌,眉眼低斂、停下了拭劍的手,好似兀自陷入了沈思,須臾又開口時,並沒有紫色餘分所預期的冠冕堂皇,反而聲嗓一沈,低低喃道:「吾並沒有將他當作猴戲。吾說無意與他相爭,是認真的。」

「喔?」紫色餘分意外玄同竟會將認真二字用在玄囂身上,疑惑地揚了嗓。只見玄同把劍輕輕擺回劍匣,望著劍匣裏一柄柄靜躺的劍,意識有幾分恍惚,好似回到了幼時那一個晚上,他經過藏書閣之外、瞥見埋首書堆的他。

「吾無意與他競爭皇位,因為這個位置,森獄裏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吾雖在劍道上稍有小成,可論謀略、論治術,玄囂用了畢生追求,是眼中只有劍的吾一點也比不上的。吾說,吾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因為他天生就該為王、而吾不是。」玄同思著往事,斂著眸眼淡淡敘述,所說的話卻讓紫色餘分大大一訝。

「想不到你心裏原來是這等想法,那為何總一天到晚看起來好似瞧不起人家似的?」

「吾沒有瞧不起他,是你把我想得太優越。」玄同淡淡掃了紫色餘分一眼。

「你這張冰塊臉,任誰看了就覺得傲慢。」紫色餘分沒好氣地反駁了聲,「玄囂一定也是這樣覺得,才更不甘心。」

「那便是他過分解讀了,錯不在吾。」玄同絲毫不覺得自己有錯似地漠然應了聲,外頭的玄囂在晚風之中不以為然地哼了聲,可在得知了玄同對自己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敵意時,心情卻還是有幾分難言的釋然。

他並非看不起自己,相反的,竟是對自己有這樣高的評價,玄囂一時心口些許慌然,他受一幹兄弟部屬擁戴,雖也有成就感,卻比不上玄同此際讚許所帶來的絲毫,或許……自己真如紫色餘分所說,根本將玄同看得太重要了。

「你既然對他有這麽高的評價,該不會也支持他侵略苦境吧?」屋內沈默了半晌,紫色餘分又驀地開口。

「吾不是好戰的人,自是不可能支持任何攻伐。可父皇同時策立四位太子競爭皇位,若是毫無作為,便不可能成王,所以玄囂與九皇弟那樣汲汲營營,某種程度上也是不得不為之。現下看來他雖是好戰,卻非窮兵黷武,相反地,他對自己的手下惜才之甚,受一幹部屬擁戴,吾雖不同意他強行征伐苦境,可若哪日苦境真成了玄囂所治,吾相信他不會成為一個苛政的君王。」玄同思索了半晌,如是答道。

屋外,玄囂沈默地聽著,心口讓一股奇異的暖流蜿蜒淌流過,他說不清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只是發現說出這樣洞悉自己的話語的人,竟是與自己先前勢如水火的玄同,他分不清此時心裏的感受是別扭還是感動。玄同的眼光分明不曾逗留在自己身上過的,可為何他願意三番兩次將疲累的自己背送回房?又為何此際能說出這樣貼近自己心口的話?

玄囂一時有些混亂,連沁涼的晚風,都拂不清腦袋裏那團渾沌,直到屋內沈默了半晌後,又響起紫色餘分幾分調侃幾分認真的嗓音,在他腦海中激起了漫天白浪:

「又送東西給人家、又講這麽多好話,我的王子啊,你該不會喜歡上人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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