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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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真想要簽程鶴白?要他做什麽,影視?他會演戲嗎?”

“結果不還是被他婉拒了。拒得比你上次選鍵盤手來得直接。”邵維明自嘲,不鹹不淡地拍了拍手,撣去上面的瓜子殼,就像隨手甩掉一樁笑話似的。

“他拒了?”邵薇薇本來就犀利的音調又升高了一個八度,明顯她的關註點又變了。在鍵盤手選拔那次,她就看出來這小子蔫蔫地不配合,她當時以為這年輕人頂多也就不想做流行樂,現在她懷疑這程鶴白是壓根是想跟他們頂牛。

“他沒說為什麽嗎。”邵立榮和侄子侄女坐在一起,在雅居一個清凈的茶屋裏,說是敘親情,誰都知道撇不開的是工作。“現在還有哪個年輕人不想進娛樂圈,況且他……”

邵立榮呵呵笑了兩聲,端起雅致的陶杯抿了一口。之所以突然來了個急剎車,沒往下說,是因為他在宏新集團的管得就是傳媒制作,各路明星都是他鍋碗瓢盆裏的邊角料,沒必要開金口擡舉一個小年輕。

邵維明第七次去口袋裏掏煙,被邵薇薇按著手制止了。山間木屋裏禁煙火,他們兩個小輩哪怕再仗勢,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大伯的地頭上無法無天。邵薇薇看了一眼邵維明寡淡而求不滿的表情,尖刻地問道:“你當真?”

“哥,他既然明擺著不待見我們宏新演藝,幹嘛還豁著他求他合作。”邵薇薇端出高傲的態度,一幅從哪兒來上哪兒去的表情,誓不吃回頭草,連自己曾經看中過他這點事兒也給扔到了西伯利亞:“他既然這麽有主見,就讓他看看在雅居,到底是誰做主。想讓他飯碗沒了,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邵維明覷了邵薇薇一眼,他太了解這個妹妹,跟她直接,她會比別人更直接,跟她鬥狠,她下手更決絕。誰讓她難受,她會立馬以眼報眼。

看著侄子侄女慪氣的表情,邵立榮寬容地敲了敲桌子,雙手把著太師椅的扶手閑閑地說:“從前幾天你們大伯和譚影帝談片酬,我看你們都該學著點兒。”

“我問你倆,如果《虎鬥》劇本導演咱不退讓,和譚岳沒談成一拍兩散,後果如何?”

邵薇薇氣沖沖地說:“後果?譚大牌不演就不演,我哥手裏那麽多男演員,就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來當胡駿山?反正杜老板想捧甄蒓的心思定了,項目上馬,他還能撤資不成。”

“那如果咱聽他譚岳一次,他說哪兒不滿意我就換。薇薇,你心底裏會覺得小叔我為了豁他,鞍前馬後唯唯諾諾嗎。”

邵薇薇沒做聲。哪怕她為人再雷厲風行,犀利果斷,借她十個膽也不敢直說長輩的不對。不過現在的情況倒好,譚岳出外景了,就派他的一個小助理整天和宏新磨刀,哼哼唧唧說什麽這不好那不好,別看差的這點兒是不多,但也別怪譚岳看著不滿意尥蹶子不幹了。

這擺明了是狐假虎威,掃他們宏新的臉啊。宏新這麽大的公司,就被一個“影帝”助理的兩句話唬得團團轉?

“薇薇,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虎鬥》簽下了譚岳,這點損失又算得了什麽。”邵立榮扔下還剩半杯水的陶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茶藝人忙不疊夾起他的杯子清空又斟滿。

邵立榮看著兩個後輩啟發道:“我和杜老板也透過底了,說了如果實在拿不下影帝就換人。他認了。有了這樣的心理預期,這杜大頭要是聽說我們拿定了譚岳,豈不會喜出望外,到時候我們再獅子大開口他也會屁顛顛地給。”

“再有啊,譚岳進組之後,那不是劇本是什麽他就得怎麽演,導演說什麽他就得聽麽。咱想捧誰、想往裏面塞誰,咱想怎麽左右故事情節和戲份,不都是一句話的事兒。到時候,他譚岳也就只吃悶棍,給咱們當鋪蓋了。”

邵薇薇意會邵立榮題中之義,連忙問道:“您是說咱們忍這一時,由那小助理蹦跶。到時候咱不但有杜老板源源不斷的資金,還有譚大影帝,今天他怎麽折騰我們,回頭宏新就怎麽折騰回去。”

“一舉多得。”邵立榮點點頭,帶著孺子可教的微笑道:“你做事兒,有時候太急。往後多想著點兒,退一步,也許才是更好的進取。”

邵維明一直保持沈默,這時候他突然問妹妹:“薇薇,AQUA換人的通告出了麽?”

“新鍵盤手一到位就出了。緊趕慢趕趕在斐德通告之前,說的是自行解約,並無矛盾。不過,小道消息跑得更快。業內外都知道是斐德挖角成功了。”邵薇薇恨恨。

邵立榮以半個旁觀者的身份建議道:“趕緊把舊名曲炒炒,三帶一多上幾次通告或者節目,再壓著去了斐德的Unus,比他先出新單。”

邵維明點頭:“不錯,斐德咬下我們的這一城,一定要扳回來。”瓜子嗑完了嘴又閑,邵維明還不能抽煙,只得咬著右手食指的指甲,和他小叔交換了一個陰沈沈的眼神。

“哎,”感覺一下子解決不少問題的邵薇薇呼吸順暢了一些,至少這回,她小叔和大伯給了她比強鬥狠的新範例,她忽而想到開場時那樁談資,問他哥道:“維明,程鶴白你想好怎麽弄了嗎。”

邵立榮開了個玩笑:“宏新可不是開粥鋪的,你自己想養人小叔管不著,該是你爹管。不過一句話,別拿公司做施舍。”

“你們是不是還都不明白我到底看中他什麽。”邵維明嗤了一聲,吐出咬在嘴裏的指甲尖。他把所有有關程鶴白的鏡頭在腦海裏又迅速重放了一遍,這才悠悠開口道:“我覺得就這小子,有戲,不止有戲,還有料。”

邵薇薇看著她哥的神情,就像是沒捉到魚卻幻想魚腥的野貓,不由反感地蹙眉。邵維明卻渾不在意地嘖了兩聲話裏有話:“薇薇你放心,哥心裏有譜,也不是胡來的主。況且有董事會和老爹在,我還能脫軌?”

“投資嘛,哪那麽快見輸贏。不放長線,怎麽知道最終勾到的是什麽。”

鍵盤手的選拔是加班,淩青原從下午兩點一直在雅居待到了淩晨兩點,這天下班,董承就給他放了一天的假,除了不帶薪,其餘還算人道。回到家三四點,睡了沒兩三小時,又送程鷺白去上學。

這天早上,淩青原相當不在狀態,累的,人累心累。兄妹倆走在路上,迎面過來一個男的淩青原就會暈暈乎乎去數他擡頭紋,過來一個女的,他就看她臉上的斑是不是四分音符。滿腦子想得是五線譜,嘴裏說的不知道是什麽了。

“哥……”程鷺白欲言又止,老師講課不再狀態,做學生的也魂不守舍。她其實是有些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說給程鶴白聽。這些日子,這姑娘看她哥每天工作到那麽晚,可又堅持陪她上下學,還教給自己這麽多前所未聞的東西,實在是心都化到骨頭縫裏去了。

程鷺白看旁邊的男人兩只眼皮直打架,把想說的話憋了憋,沒忍心開口,轉而道:“哥,你回去休息吧,就剩下幾步路了。”

淩青原這困成狗的狀態再給夏天來的特早又特烤人的熱氣一蒸,基本就是哈巴狗外加伸舌頭,話不成話了。他知道這樂理課是沒法上,哼哼道:“就……送你……去學校。”

“哥……你怎麽這麽幸苦呢。”程鷺白扶著她哥哥,別讓他逮著路人就撞上去,一邊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就你一個妹妹,”淩青原想的是程鶴白,他還想到自己無兄弟無姐妹,至親早逝的一生:“你哪怕笨成豬,哥哥還能不對妹妹好麽。”

天太熱,太陽烤得程鷺白滿頭大汗,連帶眼眶也是霧蒙蒙的看什麽都一團模糊。校門口,程鷺白給她哥買了瓶冰鎮礦泉水,推著他趕緊回去休息,叫他註意別中暑了。

程鷺白一邊揉眼睛一邊往校園裏走,後面有個男生快步走到她跟前問道:“鷺白,鷺白你……”

程鷺白聽聲音知道是同年級不同班的趙霜,狠抽了一下鼻子:“你什麽事兒。”

“你哭了。怎麽了,發生什麽了?我剛才看見有一個醉漢他、他欺負你了?”趙霜追問。

“那是我哥,你尊重點兒。還有你離我遠點。”程鷺白傲然說,甩開步子就要丟下他。青春期少女的體力比不上同年歲已經漸漸長開的男孩兒,後者兩步追上她,拽著她的手不讓她走。

“趙霜,你再纏著我我就喊人了。”

“鷺白,我給你寫條子你看見沒有,一張都沒看見?我約你放學一起走,你為什麽總不理我?”

“我沒空。”

“你有空就跟別人一起走,不就是你哥嗎。家裏就能見到幹嘛還要總一起。他讓你不理別人?是他讓你不和別人一起玩兒?要不然你為什麽在學校也不理人了?”

“我哥來接我上下學怎麽了。我哥他人好,又聰明,懂得還多還體貼,我當然跟他一起。”程鷺白紅著眼睛上下打量了趙霜一圈,顯而易見不可同日而語。

操場上兩人拉拉扯扯讓不少路過的同學指指點點。程鷺白在六十六中是挺有知名度的,她漂亮,當然曾經有一段時間也犯迷糊、瞎花癡,周圍圍了一群亂七八糟的人。當然她也曾自卑又嫉妒不少家境好的女同學,擺姿態,同性同學關系也比較微妙。甚至有心眼兒多的女生用捧殺來對付她。

這近一個月來,在她“新”哥哥的幫助下,漸漸有脫胎換骨的趨勢。人內斂了些,三觀漸漸不按照宇宙速度脫離地球軌道了,也開始有了合理的人生規劃。可是在學校裏,同學還是那幫同學,周圍的烏七八糟還是沒有散。

“鷺白,你就從了唄。”

“就是,你看趙霜都追了你那麽久了。”

“鷺白,其實呢,不要這麽挑挑揀揀,真正喜歡你的是肯為你付出的。”

指手畫腳的人越來越多,看熱鬧的從來不希望鬧劇趕緊落幕。趙霜於是顯得理直氣壯起來:“鷺白,午休有時間麽,我請你。你還有想看的電影嗎,告訴我,我和你一起。”

程鷺白險些就要把“沒有”兩個字兒往趙霜身上砸,後者根本沒給她推脫的時間繼續示好:“你還缺不缺錢,我給你。你要成為明星,我幫你!”

周圍同學們的議論的風向已經變了,程鷺白不敢聽裏面是不是有人說她“不要臉”、“白日夢”,有人口是心非說她“想得挺美”,還有沒有更惡劣的……

程鷺白臉通紅,不管不顧地把手一甩,扔開了趙霜,倔強道:“不要給我寫紙條了。我說過不跟你走。放學後不許再跟著我!我不喜歡你!”她把這幾句話砸下來,轉身撞開人群,就往教學樓裏跑去。一路上同學們詫異的、好奇的、捉弄的和惡作劇的眼神如影隨形。

趙霜楞在原地,當眾被拒羞憤和怒火也染紅了少年的臉頰。他狠狠攥著被程鷺白甩開的手,陰鷙、嫉恨、不甘混雜。七月盛夏的陽光如同圍觀人群,他連影子也無處躲藏。

淩青原回家後,就想著幹脆把視頻剪輯的兼職給辭了。他估摸這幾天時間,手裏的錢也攢夠了萬把,雅居出手點曲的老板都闊綽,何況昨天邵維明占用他休息時間聽曲,是把加班工資連小費都給了。

淩青原想到邵維明心裏打了個鼓。他料到這位邵家公子不會好對付,但沒想到這位公子出口竟然是想簽約直接買下他。

一般明星都是先炒作出路,視鏡、選秀也罷,有了知名度才有公司簽約。淩青原甚至連個末流的通告明星都不是,有多大臉面能得邵維明的青睞。他隱隱聞出了其中的兇險——把命賣給宏新,他都不需要用大腦想,就知道會像勞工一樣沒自由、血汗外流而且聽命於人。

他前身拒絕了簽約導演的邀請,既是厭惡宏新借用自己奧斯卡外語片入圍導演的名號炒作,也是不想受這個壟斷公司的剝削失去創作自主權。

命運又巧合的重演了。現在的程鶴白一窮二白,手上沒砝碼,不僅要掙錢養活程家,還要打聽淩青原身故的內-幕。這一次該如何回避,他還有退路嗎?

睡眠不足外加暑氣入侵,讓他雜亂的心情更加千頭萬緒。腦袋沈重得發痛,他縮回到自己巴掌大的小房間,囫圇滾到床上扯著毛巾被就要睡過去。

這一睡就是夕陽漫天。程母下班邁進小院,看見南廂開著紗門紗窗,沒關木門,過去張望才看見兒子面朝裏睡在床上。

“鶴白,今天沒去接鷺白。晚上不上班?”程母知道這個做哥哥的這些天來都養成習慣,帶鷺白下課放學回家,才去上班。她也知道兩人在一起就叨叨咕咕,莫名其妙。不過程鶴白早跟她保證絕對不做危害人民的事兒,她也就安心了。

“……”淩青原沒睜開眼睛,總覺得身上還乏得慌。他好像還是前身那個他,那個導演,籌資金、找演員、談片約、跑發行……

不對,他是程鶴白。他現在扮演的是程鶴白啊。

淩青原翻身坐起,看見天色已晚,程母探身在門口望他,恍然意識到要錯過了時間。背心外面套了一件T恤,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慌不擇路地就往外沖。

“鶴白,你要是累了就我去接她唄。要不幹脆等等,那麽大個人也許在回來的路上了。”

腳下破碎的柏油路要被一天的熱量給烤化了,巷子裏是夏天獨有的下水不良的味兒,熏得人嘔心。幾個推著自行車的下班人,或者挎著菜簍子的婦女詫異地看著一個幹凈的年輕人在破敗的、墻壁之間尺餘寬的羊腸小道上飛奔。

淩青原真不知道自己這麽能跑,或許該感謝程鶴白躲城管鍛煉出來的身板,不算健壯但敏捷,耐力也不錯。他一口氣沒歇跑了二十多分鐘,沖到六十六中門口。

暑期補課班本來就只有高三。下課沒多久,校園裏就鴉雀無聲。淩青原慌忙走到旁邊小賣部問老板有沒有見到早上那個女孩兒。

“有啊,她在屋檐拐站了一會兒,我看她是等人呢。”小店老板見過幾次接妹妹的程鶴白說道:“哎小夥子,等的就是你吧。後來有一個學生找她,倆人說了什麽就一起走了。”

說了什麽,說了什麽呢,淩青原急得跺腳。程鷺白已經走了,從家到學校只有這一條路最近,要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們不會走岔。

有人跟她說了什麽,是女同學間的悄悄話,還是有人那給錢給塘來誑她,難道是……淩青原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別是有人說她哥在哪裏等她……

“老板,來找她的是男生女生?”

“哎,我想想……剛放學先來過一個男生吧,兩個孩子吵了一會兒,周圍人都看呢,我記得。當時這姑娘沒走。後來她又站了一會兒,誰過來說了兩句,倆人一塊兒走了。後來的是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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