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快就遇上瓶頸了？行行行，我這邊幫你擺平。”邵子勳一面應付著後輩的求助電話，一面聽著身邊另一個後輩很有節奏的敲擊電腦鍵盤，錄入文字的聲音。

“其實我一直想問，”把手機撂下之後，邵子勳便趴臥在沙發上，伸長了手環住周桐的肩，腦袋伸出坐墊邊緣去看他的屏幕，“你也可以直接拍照的。”

周桐手底的活沒停：“我是在想，要是重覆一遍這個過程，會不會在對這些文字的解釋上有更多的靈感——”一段話沒說完，他的手卻突然懸在空中，似乎是看到了什麽特別的東西。

邵子勳皺了皺眉，撐著扶手坐起身，從後面靠上周桐的頸背，輕聲問道：“怎麽了？”

“沒事。” 周桐也很自然地向後靠著，二人在極近的距離裏交換著氣息。“剛看到這裏，”他指著日記本上剛錄入到的地方，“他又提到另一個人了。”

※※※

在部隊上，有時能遇見和當年你我一樣是竹馬之交的人。更不用提兄弟。上一場戰鬥，我就眼看著一位兄長把弟弟按下壕溝，撥了自己一半手榴彈給他，然後自己抱著剩下的幾枚翻到溝外沖鋒。沒跑到一半就被機槍射中倒在地上，聲音都沒發出來。

他弟弟當場還沒來得及哭，大喊一聲，拎著槍也沖了上去。正好幾發炮彈砸在這邊，揚起的塵土把他的身影也遮住了。我沒能看到他沖到哪。

休整的時候突然看到還沒來得及用的手榴彈，腦海裏回響的不僅是出征前高唱的軍歌，還有十幾年前我們在碼頭上初次見面時，那幾個老船工把船撐出港時吆喝的號子。那時你腿疾正篤，卻硬是離了拐杖跟在伯父後面，從眼神就能看出骨子裏透出來的倔。一開始，看你的表情，我還以為是不待見我；後來你卻跟我說，是看我跟著父親急急忙忙跑出來，衣服都沒整好，形容不整。

和我說這話時，天氣和現在一樣，熱得人心如油烹。而此時此地，更是找不到一人予我舊時同樣的心境與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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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對吧？”

“不能更明顯了。”邵子勳保持著攬住周桐的姿勢，氣息大部分打到他後頸上，惹得周桐忍不住往側面一閃，幹脆靠到邵子勳腰前。

“別鬧——” 話沒說完，邵子勳就保持著側躺的姿勢蜷起上半身，從側面靠近周桐的頸部，直接輕啃了上去。直到確定了關系，邵子勳才真正發掘了自己的膽量和調情技術，就像過去若幹年明裏暗裏看的生理教育片現在才發揮了作用般。

對此，周桐除去難免的尷尬，其實並未帶著排斥的態度。“雖然開了空調，但是說實話，這樣挺熱的。”似乎只有這麽一種托辭，而且直接被對方無視了。

“說真的，親測告白不能拖，一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這個必須讚同。”

“不過看他們這個情況，大概是太年輕，沒看清。”

“也來不及。”

而如今戰火已熄。周桐向後調整了一下坐姿，側過上半身抱著邵子勳的腦袋主動吻了上去。

——幸好林濼走了，否則三十分鐘後他們兩個的手機會被大學同學們打爆。

邵子勳一心二用地想著。

結束之後，周桐暫停了手中的工作，往後快速地翻閱瀏覽著，似乎找到更有價值的劇透，哪怕透露出的是戰役的地點和時間，這類信息也足以助他們逆推出更多的情報。但似乎是由於戰事吃緊，之後的一年半的日記中，內容及其簡略，相當部分的甚至只是一個日期和天氣，帶上潦草到難以辨別的地名。

翻到最長一篇的時候，也就是整本最後的部分了。

周桐準備開始看時，手卻被邵子勳按住：“會不會太快了些？”還沒等周桐回答，邵子勳已經迅速地重新整理了一遍想法，隨即松開了手：“唉還是現在就看吧，說不定最後有料呢。” 周桐無語地回頭瞥了他一眼。

※※※

我原以為這些話能等到最後再當面說，但現在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四天前，我們的補給線被切斷；之後援軍曾經將敵人的防線打破，但很快又被封鎖了回去。幸好那次的援軍帶來了部分糧食和彈藥，讓我們得以再在陣地上撐一天半。這之後，只有背水一戰。 就在剛才，我們收到了最後的指令：淩晨發起最後攻擊突圍，如果成功，就抄小路轉進山裏，再循另一條道路擺脫追擊。說實話，誰都沒有活下去的打算和奢望，但就像我之前想的和寫的，死的時候一定要背對自己的戰壕。

記得我們還在上海時，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信天命。這的確是我父親教我的。他說過，他從一個打魚的窮小子變成公司大亨靠的不是命，而是拼。現在一想，當時我能有你這樣的朋友究竟算不算命已經說不清楚了。如果不是，那我們究竟是花了多大的代價換來這樣的相遇。距我們分別已經過了四年，這四年裏我見過無數張臉，大多數在我面前只鮮活了不到半年。看著他們我經常想起你，他們卻都不是你。

不知我離滬後你又有何打算。二十七年秋我給你寫過信，但至今沒有回音，不知道是送去時丟失了還是你回信時我們已經轉移。但我相信你和我一樣。有時我會想象你還在上海學醫，現在也該在醫院工作，像你說過的理想那樣救死扶傷；也想象過你參軍的樣子——你一定很適合軍裝。看到和你個子差不多的人穿軍裝時，我總會偷偷把他的臉想成你的樣子。有一次我差點大笑著抱了上去，把那個不認識的兄弟嚇了一跳。

但在每次戰鬥後我都會想，如果你也走了和我一樣的道路，會不會遇到同樣的危險，甚至處在更惡劣的環境中。這種時候，有時我會不敢看從陣地擡回來的傷員和陣亡將士，怕看到一張不能再熟悉的臉。轉念一想，你更可能會直接成為一名軍醫，工作的地方也就相對安全一些，至少能比我活得久。想到這裏，我又開始期望哪次擡著戰友去後方醫院，哪怕是因為不走運地挨了槍，走進來幫我取子彈包紮傷口，順便像以前那樣罵我兩句“不長心”的，會是你。

第一次發現自己這麽想念你的時候，我驚得沒法睡著，如小時候帶你去爬樹，結果沒法下去、我妹妹又在屋裏搖籃上大哭時那般緊張。我曾經以為自己期望的你我之間的關系是生活在一起的十餘年那般無話不說、形影不離的知己，十二歲的時候還想過長大後一起留洋、一起回國，房子也要買在隔壁；你送我走時的一瞬間，我甚至想到了待我軍勝利歸來，若幹個十年後，我們兩個哪個先過世，另一個就為他操辦後事、寫悼詞。勝利凱旋是必然的、指日可待的，但榮歸故裏的未必有我。

現在一想，你對我的意義或許超過了朋友，甚至超過知己。還在學校時，我也曾和一兩個姑娘交往過，這你也是知道的。但後來我突然發現，在渾濁的硝煙中催我入眠的不是年少時她轉進隔壁教室的倩影，而是你拉我去看電影、給我推薦一本好書、受到我的禮物時歡喜靈動的笑聲。這四年裏，我懷想過剛會走路時在父親的漁船和海港碼頭上度日的時光，懷想起少年時與你共游的情景。

像是十歲帶你去海邊游玩，回家吃飯時我和母親說起過的：要是我和你是一家人就好了。這樣就不必經歷那些必然的分離和長久的苦痛，即便下葬也能離你更近些。

要說的很多，能說的卻只能到此。半個小時後便是死戰。兇多吉少，這本東西帶在身邊無法留存，是否能到你的身邊亦難測。上文雖否了天命，但這時我卻希望冥冥中有力能將它送予你，哪怕只是在夢中聽到這頭渺遠的陳述。

邵桁，這次你我無法相送是我最大的遺憾；但我會在另一個地方等你，等上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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