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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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的時候刮起了風,方才幕布般的夕陽晚霞忽而變得晦明不定,如船上漁燈一樣搖曳。淩青原在雅居的廊榭裏踱步,空氣濕悶不堪,胸腔積郁,也騰升起許多繁蕪難測的心事。

他第一次知道岱山雅居和宏新公司的關系這麽近。而宏新,在娛樂圈內一直都是響當當的霸王公司。

有人艷羨宏新的演藝培訓學校不斷創造草根神話,但卻不知道公司旗下的藝人得上交多少血汗錢。宏新的唱片和星光拿捏的是藝人,宏新傳媒操的是制作影視作品的刀。邵立榮之前之所以會出席他的追思會,也是因為兩人僅有的交集在談判桌上——宏新傳媒想買斷淩青原成為它們的簽約導演。

難道是因為這個緣故,自己被宏新記仇,然後謀殺嗎。淩青原仔細推敲了一番。邵立榮和他談簽約是六七年前的事兒了,那時他憑借《忍冬》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提名,於是宏新趁機想和他談合作,雙方也都知道是借機炒作。事情過了這麽久,等到今天才下手未免太能忍耐了。

況且,他不認為一個小導演回絕一樁合同就能惹上什麽殺生大禍。這在業界也是常有的事兒,就類似談片酬合不攏就歇菜,明星想跳槽談不攏就散一樣。

不過這件事也給淩青原提了個醒,不管宏新和岱山雅居在他死上是否動過手腳,但程鶴白此身是要千萬小心不要陷阱這條鱷魚的森然大口。

他信步沿著下坡的山路,朝地勢低平的地方走去。如果他是一個單純的游客,左右風景則可用美不勝收來形容的。剛不遠處,是一片瑤池般波紋粼粼的水泊,炎熱天裏,看不見蒸騰的熱氣,但不難猜測那是一群溫泉。

巒嶂修林與竹木房屋掩映,讓人想到是守林人的棲息地,就地取材,渾然天成。不用懷疑,也知道這些處所是供賓客休憩的地方。淩青原走了一段木棧臺階,兩邊成片的闊葉林如一扇大門一樣相對敞開,豁然可見岱溪水庫一岸。

淩青原感覺自己心裏有根擰得很緊的弦動了一下。雅居離水庫這麽近,岸邊還停泊著快艇和秀氣的游船。倘若自己腳下正是當日的不歸路……被人從這條路架上了某條快艇,行至湖心拋至水中……淩青原想著想著,便覺得毛骨悚然。

風又起了些,樹木晃動的聲音仿佛嗚咽,太陽徘徊在地平線上,山地裏被群山遮擋,除了影子和餘暉沒有更多光亮。周遭荒無人煙,卻似乎又有眼睛暗中監視著他,“再死一次”的奇妙錯覺詭異地附加在他的身體上。

“……”

淩青原不相信樹會說話,不相信在這渾然天成的靜謐中會有人叫他。他像木樁一樣一動不動,看著幾十米開外水庫泛起的零星波浪,汩汩潮湧。

他死的時候是什麽樣的,他的屍體被水藻纏身,汙泥遍體,話說回來,他還能衣著蔽體嗎。他死後沒幾個小時就被發現,應該還不至於十分醜陋吧,惡臭,應該也沒有……

“程鶴白……”

“程鶴白……”

有人叫他,真的有人叫他。淩青原雙肩一顫緩緩轉回頭,看見一個男子拾級而下,隔著距離都能看到他純亞麻的手工長袖襯衫從胸口至領口三顆敞開的扣子,匝得緊緊的褲腰以及修身的西褲。

“邵……”淩青原皺了皺眉,在想那個人的名字。

“維明。”邵維明兩步一個字兒,話音落下的時候剛好走到淩青原身邊。“在下姓邵,賤名維明。煩請記牢。”

淩青原的第一反應是這位風騷公子哥電視劇看多了,轉念一想他就是幹這一行的,於是順著他的話回道:“邵先生。”

“鶴白是在這裏看風景?”邵維明作勢環視了一周,而後視線落回到對面人的身上:“好景,大伯這裏果然有好景色。”

淩青原對對方不請自來的熟稔十分不感冒,他客套道:“岱山雅居自然非同尋常。”說完之後就點了個頭,側身要走。

邵維明攔下了他,一只手按著程鶴白已經背過身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擺明了不讓他走。踱了兩步畫個半圓轉到程鶴白的正前,顯而易見地攔住了去路。

“邵先生?”淩青原不露痕跡地卸掉了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哦,沒什麽,我只是說你的衣領被風吹亂了。”

淩青原不明所以地翻了翻襯衫的衣領,客氣地道了謝。邵維明卻不滿足,湊近打量了他一圈,笑道:“鶴白,你一塵不染得讓我自慚形穢。”

“還有什麽事嗎邵先生?”淩青原冷冷反問道,他的聲音不會比山間接近夜晚的風更有溫度,他著重地咬字發音,強調了“邵先生”。

“我想聽你的演奏,雖然現在可能還不到你的上班時間。不過沒關系……我出錢。加班費也好小費也好我照出。我想聽一聽薇薇和譚影帝都讚不絕口的琴聲。”很明顯,邵維明也刻意強調了譚影帝三個字,反諷之意溢於言表。

這個宏新娛樂的邵總裁如此這般地對斐德拔山扛鼎的當家男星咬牙切齒,宏新和斐德的不對付深入骨髓也由此可見

既然只是點曲,倒是好辦了。淩青原做了請的手勢,率先領路,示意兩人回輕酒吧。邵維明撓了撓太陽穴,這一轉身,反倒感覺這個琴師更像這裏的主人。不是外漏張揚的氣勢,而是張弛有度,自如操縱某種環境的能力。

邵維明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美的醜的,冷漠的活潑的,強勢的柔弱的……一個只有二十四歲沒經過多少世面的年輕人,讓他一時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非要套一個不恰當的詞來描述,那就是“控場”。

對,就是控場,把握周遭變動的關節點,調整自己,控制環境。

有些人,因為容貌超群而顯得性情平庸;有些人,因為脾性過於外露而顯得形容粗鄙。邵維明沒想到,居然真的還有一種人,不僅質地不平淡,連氣質也不平凡。如美玉在山,毓秀於中。

“邵先生,您想聽什麽曲目。”兩人回到輕吧,淩青原整理衣著在琴凳上坐下。邵維明無意在卡座吧臺或者沙發就坐,而是斜斜靠在鋼琴旁邊,從上而下審視著這位琴師。

“薇薇點的,影帝點的曲子你都彈一遍。”

淩青原征詢地掃了一眼邵維明,敏感地察覺到這位大少爺斷然不是來聽曲子的——如果他真是一個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酒囊飯袋倒好了。最麻煩的是他依舊是個花天酒地的主,卻不是個吃豆包的酒囊飯袋。

邵維明負責的是宏新星光,也是宏新娛樂的執行總裁。挖坑種蘿蔔,這人幹的就是這種活計。

“鶴白,事先說好。我不懂音樂,壓根不懂。不過我看得出來誰在‘演奏’誰在‘演’。不過你也不用怯場,我就是想聽聽大家都說好聽的曲子。”

這就叫先釜底抽薪再給一口糖吃嗎。淩青原心裏笑了一下,點頭應了一聲,擡手準備開始演奏。

邵薇薇點的那三首曲子,淩青原是信手拈來的。旋律太熟悉,熟練度早就沒問題了,稍微把自己的精神狀態調動一下,就能給指尖施加飽滿的情緒。先從嚴謹的巴赫開始,前奏曲給人預熱,賦格讓心耳匯通,接著轉到天鵝湖,洋溢頓挫綽約華美,最後是流行樂,朗朗上口,動感歡快。

邵維明聽得很投入,到後來竟然隨手在空氣中胡亂劃拍子。曲終,他讚賞地望著淩青原說:“看來薇薇說得不錯,果然是討人喜歡的音樂。好演奏。”

接下來的這首曲子,《船歌》,淩青原卻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擡起的手遲遲沒有落下。是忘了指法或旋律麽,可以像上次那樣即興處理模糊的部分;是情緒不到位麽,然而電影內容他熟悉得跟自己身體一部分一樣。

邵維明看見那雙手又落回膝蓋上問道:“怎麽了。”

“邵先生知不知道這首曲子的來歷。”

邵維明好奇道:“喔,你跟我講講。”

“名叫《船歌》,這是電影《逝水》的主題曲。電影嘛,講的是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淩青原耍了一個心眼,他瞥見邵維明細長眉毛在中間打了個結,露出不太明顯的困惑,這才稍微神清氣爽,可以開始演奏了。

彈過幾個小節過後,下鍵的感覺還是不對,這點微妙的錯差到底是音色的問題還是情緒的問題,淩青原摸不準。

初次聽這首曲子的人或許計較不出來這些細小的差別,可淩青原怎能和他們一樣呢,他太清楚地意識到這不同於上次。他努力調整自己,在腦海裏放映電影的畫面,回想水波的感覺,帶入兄弟親情以及戰火紛飛的年代,嘗試把自己放在思念親人尋找親人的視角上。

還是沒有成功。像是在一馬平川空空如也的大地上唱歌,沒有回聲,沒有共鳴。

他最終還是平穩地完成了這首曲目。當然熟練度和完成度上自然是毋庸置疑,然而那種隨處泛濫的、漫溢的、恍如傾訴的樂音,像好不容易找到出口的江水一般……這種感覺卻沒有了。

邵維明砸吧了一下嘴,磨了磨舌頭:“彈得很好。不過看來影帝也就只有這個欣賞水平了。”

淩青原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對著邵維明,直視著他的雙眼說:“這首曲子想要表達的主題是:今天晚上您聽到的,與那天晚上彈的,縱然是同一首曲子,已然是完全不同的了。”

兩人在沈默中互相對視,即是稱不上對峙也能算得上僵持。

邵維明抿起了薄薄的嘴唇,進而旋出一個仙人掌一般的微笑:“……這麽深層次的涵義,倒是我沒品位出來。你看,不是我謙虛,我說我不懂音樂嘛。譚岳先生才是有格調懂藝術的人呀。”

淩青原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子傲氣,他看不慣這個男人輕佻的表情,他的嘴臉和說話的腔調。兩個人站直了互相看著,程鶴白不比邵維明要矮,程鶴白與邵維明在歲月上的差距,被淩青原洞悉和敏銳的處事給蓋過。

他決定以退為進:“邵先生,演奏的不同哪怕再細微,說來也是我的不對。是我沒按照您的要求完全重現這首曲子,以至讓您有美中不足的感受體驗。”

“哪裏的話呀。你剛才說,人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兩次。既然這首曲子就叫《船歌》,你的這種表現上的浮動不就像水波一樣麽。你是完美詮釋了主旨。”

淩青原接連謙虛。

“美中不足的是我的音樂細胞。”邵維明嘆口氣,往前挪了小半步身體前傾,臉幾乎貼在程鶴白的耳側:“……不過我想知道,你的臨機應變是不是也算這首曲子的一部分呢。”

“如果您認為是,那就是。”淩青原站著沒動,任由他的視線在耳際打轉:“作為演奏者,本身就該是作品的元素,您說是不是。”

“你知道麽……程鶴白,你很對我的胃口。”

“邵先生,您的描述不恰當。如果我不完美的演奏還能讓您產生美的體驗,那我由衷感激您的錯愛,並且建議您去調整您的精神狀態。”淩青原說完這句話後轉頭九十度,冷冷看著他肩膀旁邊另一個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

1.11加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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