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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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之前嘴上一直說你有多麽多麽關心我,可又不讓我幹這,又不讓我做那。你和媽還老嫌我小,不聽話,做什麽都是錯的。這回,我是真的錯了。對不起,哥。”

淩青原正在吃醫院的病號餐,聽到小姑娘如此深刻的自我檢討,差點要把稀湯寡水,淡癟無味的吃食給噴出來。他拿手背抹了抹嘴道:“怎麽了,哪根筋通了?”

“哥,這幾天我是明白了,你真是我親哥。你為我提心吊膽,害你受傷操心,我這輩子給你當牛做馬也該了。”

“狗血劇看多了吧,說得比臺詞還順。然後一轉頭,說好不該做的事兒又給忘到爪哇島去了。” 淩青原和著稀飯,前天外出跑了一趟護士說傷口裂了。好在沒什麽大事,被訓了兩句就給換了紗布。今天起他已經可以用食,雖然是老年餐,但也象征著他正在逐步告別依賴輸液維持生命。

“哥!”

“我不用你給我當牛做馬。只求你長點腦袋、長點記性,做事情前先想想,我也就三生有幸感恩戴德了。”

淩青原雖然也覺得這個妹妹有的時候是挺欠的,但或許這種欠是下一代人泛濫的流行病,他管不了。對這樣一個姑娘——有時好像活在童話世界裏,揣著玻璃心還沒有處事能力,有時又有精得跟猴似的,還特能裝——他談不上多少惡感。

程鷺白這丫頭,缺乏關懷和正常的引導與教養。估計這些年就算有親人在身邊,也常被忽視,更少言傳身教和疼愛關懷,平素不過是些泛泛的“該”與“不該”。

這不像淩青原自己,秦音大概是為了彌補丈夫的缺席,花了更多時間陪伴兒子。在十六歲秦音走之前,不但她給兒子的影響已經刻入他骨髓——舞蹈,演戲,音樂與文藝,甚至包括處事和性格。

母親自殺後的一年裏,淩青原是心痛且孤獨的。但他又是他母親的兒子,堅強且執著。十七歲那年他毅然選擇了電影學院,往後又重新有了朋友,生活也漸漸溫暖起來。

淩青原把稀飯舔地一幹二凈,把飯缸子撂在一邊,看著程鷺白緩緩說道:“你說你錯了,我也不給你灌什麽麻醉劑安慰藥,就在這裏擺明了說,我本來就覺得你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你追星當然可以。不過要註意精力和場合。還有,你說你想進娛樂圈,號稱此志不渝,是一生的夢想。”

程鷺白很認真地直點頭。

“可你又不知道每一個表面看似成功的藝人付出了多少代價。為山九仞,起於累土。就說名噪海外,成功躋身好萊塢的謝威澤,他有十多年都在三級片裏打滾。還有你最崇拜的譚岳,他……”

“他怎麽樣?”程鷺白不滿哥哥停頓在要緊的地方,大睜著眼睛,就等著聽接下來的評價。

淩青原知道譚岳是電影學院表演系的高材生,低自己兩屆。人們都說他是千載難逢的好運氣,生得好演技好,外加機遇好。但若直言告訴程鷺白,說譚岳是運氣好,剛畢業就攤上了大制作,未免缺少了教育意義。

淩青原想起別人隨口傳的一個談資:“聽說他早先為了磨練演技,就體驗過各種艱苦的工作和生活。在大學時就開始學習跑龍套,有的時候一天要趕好幾個小角色,從淩晨忙到深夜。”

“這麽厲害!”程鷺白流露出佩服和向往。

“呵……厲害?你只看見了人家的鮮花和光環,何嘗看見過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實現的。傻丫頭,翻來覆去這點東西,老說還有什麽意思。你要動腦子想想,該學的到底是什麽。” 淩青原語帶責備。他朝妹妹指了指電視說:“去,把電視打開,看看又有什麽新聞。”

淩青原不太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名字還被那些媒體人炒作,讓他事與願違的是“淩青原”三個字總跟“玉蘭獎”並列,是娛樂主播每次必提的話題。

“各種證據都指向淩導演系自殺而亡,至於動機,據猜測可能是玉蘭獎最佳導演獎提前洩露,淩導不堪三次提名三次落選而絕望自殺。邵新琦先生,您怎麽看?如果這被證實,不僅玉蘭獎的評選過程和保密環節讓人質疑,導演獎也將蒙塵。”

電視裏面主持人和一個嘉賓坐在兩個單人沙發上,閑聊似的進行著訪談節目。淩青原的目光在邵新琦臉上逗留了一回,隨口問道:“是誰……來著。”

“上面字幕寫得不是影評人,業界知情人麽。”程鷺白回道。

淩青原搖搖頭,他指的不是這個。他有印象自己前身曾見過這個邵新琦,至少聽人介紹過他的另外一個身份。應該不是那麽純粹的獨立影評人,好像有什麽很大的背景。

也怪他原來對電影之外的環節不太上心,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扭頭就忘,更痛恨用一些不堪的方式來辱沒電影,於是那些圈子裏拐角旮旯的事兒他都眼不見為凈。

只聽電視裏的邵新琦回道:“玉蘭獎是我國電影界分量最重最權威的獎項,流程的嚴格保密性無需置疑。撇開這個,小欒啊,你知不知道淩導最擅長的題材是什麽?”

姓欒的女主播嬌憨憨一笑:“我知道啊,寫實題材的歷史或者現實片嘛。比起唐導或者張導的大手筆,這也算是一種逆潮流的小眾類型片呢。”

“是啊。沒有孤註一擲勇氣的人,可不敢碰這種題材,害怕收不回來成本啊。”邵新琦扼腕:“聽說淩導在籌備《魂兮歸來》的時候就四處化緣。我還聽說,接下來他原本計劃拍攝一部名叫《小多多》的兒童片,依舊苦於資金。”

“《小多多》?這個名字聽起來真童趣。還有什麽內-幕消息,邵先生請多多給我們爆料爆料。”

“爆料可說不上。我這都是業界不秘而宣的舊聞了。”邵新琦咧嘴一哂,眼睛瞇成兩條線。“有人把淩導比作電影界的梵高,我簡直同意得不能更同意了。”

“但只說兩人在感情軌跡上是何其相似啊。追求藝術的人往往是深刻而孤獨,他們的感情往往就炙熱而內斂。”

“邵先生,您這說得有些矛盾吧。一個人,怎麽能又炙熱,又內斂呢。”女主持人小欒明顯是一個優秀的捧哏,撓癢總能撓在邵新琦的要害。

“可不是嗎。小欒啊,你知道梵高和高更的故事嗎?”邵新琦又抖了個包袱。女主持人十分配合地一路追問,竟然讓邵新琦把藝術史上有一段重疊軌跡的兩位畫家描繪成了一對相愛相殺,望而不可得的好基友。

“哥,這姓邵的是說淩青原是同性戀嗎。”程鷺白指著電視,唐突問道。電視裏現在又在深度剖析淩導演因感情受挫而自殺的可能性,跟獎項落選、拍攝資金落空並列為三大動機。

“要是說什麽你都信,就別想著進娛樂圈了。”淩青原坐在床上,專心致志地削蘋果,跟一個雕刻家似的。雖說他現在還吃不了太硬的食物,不過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練練刀工,練練手勁。

“你不是他的隱形粉麽。”程鷺白堵了他一句。她還是不喜歡聽別人叫她不要做夢,哪怕她哥只是繞著圈子責備她輕信於人。

淩青原切了一塊蘋果用刀戳著塞到她嘴裏,面無表情:“那些所謂的爆料和內-幕,以及把‘業內人士’四個字掛在臉上的,都是騙你們這些涉世不深小娃娃的。”

程鷺白義憤填膺地嚼著蘋果,一邊想著接下來再用什麽話反駁他。她不經意看到了淩青原切著蘋果的手,一刀一刀把這個圓球分得整整齊齊,再看剛才的蘋果皮,連成一條線。他的動作很專註,仿佛周圍其他事都被他隔絕了,那麽沈靜。但這又不同於一幅靜態的寫生,程鷺白覺得,有些說不出抓不住的東西彌漫在二人之間。

“哥,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其實挺帥的。”程鷺白狼吞虎咽地把蘋果塊消滅,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淩青原擡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怎麽,拐彎誇你自己?”

“我就誇,我就誇。我誇咱家人天生的明星臉。”

“蠢丫頭。”淩青原呵責一句,明顯不願意再順著程鷺白的缺心眼,繼續將毫無營養的對話進行下去。他把剩下大半個蘋果都塞到程鷺白嘴裏,說道:“你下次回家給我帶兩個球。”對上妹妹不可理喻的眼神他解釋道:“最好是網球。”

“你要幹嘛。”程鷺白捏著蘋果沒好氣地問。

“練手。”淩青原沒頭沒腦地說:“誰叫我削的蘋果都餵豬了。人活一雙手,有一個想當公主的妹妹,做哥哥的不勤勞致富哪有飯吃。”

淩青原好像有些喜歡上了程鶴白的生活,和妹妹鬥嘴,得空安慰安慰母親。簡單,平凡。如果“淩青原”這三個字給世人留下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爆點與供人品評的笑料,那些耗費他心血的作品反而被置若罔聞,作為導演,也就失了存在的意義。他甚至寧願連靈魂也消失,幹脆落得清靜。

程鷺白對哥哥的命令挺上心,趁他午休去了一趟超市,用午餐錢買了兩個網球。把球遞過去的時候,做哥哥的由衷感謝了她,緊接著就跟老年人似的玩起了修身養性的轉球游戲。跟老年人不同的是,淩青原一手一個,用手指夾著網球在指間來回穿梭。

往後的這段時間,不管電視上、網上包括程鷺白怎麽提淩青原,他都裝作聽不見。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在搜索引擎和門戶網站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點擊狂潮,也只當是鴕鳥。

程鷺白提過兩嘴,先是說坊間公認這位導演死於自殺。然後又說,廣大好奇的網民力爭上游,人肉排查誰是淩青原的“高更”。結果被她哥哥冰凍三尺的眼神給堵了。可惜,這姑娘好奇心泛濫,默默地加入廣大網民自發尋找“高更”的行動中,卻決口不和哥哥再提與這位導演相關的一個字。

還有一樁大事,就是玉蘭獎頒獎晚會到了。一年來獲準在三地上演的國產影片,以及老中青三代男女演員,都在翹首盼望紅信封的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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