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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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一早,整座長安都陷入了盛大的歡樂之中。

大紅的朱錦錦緞從紫金門一路鋪滿朱雀街直達東城門,皇帝公開亮相,帝都的官員、商販、百姓、平民將街道堵死,在帝都警衛的指揮下爭相叩拜,高呼萬歲,完全呈現出一個盛世榮華富麗堂皇的畫面來。

到了傍晚,漫天火樹銀花,彩燈高燃,無數歌舞伎在廣場之上華麗舞蹈,聲樂浩瀚,傳播整座皇城,百姓們歡呼震天,聲勢驚人。

然而,就在紫薇廣場傳來一陣又一陣的人浪歡呼的時候,在前往城南祖廟的道路上,卻有一隊衣衫華麗的人馬,依照禮制,緩緩而行。

不同於內城的歡騰,城南祖廟的這片禁區猶自沈浸在一片安靜之中,遠處的歡呼聲不斷傳來,卻更加顯得這裏死寂一片。

月色暗淡,大紅的宮燈閃爍在道路兩旁,燕洵一身大紅吉服,坐在馬車之內,微閉著雙眼,靜靜等待著時機。

“桄榔”一聲,馬車一頓,緩緩停住,燕洵睜開眼睛,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的最後一絲猶豫也頓時退去。

殺機已經在空氣裏蕩漾起來,濃厚的像是死人的屍臭。

殘忍的儈子手們沒有絲毫的動容,他們伏在地上,平舉著小型的□□,穩健的上弦、拉弓、射擊,一排排的利箭呼嘯而來,穿透馬車的隔板,將那些無辜的帝國禮官們刺的破碎,偶爾有膂力強悍的射手將箭射穿了兩扇隔板,穿過來的箭矢都充滿了濃厚的血腥味道,箭頭上還有紅色的鮮血在觸目驚心的不斷的往下滴。

馬車的守衛們拔出戰刀,奮力反擊,把箭裝到弩上,然而對方的速度太快,他們尚來不及瞄準就扣動了手指。

然而,黑暗射擊何來準頭?

何況是這些不擅征戰的禮部守衛,倉皇間,箭矢全無作用。

他們不得不把弩機就地一扔,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應戰,喊殺震天,血泥揉雜。可並行八匹戰馬的寬闊禦道上,兩方戰士交纏在一處,呼喝沖殺,誓死拼鬥。

這絕對是一場相當成功的謀殺,但是謀殺的策劃者卻並未因此而高興,巴雷失魂落魄的站在血泊中央,對手下呵斥道:“怎麽回事?人呢?”

下屬面色驚慌,一片慘白,哆哆嗦嗦的說道:“屬下不知,在死者中並沒有找到燕世子,馬車裏也沒有,屬下估計,他可能逃了。”

“逃了?”巴雷厲喝一聲,怒然說道:“八百人的圍攻,外圍三百人的防守,武器精良,準備充足,有心算無心下你們還讓人逃了?我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將軍,我們,我們可以去外圍魏少將處查看,也許他們抓到了。”

“對。”巴雷頓時點頭,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上馬,可是就在這時,一陣震天的馬蹄聲頓時響起,整個大地霎時間都在劇烈的顫動,巴雷驚恐的擡起頭來,只見一片漆黑的長街盡頭,密密麻麻的火把緩緩逼近,漸漸匯成了一片閃亮的光帶,戰馬昂然,殺氣如虹!

那迎面而來的,竟是一只彪悍的騎兵軍團!

“是秀麗軍!”

巴雷失聲高呼,利落轉身:“快跑!”此時再逃跑已經來不及了,兩條腿不可能跑得贏戰馬的四條腿。

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絕對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屠殺,西北巴雷的部下中間並不缺高手,但為了刺殺而倉促組建起來的烏合之眾對上了配合默契的騎軍軍團,結果並不難想像。

刺客們連第一輪攻擊都頂不住就被□□射得潰不成軍,接下來就是全面的潰敗,狼狽的逃跑。

可是哪裏有人相信,剛剛被燕北世子調來的秀麗軍的官兵們一個個殺紅了眼。

自從燕世城倒臺之後,秀麗軍在帝都就低人一等,被綠營軍、驍騎營的人欺淩侮辱,就連城守軍也敢給他們白眼看。此刻好不容易抓到這麽一個立大功的機會,誰會相信那些刺客們死到臨頭的瘋話?

馬蹄聲轟隆震天,黑壓壓的騎兵如同潮水般湧過,所到之處,所有的反抗都被迅速夷平。

在大隊人馬的簇擁之下,一身大紅吉服的燕洵面色冷然的騎坐在馬背上,雙目如鷹隼般審視著戰場,嘴唇抿起,帶著冷硬的鋒芒。

“世子殿下!”秀麗軍的副統領賀蕭策馬上前,朗聲說道“弟兄們!我們是燕北的軍人,今晚,我們殺了帝國的陰謀者,我們已經和世子殿下綁在一根繩上,世子若是不在了,我們也沒有好下場!你們說,我們能坐以待斃嗎?”

“不能!”

“我們不能死!”

“皇帝忘恩負義!不配統領我們!”

“昏君亂命!我們反了!”不知道是什麽人喊出了最後一句,整個隊伍霎時間一片死寂。

終於有人喊出了這句話,緊隨其後的,仿佛是大火燎原,無數個聲音齊聲高呼:“昏君亂命!我們反了!”

“燕北的戰士們!”

燕洵坐在馬上,眼神冷冽的望著下面無數雙高舉的手掌,他的眼睛緩緩瞇起,聲音堅定的沈聲說道:“家父蒙冤已有三載,燕北雕零,被惡人踐踏,燕北戰士的關榮,也被腐朽的帝都摧毀!我們都是對帝國忠心耿耿的臣子,我們鎮守邊疆,和北蠻人抗爭,保護帝國內陸的太平。可是時間久了,繁華和奢靡蒙住了皇帝的眼睛!他們忘了,是誰戰死邊疆,用熱血和白骨築起保家衛國的鋼鐵長城!他們忘了,是誰頂風冒雪,將犬戎人抗擊關外!他們忘了,是誰在帝國的危難之際,一次又一次的救國於水火!”

“是我們!”士兵們齊聲高呼:“是我們燕北!”

“對!是我們!”長風呼嘯而來,卷起燕洵獵獵翻飛的衣衫,年輕的男子一把扯掉身上的大紅華服,露出裏面墨黑色的戰袍,那衣衫之上,竟繡著一只金碧輝煌的戰鷹,那是燕北的戰旗,金色鐵鷹旗!

燕洵厲聲說道:“主上昏庸,不辯忠奸!他忘記了我們的功勳,不加嘉獎,反而痛下殺手!我們有功無罪,我們堅決不從!”

“堅決抵抗!誓死不從!”

無數個沙啞的嗓子齊聲高呼:“我們反了,誓死不從!”

燕洵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劍,狂風吹卷著他漆黑的戰袍,那只金色的蒼鷹獵獵翻飛,好像隨時都會振翅昂揚一般!

被困了三年的年輕世子發出獅子一般的怒吼:“戰士們!跟隨我!殺出帝都,回到燕北,我們別無選擇,唯有兵變,今日,我燕北一脈就此獨立!”

“殺出帝都!回到燕北!”

“我燕洵,反了!”

“反!反!”

激蕩吼叫聲穿透長空,與此同時,一連串碩大的煙火在上空炸裂,漫天火樹,滿目繁華煙塵!

此時此刻,京城的游園,女子一身勁裝,站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在她的身後,跟隨著一群同色衣裝的黑衣人。

一只雪白的長鷹飛過夜空,落在少女的肩頭,拆開信件,女子的眉頭輕輕皺緊,又再松開。

“行動!”

“是。”

這一年,註定是個多事之秋,震撼人心的事件接踵而來,奔流不息的歷史長河驚疑不定的回首眺望,擔憂的註視著大大魏的各大世家和當朝皇權,天下百姓的眼睛齊齊凝聚帝都,他們單純的頭腦可能還無法理解政客們的爾虞我詐,但是多年戰亂中求生的本能讓他們警覺的發現:巨大變革的時代也許就要來臨,天邊殘雲呼嘯,風起雲湧。

“公主殿下!”女官穿著一身繁瑣的宮廷禮服,衣袖間有細細的青鸞圖騰,梳著高高的發髻,面色驚慌的疾步奔到內宮門的正門,拉住少女的手臂,惶然說道:“大典就要開始了,您怎麽還在這裏?禮部的何大人宋大人陸大人都在公主府中等您,幾名誥命此刻還在百合堂上跪著呢!”

“苗姑姑,”身穿大紅吉服的少女驚慌失措的拉住了女官的手:“怎麽辦?已經過了時辰,他卻還是沒有回來,會不會出事?”

女官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但卻顯得十分老成,她安慰的摟住淳兒的肩,柔聲說道:“宮外此刻百姓歡騰,難免擁擠,耽誤個一時片刻也是有的,你不必擔心了。”

淳兒咬著下唇,心底的擔憂卻怎樣也抹不去,她說服自己聽從女官的話,不去多做他想,跟在女官的身後,就向後宮走去。

黑暗中,女官的眉頭卻緩緩的皺了起來,皇家各項禮制都有其固定的時間,普通百姓怎麽敢阻攔皇家的車駕,這裏面,一定出了什麽她們不知道的變故。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突然響徹宮門,元淳兒頓時回過頭去,只見一名士兵狼狽的奔進宮門,馬蹄急促,卻被宮門的守衛攔住了腳步。

“我有重要事情要稟報皇上,放我進去!”

“什麽事?”淳兒眉頭一皺,轉身就走上前去。

“公主殿下?”只看了一眼淳兒的服飾打扮,士兵就認出了她的身份,頓時一驚,疾步走上前來,伏在淳兒的耳邊急切說道:“公主殿下,大事不好!燕北世子燕洵在城南豎起反旗,帶著西南鎮府使的兵馬殺過來了!”

“嘭!”淳公主手上的喜果落在地上,年輕的天之驕女臉色颯白,嘴唇青紫,震驚的無法言語。

“他們的人控制了帝都府尹衙門的道路,大人們將軍們還都在宮中,公主殿下,此事須盡快稟報,早做決策!公主殿下?公主?”

“啊,哦,你說得對。”淳公主回過神來,脖頸僵硬的點了點頭,驚恐之色緩緩退去,強作鎮定的說道:“你跟我來。”

經過春花閣、紫薇廊、路過聖賢門,就是禦花園。

此時天色漆黑一片,四下裏風燈閃爍,一片死寂,淳兒突然停住腳步,臉孔白的嚇人,回過頭來對著那名士兵招手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士兵急忙上前,彎著腰,恭敬的垂著頭。

淳兒走上前去,幾乎要和那士兵貼在一起了,後面的女官見了眉頭一皺,剛想說話,突然只聽“啊”的一聲慘叫登時傳來,只見那士兵頓時暴起,一腳狠踹向公主的小腹,少女一個骨碌就倒在地上,華麗的長袍刮在回廊上,嘶的一聲撕下一大截來。

女官大驚,厲聲高呼:“有刺……”聲音剛剛出口就戛然而止,只見那士兵滿身鮮血,在原地抽搐掙紮。

淳兒狼狽的從地上爬起身,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狗一樣爬上前去,舉起手中的黃金匕首,對著士兵的胸口就狠狠的插下!

鮮血飛濺,點滴殷紅,大股大股的血脈帶著溫熱的腥氣飄散在空氣之中,少女的衣衫臉孔滿是鮮血,卻仍舊不斷揮刀,刀身刺入血肉的聲響四下回蕩,聽起來令人心膽巨寒!

“公主!公主!”女官被驚呆了,帶著哭腔的爬上前去抱住淳兒的身體,死死的拉住了她的手,連續不斷的叫:“他死了,他死了。”

“嚓”的一聲,匕首頓時落在地上,少女雙眼大睜,頹然坐下,手腳都幾乎在止不住的顫抖。

“我殺了人,我殺了人……”

“公主,出了什麽事?可是這人冒犯你嗎?”

“苗姑姑!”淳兒一把緊緊的握住她的手,眼睛通紅,沈聲說道:“你現在馬上出城,去城南尋找燕世子,告訴他,不要沖動,不要做傻事,不要自取滅亡。他不願意,我知道,我全都明白,我不逼他了,我現在就去向父皇說清楚。”

“公主,你說什麽?”

“快去!”淳兒大怒,騰的一下站起身來,說道:“馬上去找到他,將我的話轉達,就說我現在就去向父皇請旨,我不嫁了,我不逼他了。”

“公主……”

“苗姑姑,拜托你了。”大串的淚滴自淳兒的眼中落了下來,她的臉龐蒼白若紙,嘴唇青紫一片,一雙眼睛卻布滿了血絲。

年輕的小公主緊咬著下唇,強忍著不哭出聲來,脖頸上還有大片血跡,雙手緊緊的抓住女官的手臂,好似要將指甲插入對方的血肉之中一樣。

女官畢竟年紀也不大,被嚇得哭了,不斷的點著頭,說道:“公主,你放心吧,我一定找到燕世子。”

“那好,”淳兒一把抹去眼淚,點頭說道:“那你快去,宮外現在很亂,你小心行事。”

“恩,公主放心。”兩人短暫的交代一下,就轉身分手,朝著南北兩個方向疾步而去。

冷風呼嘯吹來,卷起地上的灰塵和樹葉,女官腳步匆忙,抄小路小跑,然而剛剛轉過一座假山,一道白亮的刀芒猛然劃過,女官雙眼大睜,還沒看清楚來人,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楚喬身體輕輕一顫,有莫名的情緒在胸腔裏激蕩開來,多年的期盼和等待,像是一場大火一般灼燒了她的心神,風風雨雨的坎坷磨難,讓她的眼睛更加明澈,讓她的背脊更加挺拔,讓她的雙肩更加堅韌,她堅信,她必定有能力頑強的走下去。

那一晚,蒼雲泣血,九州同悲,蒼穹之神睜開沈睡的雙眼俯視著下界的蕓蕓眾生。在那座古老的城門裏,帝國的大廈在北風中瑟瑟發抖,亂世的梟雄們發出了他們成長中的第一聲厲吼,整個西蒙大地在這一刻都覺醒了,新的時代就要來臨,它必將摧枯拉朽的毀去舊世界的一切,然後讓新的秩序在灰燼中得到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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