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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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在諸子十餘歲某一年,下令分封,令十八子遷居森獄十八層各殿轄管,黑海面積遼遠,十八子們若非有心保持來往,往往動如參商,一年到頭也未必見得上幾面。玄囂與玄同便是如此,兩人不甚投緣,自是無有聯絡、更遑論互相探問。

偶爾,幾名兄長舉宴邀聚,常常玄囂前腳到時,便聽得玄同後腳方離,起初他只當巧合、不以為意,與玄同少了接觸、便少了撞見他一身淡漠高傲的機會,便也少了為此不屑惱怒的時候。

可連著幾年下來,已有數次皆是這樣的情況,不是聽得玄同方走、便是聽說他壓根無意參加,玄囂遂開始疑惑起來。何來這麽巧的事?玄同出現的時間,偏偏都與自己錯了開?玄囂於心中狐疑起來,面上不動聲色,偶爾借故向其他人探問起玄同,想知他是平時便與所有兄弟無所交集、或者只是回避了自己,卻自玄震口中聽得、玄同偶爾會上玄震宮殿寒暄的消息。

喔?玄囂淡淡地斂了眸,故作漫不經心地聽著,心裏卻暗暗思索起來、思索起自己與玄同過往的接觸。

可所能從記憶挖掘出的,通通都是些冷漠的片段。

『不用劍的你,不是我要的對手。』

『你不會用劍的,你一點劍覺都沒有。』

玄囂微微凝了眉,在玄震不註意時露出不以為然的輕聲嗤笑。皇子間雖是各為朋黨、為了爭奪王位而暗中敵對,可表面上仍是維持著兄友弟恭、甚至佯作親暱,不欲太早將內心的針鋒相對搬上臺面。可只有玄同,對人總是冷冷淡淡,就連與他有最多接觸的玄震,也常說起這名兄長心如霜雪,難以親近。

玄同不討好任何人、也不怕與人交惡,雖然看上去心思不在爭奪王位而不與玄囂沖突,可那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卻比其他心思昭然的兄長們還要讓玄囂心裏不舒服。其他人對自己之所以表面和和氣氣,是至少還有幾分忌憚。

自己既然想成為森獄之王,又怎能放任眼皮子底下有這樣的人存在?玄囂淡淡瞇起了那雙霸氣凜然的血瞳白眸,不知怎地心裏反感覺到了一絲興味。

呵,連著幾回的錯過與不巧合,至今自己與玄同居然也有好幾個年頭未見了,只怕他還是那個淡漠得令人討厭的模樣吧。

才這樣想著,沒幾日,他竟就見到那人了,在閻王召集的殿會上。

自將十八位皇子由皇宮分封出去後、便再也少有動作的閻王,那一日,突詔諸子一聚。距上回分封已過數年,十八子皆由少年長成了青俊,氣質各異,此時齊立於珈羅殿中,恁地懾人,玄囂一來至,便望見殿內錯落身影之間、那一頭紅艷逼目的長發。

嘖!玄囂察覺自己一眼便望出人群中的玄同,莫名有幾分不是滋味。

玄囂掃過那一抹一身紅艷的身影,面上沒有好氣地佇立到一邊,謹身低首,恭候著那一名由殿後緩緩走出的王者。而一名斯文青年,金發高冠,手持笏板及一卷錦詔,恭謹地隨在閻王身後步出。

閻王面容掩於那只代面之後,氣態沈靜,緩緩地走至王座前、落坐於上,一身王者氣息威嚴逼迫,掃了丹陛下一列排開的皇子們,隨即望了佇立在斜前方、那抹金裳高冠的人影,淡道:

「國相,宣吧。」語一落,只見千玉屑緩步上前,捧起手中所握錦詔,緩緩卷開、清秀眉目專註落在其上,朗朗念出:

「閻王有詔:自選任二十九代閻王起廢除由神思選太子之舊制,改並立玄臏、玄同、玄滅、玄囂四位太子,以良性競爭,角逐森獄王位,欽此。」此詔一出,丹陛下泛出一片無聲的訝然,眾人皆是面色不動,可心裏無不為了這突來的改制而一陣震驚。伴隨著震驚的,有強烈的失落、有深沈的謀算、有陰險的竊喜、有不可一世的得意,也有淡漠的無奈,藏在那一張張恭敬的面容之下。

「汝等一個個都是吾的子嗣,如今雖是四人被策立為太子,然其他人亦是統治森獄不可或缺的臂膀,此後日子,汝等亦要輔佐太子們,幫助森獄開創繁盛之一朝,知否?」

其他未被選立為太子的皇子們唯唯諾諾地承諾作揖,有些人心裏甘願、卻也有人心裏不平,可到底沒人能推翻這個決定,只得應允、將一切失落與不滿吞咽下。

閻王再對著十八位皇子吩咐了幾句,便散了殿會。眾人作揖告退後,鳥散離去,玄同走在人群身後,心裏卻讓方才策立太子的皇詔給占據了思緒。自己對王位並無野心、平時也只埋首劍藝、一心追求劍道精進,於理政治國並無過人表現,為何父皇要將自己冊立為太子?

玄臏本是嫡長子,策立他也算天經地義,玄滅雖為人有幾分暗險,然野心昭然,也是欲有所為之輩,更遑論是玄囂了,他不只有野心、有征戰的欲望,還有一身過人的槍法、及用人之策……而自己又是為何?

沈思間,一道張揚狂霸的嗓音宛若一道利刃,硬生生橫過自己身前,擋自己自去路。玄同擡起頭,望見來人一身雪袍銀甲;披風曳地,一張俊美無儔、卻張揚邪佞的面容,面上生了一雙凜然懾人的血瞳白眸透著寒芒,一瞬不移地、落在自己身上。

「玄囂,你無故攔吾做什麽?」玄同擡起眸,眸中無有波瀾,靜靜地對上玄囂邪氣的瞳眸。

「四皇兄,好久不見吶!」玄囂扯唇一笑,可笑中卻有幾分陰寒,「同在黑海森獄,皇兄倒是行蹤難以捉摸。」

玄同疑問地揚了揚眉,隨即也恍惚覺得自己好似真的好長一段時間未曾見過玄囂,可他本就非熱絡之人,即使想起許久不見,也無有太大念頭,只是淡淡地解釋道:「你我各自有責,黑海又是遼闊之距,許是常常時候不巧,方許久未見。」

玄同並未如玄囂一度懷疑的一樣刻意回避他,或許真是兩人之間有太多不巧合,方讓彼此數年未見。

玄囂看著玄同反應自然,不像欺瞞模樣,淡淡挑了眉,心裏狐疑,可半晌,卻話鋒一轉,「對了,皇兄方才殿會上被策為太子,玄囂尚未道賀呢,真是失禮了,皇弟在此恭賀過了。」

這話明顯藏了幾分刻意,玄囂一直有著想超越自己的兄弟、成為森獄第一人的欲望及野心,方才太子之立,已經讓他遙遙領先諸多兄弟一步了,接下來便是再勝過其他三位太子,包括玄同。

「喔?你心裏想的,可當真是道賀麽?」玄囂好似是把話裏的蹊蹺說得刻意,好讓玄同聽清一般,玄同也心知,淡聲拆穿了他。

「呵,當然不是,玄囂心中所想的是,汝玄同,空有劍法,論謀略、論計策,汝憑什麽坐上太子之位?」玄囂眉目一冷,哼笑出聲。

「這個問題,你該去問父皇才是。」玄同淡淡應道,緩緩跨開了步子,玄囂也不攔他,只是在他經過身側時,冷冷哼笑一聲:

「呵,什麽原因都無妨,因為無論是何理由,吾玄囂都會堂堂正正把王位從你手上搶過來。」

「王位我從來就沒有要過,你要,就拿去吧。」玄同步伐一頓,淡淡瞥了他一眼,玄囂皺了眉,聽見玄同說對王位無有覬覦,卻不知為何欣喜不起來。

「玄同,你如此說法,是要施舍吾麽?吾不需要。」玄囂冷了聲,嗓音中染上了些微怒意。

「吾不是要施舍你,只是沒有意願跟你爭,少了一人競爭,這個便宜橫豎不是你占走,也是其他兄弟。」面對玄囂冷怒的態度,玄同依舊是從容不迫,聲嗓淡然,那一雙低斂的眉目好似一絲波瀾也不曾掀起。

少了自己加入這場王位的爭奪,其他汲汲營營的太子確實能少應付一個對手,可這份便宜,玄同心裏隱隱約約只想讓玄囂占去。說出方才那句話的當下,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這樣的念頭。他沿著記憶思索,在腦海深處勾出了一幅景象,是未分封前的某一日,夜色幽黑,一面遼闊的宮殿滅去了大半燈火,理應無人的藏書閣裏卻透出微弱的燭光。說不上來為什麽,那一幕的印象至今仍在腦海中清晰無比。

「玄同,你太天真了,你以為你不爭,就能自外於這些風波嗎?」玄囂冷冷扯了唇角,「你不爭,吾依舊想要勝過你、證明自己比你更適合統領這片江山,更遑論其他太子,你如不屈從,他們能容你麽?」

玄囂知道,玄同的實力,不可能不讓人忌憚。

「既是無法,那你們便來吧。」玄同仍舊是淡聲淡氣,無關緊要地好似自己並不身涉其中。語落,重新跨開了方才一時佇下的腳步。

「你──」玄囂見他永遠那樣淡然、波瀾不驚,竟有幾分慍怒,一把探出手扯住了他。玄同讓玄囂拉回過身,可猛地照入眼中的,卻不是玄囂那張倔強霸氣的面容,而是那在玄囂突然動作間、被微微扯開的衣襟──半掩的衣袍之間,玄同看見一綹系著白玉的紅流蘇,自他腰間垂下。

玄同一瞬怔了,恍惚了眸光。

「你看什麽?」察覺玄同楞楞地盯著自己腰間,玄囂疑惑地揚聲問、一面順著玄同的眼神正要往下望,卻聽得玄同突然收回視線轉過身漠然地走離。

他的步伐比起平常的沈穩、匆忙了許多,好似怕玄囂看出什麽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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