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國師穿著袖長及身的淡青色綢錦,飄然玉立,仍是那不疾不徐的淡定模樣步入水榭:“夏首尊,本座的國師府可不是讓你動用死刑的!”

夏江心裏氣急,暗暗咬牙卻也無可奈何。

沐妍姍繼續道:“你逼梅長蘇吃這個藥是何意呢?還有,審的如何了?是否要帶去面見陛下。”

“他可以去見陛下,但他沒有機會說話了,”夏江不顧沐妍姍的警告,惡狠狠的瞪著梅長蘇“我現在只想讓你去死,但你不會死在這裏,也不會死在懸鏡司裏。沒錯,你太厲害,厲害到讓我忌憚,厲害到無論你說什麽我都不敢照樣錄成口供呈報陛下,因為我害怕裏面有我看不出來的陷阱。不過你再厲害有什麽用呢,我還是那句話,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我現在承認我鬥不過你,可是……我能要得了你的命。等收拾了你,我再去對付靖王……”

夏江剛說到這裏,面色突然一變,猛地回過身去,厲聲喝道:“是誰?”

話音未落,垂柳樹旁假山之後,已慢慢現出一條修長的身影。

在全黑衣裙的襯托下,夏冬的臉色更加蒼白,發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的師父,面無表情。

“冬兒,”夏江怔了一下,“你怎麽過來的?”

“因為是在懸鏡司裏面,所以春兄稍稍有些大意,我想了點辦法把他甩開了。然後……國師府的守衛也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麽森嚴。”夏冬緩步上前,眸色迷離,“承蒙師父調教多年,如果這點本事都沒有,我還當什麽懸鏡使呢。”

夏江瞪著沐妍姍,沐妍姍挑挑眉,微微一笑,夏江氣悶,語氣不善“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師父還沒有那麽激動的時候就過來了。”夏冬在水榭的臺階旁停下了腳步,仰起頭。她的臉色清淡如雪,眼眸中卻含著滾燙的淚水,“師父,我一直以為,懸鏡司世代相傳的,就是忠君、公正、為朝廷去汙除垢的理念,您以前也一直是這麽教導我的……可為什麽,您今天所做的事情我卻看不懂呢?”

“為師在審問人犯,你先下去吧。”夏江冷冷地打斷了她。

“就算他是人犯,但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懸鏡司可以把毒藥塞進人犯的嘴裏?”

梅長蘇笑著插了一句嘴:“早就開始了,這烏金丸也是世代相傳,並非你師父自創,可別冤枉了他,只不過,現在還沒傳給你罷了。”

夏江頭也不回,一揮手就點住了梅長蘇的啞穴,仍是對夏冬道:“對付非常之人,必須要有非常手段,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就不要多問。”

夏冬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字字清晰地問道:“師父,其他的事情我可以不問,但剛才你們所說的,我不能不問。當年……祁王的那件舊案,它與我切身相關。我想知道,您在中間到底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放肆!”夏江終於沈下了臉,“有你這麽質問師父的嗎?你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實在令人失望,是不是這個梅長蘇在你腦子裏灌了些什麽?祁王謀逆,罪有應得!難道你忘了,你的夫君就是因為這個才死在林燮手上的!”

夏冬透過模糊的淚眼,凝視著這個尊敬了多年的老者,心裏極度的失望,也極度的絕望。

沐妍姍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梅長蘇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看夏江,目光柔和而憐惜。

他可以感覺到夏冬此刻的悲涼和憤怒,然而真相就是真相,它遲早都會擊碎所有虛幻的溫情,讓人看到背後那張冷酷的、已被私欲所扭曲的卑劣面孔。

“師父,徒兒最後一次求您……回頭吧……”夏冬的聲音,此刻已變得零落而又顫抖,夏江那閃過殺機的眼睛,令她心寒徹骨,卻又不能逃避,“天道自在人心,如果不能悔悟,您就是殺十個梅長蘇,也於事無補……”

夏江的臉仍如封凍的江面,並無絲毫融化的跡象。雖然此時他還沒有下殺手的意思,但那絕不是因為師徒之情,而是礙於夏冬三品懸鏡使和將軍遺孀的身份,不能隨心所欲地處置。

“夏春!把夏冬帶回懸鏡司裏去,嚴加看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出來,也不許任何人與她接觸。”

“是。”

夏秋顯然是所有人中唯一一個還不了解狀況的人,所以立即吃驚地沖上前來,問道:“師父,冬兒犯了什麽錯嗎,您為什麽這樣重罰她?”

“尤其是你,沒有得到我的許可,絕不準許私下去見她!”夏江瞇了瞇眼睛,聲調更加嚴厲。

“師父……”

“算了秋兄,”夏冬淒然一笑,胸口翻絞著與過去所信奉的一切完全割裂的痛楚,“不用再說了。

師父想教一些新的東西給我,可是我學不會,也不想學,所以他生氣了……”

夏秋茫然地看了看她,再回頭看看師父鐵板似的臉色,顯然沒有聽懂。

這時夏春走上前來,拉了拉夏冬的胳膊,示意她跟自己走。

夏冬沒有反抗,順從地轉過身來,用哀涼的眼神看著夏春,道:“春兄,師父的這些本事,你是不是已經學會了?”

夏春掉開頭,回避掉她的視線,改握住她的手腕。

在被拉走前,夏冬回過頭來,看了梅長蘇一眼。後者還不能說話,只能向她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雖然這微笑是那樣的溫潤柔和,夏冬的眼淚還是忍不住滾下了面頰。

這是女懸鏡使最後一滴脆弱的淚,當它無聲無息地落入足下的埃塵中時,夏冬的心已凝結成冰。

“國師大人來到真巧。”夏江解決完夏冬看向沐妍姍,帶著幾分咬牙切齒之意,今天他是被這個小丫頭算計了。

“本座要是再不來,那幹凈肅穆的國師府就要被夏首尊沾上血腥了。”

夏江對此倒是頗為不恥“血腥,這些年懸鏡司和國師府的血腥就沒少過,國師大人哪兒來的幹凈。當年一事,要是沒有老國師……”

“夏江!”她這一聲厲喝宛如風雲變色,霎時間沒了溫柔淡雅,只剩滿面冷霜,鳳眸中掠過一絲嗜血的冷意。梅長蘇敏感的察覺到沐妍姍對夏江那句話的忌憚,他想,或許瑯琊閣的消息沒錯,這裏面是有國師府的參與。

國師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瞇起了狹長的鳳目,姿態嫻雅,禮貌性牽起的唇角,一絲絲淺淡的笑容如寒冰流淌:“師父如何,你有證據嗎?就算鬧到陛下那裏,陛下信嗎?陛下只會以為你夏江狗急跳墻,拉我國師府下水。而汙蔑國師的罪名,就算你夏江有十條命也付不起。”

“要不是大人事事相逼,我怎麽可能會拿出那事來說道。梅長蘇是誰相信你心裏比我清楚,我敢肯定他是赤焰舊人,他在京城的所作所為如何你我看在眼裏,太子倒臺,譽王陷入困境,就連我現在都被他算計的舉步維艱,下一個就是你!”沐妍姍從不吃硬的,那就軟硬兼施,他就不信她還是那麽無所顧忌,今天這番話也是讓梅長蘇知道國師府在裏面扮演的角色。就算他夏江倒了,還有國師府相伴,值得!“你確定要絆倒我再和他鬥?你師父當年可以跟我合作,為什麽你就不可以?!我死了,你國師府的輝煌也就過去了,你當真要這麽做嗎!”

國師懶懶的坐在湖邊,美眸微閉,跟他打太極。拉起梅長蘇,下人趕忙遞上一個玉瓶,從裏面倒出一顆藥丸,塞到梅長蘇嘴裏。沒一會兒,梅長蘇臉色稍緩,反握住沐妍姍的手腕,微微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沐妍姍放下心來,嘆了口氣,收回手直視夏江“你不必咬死國師府,我今天敢在這裏跟你對峙,那就說明我已經把當年你和滑族逆賊璇璣故意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抹去了,沒有人會信你。更何況,師父當年不過是被你們阻止,在梅嶺慘案發生後,沒有按照陛下的命令以國師的身份窺測天命,測算赤焰一案真否,從何談起參與此事。赤焰軍一案,師父從未參與!”

“那祈王呢?不是我汙蔑吧!當年祈王殿下說的可不是廢止我懸鏡司一門,你國師府也跑不了,要是沒有你師父的從旁協助,我和謝玉怎會將事情辦的如此順利!”

國師不疾不徐,反而是看了眼梅長蘇,梅長蘇今日的震驚不不比他從瑯琊閣醒後的到少,不過現在的他跟能隱忍,潛意識裏,他是不相信的。沐妍姍看他,他知道,她把他留下,是為了讓他明白這件事情的真相,所所有有。

“你以為單憑師父一人的幫助你和謝玉就能絆倒盛極一時的祈王殿下?你以為身為國師的他能夠欺瞞陛下毫發無損的助你成事?你以為以你和謝玉的三言兩語就能說動師父,為你們所用?夏江,你未必把國師想的太愚蠢了。祈王的建議陛下從未放在心上,你知道為什麽嗎?”國師露出遺憾的神情,似乎在感嘆夏江的愚蠢。

“因為每一任國師繼位時,都會以性命向天起誓,忠心於帝王,決不欺瞞帝王。國師從來都是帝王的左右手,是帝王的眼睛,如果沒有這個誓言,你以為帝王憑什麽給國師那麽大權力,那麽多寵愛。祈王當時不知道,你說他要是知道,他還會廢止國師府嗎?在位的陛下會舍棄國師府這個最鋒利的武器嗎?沒有國師府的帝王,如何一手掌控朝堂和江湖?當時祈王想動國師府,在陛下眼裏那就是要動他的皇位,咱們這位謀逆而登上皇位的陛下對皇位有對看重,對當時的祈王就有多忌憚,陛下一向最看重自己,對旁人那怕是親身孩子都是狠心的。”

“所以……”夏江內心震驚,混亂的跌坐在地上。

夏江的神情變化,沒有逃過國師的眼睛,她站起身來,繼續道“所以,祈王的事情是陛下一手促成的,你們不過是棋子罷了。而當年祈王和陛下的談話,也是陛下授意高湛假意讓你得知,不然,就憑你夏江憑什麽有機會聽帝王的墻角。”

同一時刻,紀王爺會入宮面見陛下,稟報初五所見夏冬暗中將衛征送走,陛下大怒,詔來夏冬,夏冬供認不諱卻一心維護夏江,極力撇清與夏江的關系,以梁帝多疑的心思自然可以察覺到夏江對自己的隱瞞,加上國師府早上剛剛遞上的密報,將夏江這些年瞞著梁帝的所作所為如實稟報,梁帝本就壓著一團火,現在的夏冬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點火的引子,徹底把夏江給燒死。

“大人,陛下下令,要您即可逮捕夏江,送入天牢,蒙大統領剛剛帶兵封鎖了懸鏡司的。”沐軒接過探子的回報,朗聲道。夏江臉色一變,陰沈的要滴出水。

國師俯下身,緊緊地盯住夏江的眼睛,離他越來越近,忽然,她輕輕淡淡地道:“所以,夏首尊,當你選擇和譽王殿下站在一起欺騙,糊弄陛下,觸及陛下底線的時候,你已經成為陛下的棄子了。”

夏江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國師清冷秀美的面孔就從他眼前撤走了,沐妍姍微微一笑“對了,順便告訴你一件事,從去年開始,在陛下的授意下,本座已經將夏首尊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查清楚,今早已經如數稟報陛下。”

沐軒從後面走上前,一把拽起夏江:“夏首尊,請吧!”把他拖著就走。

“沐妍姍!!!”夏江咬牙切齒的吼道,繼而狂笑“我在天牢等你!總有一天你會和我一樣的,哈哈哈哈!”

今天她說的他信,因為只有這樣一切才會合理。夏江是聰明人,又常年在梁帝身邊,對於這一點,他一點就透。

當年的祈王又是鼎盛一時,風頭日盛,壓過皇權,這是一位帝王絕對不能容忍的,但是當年的祈王太過順風順水,不懂得收斂鋒芒,就算當時他對帝位毫無心思,以梁帝的自私也容不下他!在梁帝的授意下,老國師順水推舟,對夏江的謀劃熟視無睹,對祈王下獄並未伸出援助之手。只是,就連當時老國師都沒有料到的是,夏江和謝玉竟會連起手來,殲滅赤焰軍,造成梅嶺慘案。案發後,赤焰軍七萬人全軍覆沒,回京的謝玉和夏江聯手給沐妍姍下藥,讓她陷入昏迷,老國師急於為沐妍姍治療,對於梁帝吩咐下窺測梅嶺一事真偽的命令回覆晚了一日,這一日便是物是人非。在夏江和謝玉的推動下,赤焰軍早早被定為逆賊,老國師為赤焰軍正名的奏章被當時震怒的梁帝無視,命人統一帶去焚毀。此後,一旦老國師提及此事,梁帝都會大怒,勒令他不許再提。

這是老國師顯赫一生唯一的汙點,也是最對不起這個小徒弟的地方。於是,當老國師天命所歸之時,還對此耿耿於懷,用最後的法力守護住赤焰軍將士的魂魄,留給沐妍姍的最後一個命令就是掃清滑族逆犯,一個不留!

知道全局的老國師三月後歸天,新國師對此一無所知。謝玉和夏江在梁帝不知不覺的利用下,自以為是的對此閉口不談。所以大家都輸了,唯一的贏家就是梁帝。但是,這件事情也成為紮在梁帝心口上的一根刺,拔不掉,磨不平。

與此同時,按照計劃,這時候沈追已經入宮回報巡防營一事了。

私炮坊、朱樾、大理寺、懸鏡司、夏江、衛崢……這些名詞會在梁帝腦子裏混亂地翻滾,令他昏沈沈頭痛如裂,而在這一團亂麻之中,他可以清楚的認識到,唯一清晰的便是譽王從過去到現在那一貫的手法。

成功地扳倒了太子之後,目標已改成了靖王。如果說前太子還算是自作自受被譽王抓住了痛腳的話,那麽這次對靖王就是赤裸裸的構陷了。

然而更令人心驚的是,譽王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竟然可以聯合到夏江,可以讓一向只忠於皇帝的懸鏡司為他移囚設伏,最終給靖王扣上犯上作亂這個大罪名。

對於梁帝而言,懸鏡司的背叛和欺瞞,已經突破了他容忍的底線。

等一應諸事安排好之後,沐妍姍派人把梅長蘇完好無恙的送回蘇宅,沐軒親自押解了夏江,在蒙摯的配合下送入天牢,關押進最森嚴的天字號房。

沐妍姍和蒙摯重新整衣入宮,向梁帝覆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