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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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贏了嗎?”視線的盡頭是逆光;提問者身影模糊,聲音卻清晰而沈穩。

他低頭看自己,視界搖晃著,略帶模糊;自己身著軍裝,和對面那人是一樣的。

幾乎是脫口而出:“對,我們贏了。”不受控制的聲線裏帶著沈重的喜悅,“現在我們過得很好。”

站在對面的人像是笑了,明明看不清臉,卻能模糊感到他已笑得眉眼彎起的感覺:“我就說會贏吧。”

“我不是也說肯定會贏了嗎。”

仔細一看,他身上的軍裝似乎滿是戰鬥留下的創口,原本嶄新的棉面也蒙上厚薄不一的塵土,更不用提沾染的血汙。“能告訴我你過得怎樣嗎?哦,還有大家。”

不用去猜“大家”是誰。

“……已經不打仗很久了,誰敢來欺負就揍回去。我們老家早就收回來了,還有你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都是。大家都安心賺錢過日子,過得滿舒坦。還有,你以前一直想去的地方,我代你去過了。”想了想,補充道,“坐飛機去的。”

“這樣啊。”那人撓了撓後腦勺,像是在腦中勾勒著一副從未見過,也沒有機會見到的圖景。“多好。我也想看看。”

“我幫你看。”搶答道,“這次,換我寫給你。”

他楞了楞,隨之露出了釋然的笑容。那張臉的形貌只清晰了一瞬,又覆歸耀目的光暈中。“謝謝你。”

“你——”

※※※

“醒了?”邵子勳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響起,這讓周桐有片刻的不適應。當然,在大腦如跑程序般重刷了一遍近十小時的經歷時,他就大概回過味來了。

開口第一句話直切主題:“我剛才貌似夢到作者了。”在邵子勳反應過來並作出“啊?”以外回應時,他補了一句讓人幾乎無法吐槽的話,“我覺得他有點像你。”然後深呼吸一鼓作氣努力無視昨晚二人發之於情動之於身的互動式行為導致的機理反應,翻身下床穿衣服洗漱。

邵子勳被哽了片刻,僵硬地扭過頭去,對著周桐走向洗手間的背影說道:“那你只是夢到了我對吧。”

周桐直到忙完了從洗手間出來,踱到桌旁抄起手機叫了樓下的早餐外賣,才回答道:“不,真的是作者。大概是實在沒辦法才套了學長你的頭像。”

“等等我們該做的貌似都做了你居然這麽黑我……”

周桐背過身,在邵子勳的視覺死角無聲地笑了兩下。“誒我說真的,”他徑直走向沙發,靠著靠背有些勉強地伸展著四肢,看邵子勳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水,“就在某瞬間,我看到了他的臉。真的和你有點像。不過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因為熟悉程度所以把你代入了。”

把盛滿熱水的水杯遞給潛在的未來同居人,邵子勳自己也慢悠悠地喝了兩口水,追問道:“那你是代入他寫作對象了?”

周桐忙著喝水,便點了點頭作肯定回答。過了一會兒補充道:“說實話,整的有點像被托夢。不過不知道是被哪邊。”隨後,他把夢中所見大概覆述了一遍。

“哦——原來是這樣。” 早就一塊坐在沙發上,差點把整個身軀賴在周桐身上的邵子勳以此作結。

“我覺得這似乎沒什麽參考價值。不過——”

“不過什麽?”

“總覺得被那兩個人的情緒感染了。沈重的喜悅吧。”

邵子勳當然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

一個人或許業已為自己腦海中勾勒的理想世界,作為一名軍人伴槍聲炮響沈眠於在異鄉沖鋒的路上,除了歷史無人知曉他的姓名;而另一個人後來雖活在那個讓無數人獻身的美好畫面中,卻可能尚不知曉前者的消息,仍抱著近乎偏執的熱望等待著歸期。

另一種可能的事實,則是他們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因一種難以解釋也不需解釋的默契,作了赴死的覺悟,並以身殉之。為自己,為他人,為吾國吾民的樸實而宏大的理想。

他沒說什麽。此時門鈴響起,伴著外賣小哥熟悉的吆喝聲。邵子勳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攬過還在回味夢境的周桐的脖頸親了一下,隨之回應著門外不知情人士的招呼。

沒想到門外站著的不只是外賣小哥,還有林濼。

邵子勳感到要是自己準備早餐就好了。他下意識扭頭一看,窗外的暴雨就沒停過。暗自腹誹著冒暴雨前來探聽情況,或是因其它要事上門的校友的驚人行動力,邵子勳表情覆雜地付錢接過早餐,客客氣氣地把貴客迎進了家門。

看到表姐的一瞬間,周桐的表情和心情也是覆雜的。還好,林濼也不是那種熱衷於不合時宜正撞焦點的人。她擡手制止了邵周二人幾乎同時站起想要解釋的動作,那表情分明就是“求別說我懂的”。

“我來找你們是有正事的,你們那點彎彎繞反正我也沒法管。我又不是周桐親姐親媽,你們覺得可以就行了。”她熟稔地繞過茶幾坐到另一頭的沙發上,從包裏掏出個小筆記本,展開中間一頁並按在桌上給他二人看。說話時聲音帶喘,衣角帶著已快幹掉的水漬,看得出從暴雨中趕來也是極不便的。

“——這是?”邵子勳先探長了手臂,把筆記本拿來細看內容。一個地址,一串電話數字,一個人名。

林濼隨手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和下擺,補充道:“周桐之前已經把情況跟我講了。我自己也有點在意,所以拜托了他。”說罷指了一下那筆記,意指上頭所寫的就是可用的信息提供者。“想走檔案館還是博物館?如果作為軍人登記在冊的話,也許有可能找得到。當然,他也是權限有限,看看能幫到哪吧。”

“哦……”邵子勳懂了她的意思,便抄過一旁的紙幣把這些信息記了下來。隨後又不失時機抓住了八卦的機會,“這位是?”

林濼正準備喝水順氣,聞言有些疑惑的轉過臉去看邵子勳。從他的表情不難看出要問的是二人的關系,便犯了個白眼敷衍道:“朋友。”

不僅是邵子勳,周桐也是擡起頭,雖表情不明顯,但也看得出想深挖點情報。林濼也有些不自在,想盡快把話題拋回去:“就別管我的事了,周桐別被這貨帶壞了。說真的,你們之前的進展慢的我都想拋股了,這回又是什麽情況,快的也太誇張了吧。”

周桐覺得由他接話不太合適,便看邵子勳;邵子勳卻還在腹誹著“認識半年就一塊在澡堂子裏洗過澡,他做畢業論文我陪著刷過夜,從大學社會實踐到現在工作我們一直是情好日密哪裏慢了”,卻忽視了這些互動的漫長空間尺度。最後出口的倒不是反駁的句子,而是略帶局促的笑聲,誇張一點,就是傻笑。

林濼忍不住扶額。她坐了片刻,聽周桐覆述了做夢的事,又跟著觀摩了一段身處事件中心的日記,自然也少不了就這些文字發表些感想和推斷。當然她的推想也在邵周二人之前列出的幾種情況之內。隨後,她看時間也快到自己忙正事的時候,便起身告辭:“我那邊還有工作,就先走了。有什麽事記得找我。”臨出門時又回頭向著周桐說道:“要是打算和家裏提你們的事,我會幫忙的。放心吧。”

“我去送送你——”

周桐站起身還沒走兩步,林濼就笑著制止了他:“不打擾你們啦。總算定下來了也好,我覺得你們可以就大學至今的長期隱性雙箭頭交流經驗了。”出門下樓的時候,屋裏兩位還能隱約聽到她的笑聲。

——雙箭頭?還好沒說是單的。

還站著的周桐和坐著仰起頭的邵子勳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怎麽開口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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