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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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岳倚在門庭走廊,看淩青原穿上大衣換上鞋子,隨吳棟往外走。

“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抱著你。”譚岳說。淩青原笑了。不遠前的吳棟,耳朵尖紅了

“你的那套說辭呢。”淩青原站在玄關望著譚岳:“正好我原封不動還給你:想想我們之後的歲月,我只怕現在被你抱得太多……會讓你膩歪。”

“永遠不會。”譚岳張開雙臂,給了淩青原一個擁抱。這是誓約之意大於安慰或情-色的擁抱。兩人在無聲中交換了不離的諾言。

兩個三十中段的男人,各自經歷過風浪。當他們熬過了漫長的等待、離別和坎坷,收獲與堅持的愛情只有一條準則——永遠為對方想得更多。

吳棟依舊把車開到屋前,不讓乘客受雪後寒風的侵襲。淩青原鉆進後座時對吳棟說了一聲謝謝。譚岳為他扶著車門,笑說幸好自己買了一款低調常規毫不打眼的車。

“這麽節約?”淩青原在後座坐好望著車窗外的人問道。

“嗯,省錢給你拍電影。”譚岳幫他帶上了門。

車開出和莊,吳棟隔幾秒就會掃一眼後視鏡,但絕不是都在看後方車況。他等了好多年,終於趕上為老板送情人這情景。可眼下,不說別扭,他怎麽都覺得有些奇怪呢。

“吳哥,送我到市區,人不多又好打車的地方就行。”淩青原說。

“你倆……”

“你就當是朋友。”

“是啊,當然,多的反正我也不會說。”吳棟哼哼。

吳棟在南四環外面的一個公園放下程鶴白,像說好的那樣,讓程鶴白自己打車去片場。稱職的司機叮嚀他下車小心點,雪後上凍路滑。程鶴白很認真地回了聲好,立起衣領走進寒風中。

吳棟自然是看他打上了車才往回開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怎麽都覺得奇怪。不過這小年輕看上去知進退,總比太吵的女人好。更重要的是,他老板喜歡。

淩青原回到《虎鬥》的片場,攝像機剛開始轉。正在拍的是蛟龍幫老大、焦嬌和嘍嘍們懷疑胡峻山身份的戲。

淩青原和張術黎還有劇組打了招呼,張導很驚訝:“昨天制片說你今天可能來不了,叫我往後排你的戲。”

淩青原回道:“昨天一天雪,邵制片是怕飛機晚點才提前跟您打好招呼。好在沒什麽大影響,我就趕來了。”

張術黎點點頭,讓他去覆習一下,找找感覺。

拍攝地點是在一個用作黑幫老巢的會所內。淩青原轉了一圈和熟人問候一遍,才單獨找個地方坐下掏出劇本。看劇本是其次,坐下休息是首要。

昨晚和譚岳折騰了一圈,爽歸爽,這隔天走起路來,可得打疊十二分精神才能讓人看不出破綻。不一會兒,又有實習場記的小姑娘來搭訕,問他在《琉璃鎖》的進展。

“鶴白,花絮網上都傳遍啦,你穿朝服的樣子真帥!”

淩青原笑著謝了她,又聽這姑娘問,榮琛和榮瑾兄弟倆相愛相殺,到底有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性。西皮亂配無處不在,淩青原只好說目前導演組沒這個計劃。

姑娘健談,估計也是程鶴白的粉,一聊就沒完沒了。直到後來打板的場記喊她去幫忙,這姑娘才戀戀不舍地走了。

淩青原又縮回腦袋看劇本。就在他剛才目送小場記離開的時候,他瞥見了譚岳,還有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愛來不來劇組的制片人邵立榮。

譚岳在和導演組商量進度和拍攝安排。定好之後就在場邊看袁薪和甄蒓這對黑道兄妹的戲。他也掃見了在遠處看劇本,和小場記聊天的程鶴白,不過並沒有特別的神情。

兩人就像說好的那樣,前輩後輩,既不表現出多麽熟悉熱絡,也不顯出什麽特殊的情誼。好在幾個月前他們劇組、在別人眼裏,就是這樣平淡的關系。

幾個月來,袁薪的演技大漲,甄蒓還是一如既往。淩青原看袁薪褪去了草包老大的德行,已經透露出有指揮若定,胸有城府陰險狠辣的模樣。作為朋友,真對他的進步感覺十分欣慰。

這一片段通過之後,該排蛟龍幫預謀對打-黑組警察反咬一口,焦隆讓胡峻山做先頭,讓焦嬌陪同。如果他通風報信,就徹底抹殺。

蛟龍幫的企圖沒有得逞,打-黑組有所防備,兩邊在城市街角展開搶鬥。焦嬌一路跟隨胡峻山,他沒有發現他任何馬腳,但疑慮並未消除。消息不可能無辜走漏,蛟龍幫發現一個可疑的警察。

焦隆命胡峻山和焦嬌去負責一大筆軍火交易,這筆交易是警方渴望監視和破獲的。而實際上,蛟龍本人則率領諸多心腹去做黃雀,去搜尋那個“味道不對”的警察。

胡峻山和許笑川最後一次接頭依舊是在晚上。

淩青原等了大半天,劇組拍完室內戲部分已經挺晚的了,就在分發盒飯的當兒聽導演組說晚上拍街頭。是許笑川和胡峻山的戲。

“小程昨天才從外地趕回來,今天就進入狀態,辛苦啊。”邵立榮居然也和劇組一樣吃盒飯,一起捧著盒飯的還有黃錫。

誰都沒有主動提起不該說的,面上都是和睦融洽。連經紀人黃錫都沒有刻意問程鶴白,可見他們已經對昨天烏桐的事情有所耳聞。

“我剛才還在和黃錫說,以後給你安排工作的時候,節奏不要太快,工作不要堆在一起。細水長流嘛。” 邵立榮又說:“聽侄子講,你昨天晚上喝得有點多,註意保暖別感冒了。”

淩青原嘴上說了一句感謝關心,不過心裏透亮,到底是誰故意環環相扣,給他排的工作行程,又是誰故意把他灌醉。

“對了,我聽說了一條‘未經證實’的消息,譚先生……似乎很喜歡男孩兒,尤其年輕漂亮的,小程你可要當心啊。”

淩青原沒說話,邵立榮拍了拍他肩膀走了。黃錫卻留下來,坐在邵立榮空出的位置。他一句話也沒說,陪著程鶴白扒盒飯。見程鶴白吃了一小半就放下,問他需不需要熱熱。

這壓根不是盒飯的問題。淩青原盡量控制住情緒,假裝揉了揉胃說白天沒動,吃不下太多。

飯後,劇組又在街頭拍攝了一些沖突戲。接近淩晨,才輪到許笑川的部分。

按照劇本,壓根沒有下雪的場景。但張導發現雪後的城市給電影增加了很多凜冽之意,倒是更加渲染劇情。

許笑川和胡峻山這生命中最後一次傳信,是沒有正面接觸的。許笑川已經發現了有蛟龍幫的人在跟蹤他,可是和胡峻山的約定必須遵守,作為線人他的線索必須傳遞給許笑川。

許笑川需要飛快在街頭掠過,尋找胡峻山留下的字母,用拼字的方式湊出意思。而這個方法,正是他們在部隊根據信號兵的一些符號改編的。

地面的冰雪在晌午日光和汽車碾壓下有過融化的痕跡,入夜又重新凍透了。由於拍攝地選擇的是人煙稀少的街區,甚至鏟雪車還沒來得及清理路面。淩青原穿著劇中的冬裝,廉價羽絨服和大冬帽,笨拙得像一個球。

場記板一聲清響,淩青原隨即跑動起來。他需要表現出有敵人在暗中監視的緊迫感、對胡峻山傳遞信息能否及時回收的擔憂,以及對二人職責命運的責任感。

深夜戶外的氣溫冷得讓人咂舌,在冰與雪上奔跑,光是邁步都很難。

淩青原身上還留著他們歡-愛的痕跡,轉眼就要在雪地裏奔跑。譚岳一直在跟袁薪聊著戲,為的就是分散自己的註意力不去看他。他知道如果自己看見他一深一淺,在雪地裏跋涉,情感會不受演技的控制跑出黑箱,寫在自己臉上。

一段奔跑時間不長,鏡頭卻要切換好幾組。淩青原是一個很稱職的演員,只要在片場都會以完成度為優先考慮。

“拍完這組鏡頭,你去看看他吧。”譚岳對袁薪說。袁薪自然領命,朝程鶴白跑去。

譚岳回身向場邊退了一些。他無言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相距不過咫尺距離,他難以遏制地想著另一個人。

張術黎發現了自然天氣現象對劇情的渲染,便難得一見地加班加點,讓劇組利用這雪天把幾個連續場景給拍了。譚岳忙得找不到北,他從袁薪那兒得到的消息是程鶴白拍過奔跑的戲之後有點不舒服,鼻涕咳嗽一大堆,估計是感冒。

“許笑川最後一個鏡頭了,他陣亡也就沒事兒了。想怎麽休息就怎麽休息。”導演組說。

雪停後的第三天,地平線擦著夕陽,許笑川被蛟龍幫的人追趕,他怎麽也逃不出圍堵,最後被逼到了一個廢棄工廠棚。

許笑川沒有讓胡峻山來救他。許笑川以任務優先,讓胡峻山執行蛟龍幫布置給他的工作,並強調不要臥底暴露身份,成全這次槍支交易。

蛟龍幫的手下從巷道裏圍攏過來,許笑川想耍個無賴隱藏身份嘗試脫逃。就在他舌燦蓮花要把幾個小嘍嘍唬得雲裏霧裏,正要脫身的時候,焦隆出現了。

“我知道上次帶著條子死裏逃生的人是你。不用謙虛,你壓根不是什麽維修工人。”

許笑川又和焦隆貧了幾句,卻讓焦隆更相信警方埋入蛟龍幫的楔子是眼前這個衣冠不整其貌不揚的家夥。而許笑川的意圖就在於此,他知道自己已經逃不出死亡,便幹脆把他們所有懷疑都攬到自己身上。

完成了軍火交易的胡峻山在焦嬌的監視下趕往焦隆所在,幾百米外,他聽見了槍聲。他像瘋了一樣循聲而去,在看清楚情況之後飛速鎮定下來。

“抱歉大哥,我來晚了。沒趕上放炮,沒來及出一份力。”胡峻山冷酷道,忠誠無比。

“你沒來晚。”焦隆說:“去把現場處理好,別讓條子看見一點不該看見的東西。”

“是。”

許笑川的血在雪地上暈開,他人像木偶一樣倒伏在冰冷的地面。他要死了,許笑川壓著血流如註的傷口,另一只手扣著地面。雖然疼痛,可他在臨死前還是等到了胡峻山,他們彼此看對方最後一面……最後的戰友。

胡峻山好像已經成了譚岳,他們分享完全一樣的悲喜。他們都為眼前的人而神經緊繃、擔憂不安。胡峻山掏槍,指著血泊裏的人。他盤旋著緩緩靠近,在他身前蹲下,右手的槍抵在許笑川的太陽穴,左手去探他的脖頸動脈。

微弱的跳動。

譚岳不能自已地投入和他短暫的接觸,全身心投入這場表演。倒在地上的,鮮血融化冰雪的是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用一切珍惜愛護和全心全意信賴的愛人。

“虎……”

譚岳貼身向他,手搭扳機,槍口貼著他的頭皮。他最愛的人在和他說話。他不希望他們最後的交談是這樣的方式,這不是在說話,是在告別。

“……燒……不要留下。”

許笑川最後的願望竟然是讓胡峻山燒了自己的屍體,不要將他們殺害的痕跡暴露給警方。他是在掩護胡峻山的線人身份。

譚岳只恨此刻自己不能抱著他。

“你……會有明天的。活著,到……時候……告訴我。”。

許笑川鼻梁以左的臉頰都是血,他艱難地翻頭,努力將右邊臉頰轉向胡峻山。不是許笑川,這是淩青原在看著譚岳。他們的祝福,他們的告別。最後一刻,毫無血色的嘴唇展開微笑,他在祝福他的明天。

胡峻山握槍的手在發抖。是譚岳在發抖,淩青原演得那麽真,真到自己感覺時間倒流,又回到了失去他的那一天。那一天,他獨自在屋裏獨坐,從清晨到深夜,他忘記了該怎麽呼吸。

天氣太冷,不是他體溫變涼,是天氣太冷。這是在演戲,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譚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要越界,不要發揮,不要像瘋子一樣撲倒他身上吻他。胡峻山緩緩抱住許笑川的上身,讓他翻身靠在自己的臂彎裏。

許笑川的腦袋無力地向後耷拉著,他蒼白的脖頸是胡峻山指尖曾停留過的地方。脖頸往下,衣服全然被鮮血染紅。人已經冷了,血還溫熱。

“走,我帶你回家。”按照劇本應該一直沈默的胡峻山說。他默契地抱起許笑川,就像兩人真的曾經在軍營裏分享一段歲月,出生入死,兄弟情義。

蛟龍幫早已鳥獸散去。鏡頭裏,廢舊廠區,除了被夕陽拉長的一個人影,和被他抱著的另一個人,就再也沒有別的什麽。

拍攝結束,張術黎咂著舌頭,品味剛才的畫面。內容很多,情感豐富地好像要從畫面裏溢出。劇組不少人為二人高超的演技鼓掌。

不是胡峻山抱著許笑川,而是譚岳抱著淩青原,是他們倆交換體溫,而不是在最後的送別。離開鏡頭,譚岳小聲叮囑他註意身體。淩青原擦了臉上的血,回給他一個最完整的微笑。

淩青原回到更衣間,讓劇組工作人員把他一身狼藉給去掉。如果不需要補戲,許笑川的拍攝部分已經結束了。完成工作的心理暗示,讓他緊繃的神經頓時放松,頭疼腦熱流鼻涕的感覺立刻浮現。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經紀人黃錫走到他身邊:“《虎鬥》整部戲不出十天也要殺青了,你應該還不想馬不停蹄地回《琉璃鎖》吧。”

黃錫試了一下他額頭:“嗯,不是不想,確切說真的是身體條件不允許。我去跟張導說一聲,先帶你回去吧。”

黃錫替程鶴白向張術黎請了假,張導揮揮手說反正也沒他啥事了,難受就回家養著吧。

告別《虎鬥》劇組,淩青原說不上多不舍,但是沒有《虎鬥》,就沒有他和譚岳。離開這部戲的拍攝,他不知道還有什麽場合可以堂而皇之地見他、抱他。

黃錫握著方向盤對程鶴白說:“你和譚岳在一起是真的嗎,是認真的嗎。”

淩青原沈默不語。

“老實說我並不看好。不過公司支持也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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