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子勳抓著周桐的手腕，小心把持著力道把他往上提。但最後還是用力過猛，導致周桐被拽著往前倒，猛撞在邵子勳身上。兩人一起倒在井邊，狼狽不堪。周桐一手抓著油紙包，另一只手還被邵子勳攥著，剛才那一摔讓他有了肩膀脫臼的錯覺。而當了緩沖墊的邵子勳則更慘，後背重重壓在石板上，胸腔裏的空氣幾乎都被周桐擠了出來。一個保持趴在對方身上的狀態沒法挪動，一個重重地咳嗽著如同患了沈屙。

“你——能起來的話就快起來吧，我覺得我肋骨都要斷了——”邵子勳咳了半天才緩過起來，簡直是咬著牙對著周桐這麽說著。

周桐活動了一下四肢，確定沒有骨折或是脫臼之後，才顫著腿扶著井緣站了起來。讓邵子勳覺得莫名感動的一點，就是周桐站穩之後還知道伸手把半癱的自己從地上拉起來——雖然動作簡單粗暴了一些。

“啊，下雨了。”兩人並排坐在老屋前門檐下休息時，周桐突然說了一句。

邵子勳正掂量著油紙包的分量，聽到周桐這麽說，也就下意識擡頭望天，卻被一陣疾風裹挾著樹葉糊了一臉，緊接著便是細密而有力的雨點。“看來是臺風雨來了，回去嗎？”邵子勳側過頭去看周桐，而周桐正準備站起身來。不需要解釋，他也知道這是要和家裏人告別的意思。

周桐走進了他們家老屋，而邵子勳留在外面。他看著逐漸沈積出灰暗色調的積雨雲，屋裏冗長的對話和他聽不懂的方言時不時飄入耳中，如同夢境。他覺得自己簡直要在這臺風天裏睡倒在自己學弟老家的屋檐下。

眼皮都快合上時，邵子勳才聽到周桐從天井走到門外的腳步聲。然後他就馬上醒過來了。

“走吧學長。拖得有點久了不好意思啊。”

——這道歉的語氣和普通陳述句有什麽區別嗎……連“不好意思”都說的那麽自然，就不能多對我笑一下嗎。

邵子勳腹誹著，動作卻沒有停滯。他站起身來，感覺骨頭還是有點發痛，臉上卻是微笑著的。“那就走吧。再不走的話就怕回城的路上塞車啊。你知道的吧那裏有一段路車流量大積水又總是很嚴重——”

他滔滔不覺地說著，一面偷偷側過頭去從斜後方看走在前面的周桐的表情。就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的是他竟在期待著周桐打斷自己無聊的話，像是這能證明他們之間的交流還是正常的。但周桐沒有這麽做，這讓他有些莫名的失望。

——太沒意思了。那還是閉嘴吧。

“學長——”邵子勳剛收起自己的話，周桐卻主動開口了。“等會你把車開回你家就行了，我再想辦法回去。雨太大，我怕開車不方便。”

“那就住我家吧。”邵子勳立刻回應道，並覺得自己的語氣和表情很帥。

但當周桐有些驚訝地轉頭面向自己時，邵子勳還是有些尷尬地撇開了眼神，心中默數著數字求周桐別看自己快好好看路。

“……那行啊。”

“！”得到了周桐的肯定回答，邵子勳自己都有些驚訝，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二人又陷入了尷尬的沈默。直到上了車，一人主駕、一人副駕，各自系好安全帶，啟動了車子從後視鏡看著周家親戚們站在門口遠遠地告別，他們都沒找到合適的話題繼續對話。

——等等如果只是朋友的話我們還尷尬些什麽啊。

沈默延續了五分鐘後，邵子勳才發現了問題。他突然覺得林濼說的沒錯：自己也只是裝出一副很淡定的樣子而已。

不久前兩人在街上偶遇，林濼請他在街邊小攤上吃了一頓。吃到四分之三時，林濼突然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告白？”

邵子勳差點把剛塞進嘴裏的一大口腸粉噴了出來。林濼看他這個樣子，也沒說什麽，只是笑了笑，接下去的話題也都是圍繞著項目——周桐——deadline——周桐——新課題——周桐。她先走一步趕課題之前，也不忘把之前從周桐那借的材料通過邵子勳轉交回去，搞得邵子勳像是周桐的經紀人。

嘴上說著“有這個必要麽”，邵子勳覺得自己還是高興的。

而這個時候，他總算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話題：“你打算和我進一步交往嗎？”

他說完這句話時，覺得自己幼稚的如同連狗血言情電視劇都沒看過的小學生。旁邊沒有回答，這讓邵子勳感到格外緊張，只覺得從心臟經喉嚨到大腦都熱的發燙，連看鏡子的底氣都沒有，呼吸的節奏也被自己如同作死的一句話打亂。

等了幾秒，邵子勳還是沒有聽到回答。這讓他莫名地安心下來。他屏住呼吸，讓車內安靜地只剩從車外傳進的回響的雨聲。

副駕駛座上的人始終保持著頭向著窗的姿勢，連動都沒有動過。

“……周桐？”排隊上高速的間隙，邵子勳小心翼翼地輕聲試探著叫他。沒有回應。

——看來是睡著了。

沒有聽到自己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讓自己再次感受難得尷尬的話語，邵子勳覺得有七分失望三分慶幸。心跳的速度終於恢覆了正常。他長舒一口氣，駕駛時略有僵硬的動作又重新靈活起來。

凝固的空氣像是重新開始了流動。邵子勳按下車上音響，馬上傳出了廣播裏聒噪的廣告聲，嚇得他馬上把音量扭了下去，並迅速換到了音樂頻道，唯恐那男女主持一唱一和的浮誇叫賣聲把周桐吵醒。

雖然還沒有到住在一起的程度，他和周桐的見面頻率還是很高。邵子勳有自信把握對方每個小時的動向，盡管對方並不是總在自己的視線裏。

音響裏傳來略帶失真的和緩的鋼琴伴奏聲。低回的女聲用聽不懂的語言唱著不知名的曲子。邵子勳沒聽過這首歌，但還是無視了本來的旋律，隨意地輕聲哼著。兩種旋律乃至兩種風格的樂聲交雜著，漸漸充斥了在漫天雨霧中行走的狹小空間。

邊哼著歌，邵子勳專註地駕駛著車在雨幕中穿行，同時小心地把大腦思考的一部分分給剛帶回來的東西。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拆開包裝用的油紙包，僅僅是靠手感推斷裏面的東西是一本裝訂物。

——但現在出現的東西已經能夠證明很多了。

一曲播定，邵子勳也停止了哼唱，眼神稍稍沈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大概見過類似的東西。緊緊包裹著裏面東西的厚達約三四層的油紙。

自己和周桐對這類東西並不了解，也沒法看出這究竟是最傳統的還是定制的產物。雖然反應是遲鈍了一些，但總算是註意到了一樣東西——油紙包最外層被蝕盡桐油後，殘存的肉眼難見的淡淡的紋樣。

那些模糊的色彩的紋路在腦海中逐漸拼湊回原來的樣子。

“我見過這個東西。”邵子勳嫻熟地操縱著汽車穿過雨霧，已經能遠遠看到高速路的出口。在排隊的間隙，他扭過頭去看副駕駛座上的人。周桐已經醒了，只是眼神裏還帶著濃重的困倦感。

“醒啦？”邵子勳語氣輕松地問。

“往前開啦師兄，到我們過站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