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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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青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麽回到醫院的。他只感覺從家到病房,路程可謂漫長。一路上太陽越來越遠,天色越來越沈。日色漸薄,晚來風起,北方的天氣哪怕夏天溫差也是極大的,盡管這樣,淩青原的汗水一滴滴地從額角滲出,順著臉側下巴脖頸打濕了衣衫。

“程鶴白,你要是難受就出口說一聲。是你要背著護士跑出來,回頭如果死在路上,被人知道了又變成了我的不是。”

程鷺白在旁邊耍小性子。她覺得這個哥哥自打出了手術室,就跟換了別人的血一樣性情大變。原來粗糙刻薄的脾氣和直來直往的性子都沒了,甚至連累受罪都不損她這個不省心的妹妹。反倒跟堅忍不拔的小媳婦似的,說什麽都不回,有什麽直往肚子裏咽。

程鷺白是在用聒噪和她哥哥賭氣,也是激他發脾氣。

“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你不渴麽。”

“把你流的汗灌到礦泉水瓶子裏,說不定還能當運動飲料賣。”

淩青原沒跟小姑娘一般見識,咚咚咚地戳著拐杖兀自走著。人行道上別扭的兄妹倆拉拉扯扯,歪歪扭扭跟跳交誼舞似的。路人見狀慌忙繞道。

“你幹嘛不要我扶。要是生我的氣就直說。”程鷺白一顛一顛追著她哥哥,耍小脾氣重音突出:“我今天看見了譚岳,就是開心。雖然沒有要到簽名……不過我跟他成功說上話了呢。下次要是還有機會……”

“譚岳近距離看還是那麽帥,跟屏幕裏沒差。你聽見沒有他的說話聲音,還有他的眼神和表情,迷死人了簡直。”

“你夠了沒有。”

“沒有。”程鷺白毫不客氣地回敬,她沈溺道:“那些娛樂記者真不要臉,問的都是什麽問題,簡直不會說人話。你沒看到譚岳話音剛落,那幾個記者的表情。文質彬彬款款道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讓那群死人灰溜溜地閉嘴了。”

“大腕兒就是不一樣,那派頭。”

淩青原瞥了她一眼:“你這麽迷戀?”

“當然嘍。你看見沒有瀟雲姐,舉手投足都是女神範兒,雖然啦,和秦子鈺比還差那麽一點點。還好還好,我哪怕能成為瀟雲姐那樣的就知足了。”

淩青原無語,悶頭看路。

“哎我說哥,是你主動想要來走這麽一遭,完了之後現在沒話說還沒感想的反倒是你,這不奇怪麽。”程鷺白沖上幾步正對著淩青原說:“哥,我們今天可是看到了譚岳真人了呢,回頭要是跟同學說起,他們不羨慕死我。”

淩青原擡起頭,掛著汗水的臉一片嚴肅。他警告地看著程鷺白道:“你見到明星心裏開心,怎麽想我不攔著你。不過收收你那想出風頭愛炫耀的小心思,有些事情,咱們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對不對。”

“哥……”程鷺白拖著嗓子委屈地叫道。

“還有,我們今天是去祭奠的。你不要忘了。”淩青原指出自己心緒不高的原因,也是給程鷺白潑冷水。

“好吧……”程鷺白撇撇嘴:“說來也是,那麽年輕的人,說死就死了。聽他們評論給我的感覺,他自己結束了生命,好可惜啊。”

“他不是自殺。”

“可是那麽多證據……”

“那是猜測和造謠。”

程鷺白看出她哥哥在這個問題上的擰巴,做了個鬼臉也就不和他辯了。收斂了有些瘋癲的舉止,走在他身邊軟聲軟氣地撒嬌道:“我說哥,你也真是的,平時總說我心不定,又愛胡思亂想。”

“想一想,老一代演員裏你最喜歡的不是汪文強和李海生,你不常說這些老戲骨,頭發絲兒都是活的。至於年輕演員裏面,要我說你就是愛看譚岳的劇,你偏嘴硬不承認。不承認就算了,發型造了又抹了,今兒見到真人也當沒看見。你這不就是想以身作則,教育我別沈迷嘛……你今天真是蠻拼的了。”

“哥,我知道你今天帶我來也是想讓我理智地看待這個圈子。這裏面有人風光無限有人籍籍無名,有人作踐掉價地活著,還有人就這麽死了。他們吵架的事兒我也看見了,我也覺得那記者揭死者傷疤手段挺惡劣的。”

“不過你擺攤賣燒烤都能收到假幣,遇到小偷和砸攤子的城管。娛樂圈也有它的苦與樂嘛。像汪文強和李海生那樣,演了幾十年的戲,口碑人品卓著的演員一定也不在少數啦。”程鷺白有些撒嬌地低聲道:“又不是處處都是騙子壞人,都是陷阱,哪有那麽駭人聽聞。”

“我就是把它當作夢想,就是向往,有什麽不對嘛。”

“不是不對,是你還太年輕,還不明白……”淩青原看見程鷺白又想要爭辯,緩了口氣道:“你……一定要這麽固執?”

程鷺白信誓旦旦,仿佛入戲了一般咬定:“我就認準了這條路,九匹馬都拉不回來。”

淩青原冷冷回道:“想成為演員,你知道該怎麽做麽。你知道要付出些什麽嗎。”

程鷺白嘴上總掛了一整套“不切實際我偏要”的追求,妄想也跟發癔癥似的信口就來。聽到哥哥的反問,心裏咣當一下:“我……”

淩青原就知道這丫頭不知道,言辭犀利地先堵了她的嘴:“別說還要去選秀,當你哥哥是九命貓神呢。”

“我……去當群眾演員,我去試鏡……不對,我要先學唱歌,學表演,讓自己能演戲!”

淩青原未知可否,兩人磕磕絆絆地回到了醫院。兩人躡手躡腳地推開門,想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回到病床上,可剛漏出一道門縫,兩人都驚了。

房間裏站了一票的人。

有幾個白衣護士不說,連程母也在,兩個孩子不知道遛哪兒去了她著急地六神不寧眼看要哭祖宗。最讓人驚訝的是還有幾個穿制服警察模樣的人筆挺地矗著。

“媽……”程鷺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程母連忙拉開門,攙著淩青原走進來。不見蹤影的時候等得心焦,平安回來了也不忍心責備,只是一個勁兒地感嘆:“去哪兒了這是,這麽重的傷要是有個什麽好歹……千萬記住下次課別亂跑了。”

“媽,沒事兒。就是屋裏悶,出去散散心。”淩青原躺在床上環視一周,對著幾個白衣天使溫和道:“讓各位擔心了,沒事兒。我下次絕對不亂跑。”

“最好不要有下次了。”護士長被他真誠的眼神打動了,也沒忍心太責備他,只說先做個檢查看看傷口的情況。

靠墻的兩個制服見狀上前,說是有些事情需要詢問。淩青原和程鷺白互相看了一眼,朝他們點點頭。這一回淩青原看清了他們倆不是警察,而是檢查。前者管抓人和搜集證據,後者管審查證據、定性和起訴。

“六月十八日晚間發生在益民巷的襲擊案件,三名犯罪嫌疑人已經緝拿歸案了。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核實事情經過,以及提出處理建議。他們三人對於襲擊行為供認不諱,並指出事情起因是因為你們欠了他們兄弟的錢,幾次討債無果,不得不出手恐嚇,是這樣嗎?”

淩青原正在思考措辭。程鷺白看見他們身上的制服,心裏就已經打鼓了,小心翼翼地縮在墻角既不敢說是也不敢否認。

“嫌疑人向我們出示了借款欠條,簽字雙方分別是陸有深和程鷺白,金額八千九百三十元。小妹妹,你就是程鷺白嗎。”

程鷺白顫抖地點了點頭,雙手抓著窗簾不放,剛才說起明星和演藝圈時一副沈溺雲端的迷幻表情全然一空。她一直撒謊,不敢跟哥哥和母親說起欠條的事兒,也是她本能地覺得這是個要命的麻煩。程母聽到金額,甚至還立了字據,驚恐地險些站立不住,她捂著嘴巴又開始低聲啜泣。

淩青原鎮定道:“先生請等一下。首先,我妹妹是未成年人,那位陸有深在明知這個事實的情況下卻借錢給她,並簽訂欠條實在不妥。我懷疑,這個欠條壓根是姓陸的騙我妹妹簽的。”

“我們先撇開這個形式。我想知道程家,鷺白小妹妹,有沒有在告知家裏人的情況下找他借錢。是否確實拿到了這八千九百三十元錢。”

程鷺白哭著搖頭,然後又點頭。最後她也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只是一個勁地落淚珠子。

淩青原不知道做哥哥的程鶴白是否聽妹妹說過借錢的事兒。只好挑挑揀揀避重就輕:“您也許知道,我妹妹是上了別人的當。一個謊稱是‘選秀’的欄目組借口參加者需要交納一萬塊錢的包裝,實際是個圈錢的騙局。我妹妹年紀小沒能辨別,拿了家裏的錢還有那個姓陸的八-九千,給了這個‘欄目組’。”

兩個制服點點頭表示了解。其中一個開口道:“這是另外一個案子,目前這個‘選秀欄目組’還在逃,不過你們放心警方會盡全力緝拿歸案。再說說你遇襲的事兒,根據你所說的,欠款是確有其事的。你妹妹借錢這件事,你知道麽?”

“不知道。”淩青原一口咬定。

“可是欠款也是既成事實。”制服沒有遲疑地追了一句:“從借款金額不足一萬,和從家裏拿錢的情況看,你到底是否知曉?”

淩青原縱然修養極好,也難免十分惱火:“先生,請問您為什麽不去追究陸有深向未成年人非法借貸一事,以及對我妹妹有潛在不良企圖一事?”

另外一個制服做了一個和氣的手勢,平聲靜氣道:“程先生,您和您妹妹的整個遭遇,需要分成三個部分來看。第一,是你妹妹與所謂‘欄目組’之間,你方作為純粹的受害人無疑,遺憾的是‘欄目組’的組織者潛逃外地。

“第二,是你妹妹與陸有深的借貸關系,以及你受傷一事,你們欠款是事實,對方追款的手段也是法律禁止的。我們建議以民事協商的方式解決。第三,是陸有深非法放貸一事,目前警方正在追蹤調查,且沒有明確證據指陸有深對未成年女性所行不軌。”

淩青原語氣不善:“……所以呢?”

“警方沒有找到路有深充分證據支持違規放貸和對未成年的不良企圖,監察機關無法提起訴訟。至於你們雙方的欠債以及討債過程中遇襲一事,是一樁民案。所以我們來通知你處罰結果:襲擊你的兇手三人治安拘留三十日。至於您的醫療和誤工費,會由他們全部賠償。至於欠款,您和您的家人依然是需要償還的。”

“我們之所以不鼓勵您上法庭以訴訟的方式解決,一個是考慮您的家庭,另一個也是證據……”

“我知道。”淩青原揮手打斷了制服的滔滔不絕。他前身為了知識產權和法院打過交道,當然,他周圍因為判離婚判財產而上法院的更多,所以相當明白訴訟過程是多麽耗時費力不討好。

警察只拿到了打人的兇手,那姓陸的還逍遙法外。何況妹妹還跟路有深簽了借款協議。於是,檢方也就只能就事論事,先把打人的茬給定了,按照民事矛盾給了結。至於他們身後的提線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部,抓得著、怎麽抓、怎麽判都是未知數。

淩青原苦惱,沒想到自己的死是一樁懸而未決的破爛賬,這重生又遇到一檔子剪不斷理還亂的麻煩事。

“就那三個直接兇手而言,我沒有異議。當然,我家也會盡快把債補上。”淩青原定了定說:“不過,陸有深這件事,我始終覺得沒這麽簡單善了。”

制服安慰道:“如你所說,如果他行為非法證據確鑿,法律上的處罰是逃不掉的。”言及此,雙方達成了共識。既然完成了工作,制服也沒停留就走了。

程母望著兩人走遠,困惑地問兒子:“他們到底說得是怎麽回事,你聽明白了嗎。”

“嗯。簡單說就是把我打傷的壞人給抓了,拘留。但是這三個壞人可能只是陸有深的打手。陸有深還在外面晃悠。另外,騙錢的‘選秀欄目組’跑到外省了,抓回來還要一段時日。”

“那賠償那塊兒呢?”

“他們仨賠咱們的醫療費,咱們得把欠的八千九百三連利息補上。”

程母不解了:“為啥這兩塊就不能抵消呢。”

“檢方說了,一樁算一樁。咱欠了錢,他傷了人,這得一碼一碼弄清楚。”

程母歇斯底裏道:“我們哪有錢還啊!那該就叫什麽‘欄目組’賠給他呀,這些錢最終不都落到那幫騙子的口袋裏了嗎。”

“媽,您沒聽那些騙子還沒影兒麽。就算抓到了,能不能吐出來一萬塊錢連利息都不知道。”淩青原掰開了揉碎了,給這個不明白現在處境的女人做解釋:“咱們要是能早點還了錢,還能盡快擺脫那個來歷不明姓陸的,對咱家,還有鷺白也是好事。至少,她能安全些。”

“鶴白呀,你這說的意思我是聽出來了,可是咱哪來九千塊錢喲。”

“……媽,你不要擔心。平時上班也別太辛苦了。這不還有我呢。我年輕,傷好得快,再過一周說不準就能出院。”

程母沒轍,只能絮絮叨叨抱怨了幾句自家命苦。接著又把躲在窗簾後面一直沒做聲的程鷺白揪了出來,連聲說生的這個閨女就沒個省心。

“等會你給我回家呆著去。別在鶴白身邊擾他休息。你自己折騰出來的破事,已經讓鶴白一身傷了,要再把他帶出去遭了事,我看你還有臉對你親哥麽。”

“媽……”程鷺白拖著長長的哭腔。

淩青原感覺到程母對女兒日漸增長的滿滿怒意,趕忙調和:“媽,今天是我不對。是我想要出門走走就讓鷺白陪我。我保證,直到我傷愈,都絕不亂來了。”

“鷺白她做了一些事兒,是不對。吃一塹總要長一智,有些事兒得明明白白好好說。別讓她再犯錯,就好了。”

程母保持著拽著程鷺白胳膊的姿勢,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帶著同樣迷茫的表情望著淩青原:這個兒子哥哥受了個傷,怎麽連性情也變得不太一樣了。是醫院風水的問題,還是換了器官換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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