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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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梁帝耳中,令他甚是滿意。春獵之後的第五天,仍未有處置謝玉的消息傳出。

正好夏江回京,懸鏡司明明應該置身事外的,他竟為了謝玉破了大例,主動求見聖駕,不知嘰嘰咕咕翻動了些什麽舌頭,梁帝口風就變了,當初的心思似乎也軟下不少。

雖說鐵證如山,天泉山莊還有些謝玉親筆的信函嗎,卓青遙那裏也還留著謝玉所畫的戶部沈追府第的平面圖,他以不法手段,謀刺朝廷大員之罪,不是誰動動舌頭就能翻過來的。但夏江這人是有手段的,梁帝又信任他,聽說他回來之後,因為夏冬那夜幫了譽王,對她大加斥罵,現在還軟禁著不許走動。

看他這陣勢,竟是不計後果,鐵了心要保謝玉。

“妍珊啊,謝玉一事你怎麽看?”梁帝待夏江走後便把沐妍姍招到宮內,找個主意。夏江的話沒錯,謝玉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更何況這次兵權交接的非常幹脆,除了在府內大動幹戈,也沒掀起什麽風浪。

更何況他只承認為了太子做過一些不法情事,但象是殺害內監那樣涉及皇家天威的大案,他統統不認。一口咬定,確是利用過卓鼎風的力量,包括刺殺過沈追他也認了。其他要緊的,他卻哭訴冤枉,反控說卓鼎風為了報私仇,故意栽在他身上的。

“謝玉乃一品軍侯,當初功勞自然不可泯滅,夏首尊為其求情情有可原。”沐妍姍站姿優美,氣態出塵,宛如一只仙鶴淡淡瞥向高湛,高湛心領神會,躬身離開。

“按照您的吩咐,臣派人暗中調查謝玉近年來的所作所為。重臣暗殺在朝堂算不得什麽稀奇事,但古怪的就是,謝玉在貞平二十三年派卓鼎風殺了一個叫李重心的教書先生,一個教書先生跟寧國侯有私人恩怨?真是讓人好奇。”

“教書先生?”梁帝混濁的眼睛銳利的看著沐妍姍,帝王的威嚴展露無遺“殺他做什麽?”

沐妍姍輕輕嘆了口氣:“一品軍侯自然不會把一個教書先生放在眼裏。要是他有用呢?或者是有非殺不可的理由?亦或是為了別人而殺?”

經過沐妍姍的引導,梁帝兀自沈思,半晌微微搖頭“你再去查,謝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需要和懸鏡司配合嗎?”

“不用,此事你暗中去查,不要露出馬腳。”最後梁帝加了一句“你去獄裏探探謝玉的口風,試探一下他和夏江的關系。”

“是。”沐妍姍勾唇,行禮離開,留下梁帝一人在大殿。

夏江對陛下的忠誠,絕對不容人有絲毫的懷疑。對於他來說,做任何事都是為了陛下著想,這一點誰都不會否認,包括沐妍姍。可是,一個人對你忠心,並不代表他就不會欺瞞你,有時候他也會瞞著你做一些事情,自己心裏認定是為了你好的。

她今天的一番話就是要讓梁帝明白這個道理。梁帝要收回兵權,謝玉的爵位是保不住的,這一點毋庸置疑。那命呢?沒了兵權的謝玉對梁帝毫無威脅,死不死全由梁帝心思做主。夏江一番話動搖梁帝殺他的心思,而自己的一番話就要讓梁帝對夏江產生疑心,只要疑心一起,夏江拿什麽跟自己鬥。

沐妍姍唇角微微一牽,背過雙手低下頭,自顧自淡淡發笑,搖頭。

“去牢房!”

天牢的獄房都是單間,灌漿而築,結實異常。

與所有的監牢一樣,這裏也只有小小的高窗,空氣流通不暢,飄著一股陰冷發黴的味道。

沐妍姍進入內牢走廊時略停住腳步,擡手扶了扶額頭,好像有些不習慣裏面暗淡的光線。

“國師大人請小心腳下,”走到轉彎處,侍者提醒了一句,“謝玉的監房,還在下面一層。”

沐妍姍微微頷首,邁下十幾級粗石砌成的臺階,到了底層,朝裏走過兩三間,來到比較靠內的一間牢房外。

身旁侍者一擡手,示意屬下打開牢門。

整個牢室大約有六尺見方,幽暗昏黃。只有頂上斜斜小窗戶裏透進了一縷慘淡的陽光,光線中有無數飄浮的灰塵顆粒,令人看了之後,倍加感覺此處的塞悶與臟汙。

侍者行禮後帶著兩個牢頭退了出去。

大概已經聽到外面的對話,謝玉從墻角堆積的稻草堆裏站了起來,拖著腳鐐挪動了一下,瞇著眼睛看向來訪者。

國師淡淡偏過頭,她的容顏皎潔清冷;可是她開口,吐出的言語卻十分陰沈:“謝侯爺,別來無恙?”

“國師大人。”謝玉看著這個閑淡優雅的年輕人,心中況味雜陳。

其實自從她繼位之後,這麽多年,她和夏江的針鋒相對,其中緣由他也知道一二,自己明明一直都在努力防她,一舉一動也倍加小心,深怕惹她怒氣。可最終的結局,居然仍是被逼至絕境,落到了這間濕冷囚室之中。

她在報覆,一直都在。

謝玉目光沈沈地看著她“我今蒙冤落難,是命數不濟,大人追打至此,有辱先師風骨啊。”

國師轉過身,從謝玉身邊優雅地踱過,口中輕柔地說道“你落難不假,何曾蒙冤?你我心中都明白,卓鼎風所控樁樁件件,無一不實,你厚顏抵賴,不過是為了保命而已。可惜鐵證如山,黃泉路近,你這一番徒勞掙紮,何嘗能保住自己的命,最多不過保全了夏江而已。你也不必搬出師父來壓我,你們的掩攢事對我毫無威脅。”

謝玉目光微動,唇邊浮起了一絲冷笑。果然不出所料,這麽快就提到了夏江。如果不是因為夏江,這位國師大人大約也不會尊屈來到這骯臟之所吧。在案情如此明了的情況下,被囚半個多月仍沒有處置的旨意下來,謝玉很清楚這都是因為夏江正在確實履行著他的承諾,為救他性命想方設法活動游說。但她的到來,也告訴他,這是陛下在懷疑他和夏江的關系。

“如你所料,陛下是在懷疑,你心裏也清楚我和夏江的關系。你該怎麽最好想清楚了。本座今天把話放在這裏,夏江能承諾你的,本座可以,本座不但可以保你性命無憂,而且發配邊疆後夏江也不能動你一絲一毫。可要是你不合作,本座的手段有的是,侯爺大可以試試。”她說到最後,清銳的尾音忽而轉為溫柔,有一絲怪異,仿佛還帶著撲面而來的清香。

“還在糾結,那本座幫你分析分析。首先,他到這裏來看望你這位落難侯爺,告訴你他不會袖手旁觀,跟你做一個交易。

你不吐露他的秘密,他為你保命。這個交易當然不是假的。他會非常認真地想方設法,讓你活著走出這個天牢。你出了天牢,不判死罪,他的承諾就完成了。

他救了你的命,你自然不會再供出他的任何罪行。然後你會被判徙刑,流放到寒苦之地去。也許你覺得自己熬得過那場苦,但實際上你根本沒有機會去吃這份苦。

因為這個時候你的案子已經結了,不會再有人來審問你,不會有人認真聽你說話,你嘴裏咬著夏江再多的秘密也沒有機會吐露。

從京城到流放地這長長一段路,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是你的鬼門關。而到了那個時候,你的死僅僅只是一個流放犯的死,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在意,就算事後有人關心有人在意又怎麽樣,你已經死了,在根本來不及用你所守的機密威脅任何人的情況下很容易地死掉,把所有的一切都幹幹凈凈地帶到另一個世界。

而夏江……他這個聰明人卻會好好地活著,從此之後再也不用擔心什麽了,這樣多好,是不是?”沐妍姍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謝玉脖子上跳動著的青筋,用平板無波卻又極具蠱惑力的聲調繼續道:“侯爺,承認吧,這世上除了我,沒人能保你。”

國師的手遍布天下,縱使自己在夏江的追殺下逃脫,國師府的追殺他也逃不了。

謝玉跌坐在稻草叢中,面色慘白,心中一陣陣絕望。謝玉垂下頭,全身的汗幹了又濕,好半天才低低道:“你想讓我怎麽做?”

“陛下聖心難測,猜忌多疑,當年瞞了他的那些手段,現在夏江還想繼續瞞著,不過如此而已。”國師淡淡說著,優雅地看著謝玉“我要的,就是讓陛下知道夏江對他的隱瞞。另外,待會兒梅長蘇會過來,他要知道的你如實告訴他,但是必須把國師府的痕跡抹去。”

謝玉似乎已經被徹底壓垮,整個身體無力地前傾,靠兩只手撐在地上勉強坐著。在足足沈默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終於張開了幹裂的嘴唇。

“好。”

沐妍姍勾唇“本座很欣賞侯爺這樣的聰明人。”說完素手一翻,謝玉手中多了一個錦盒“吃了它,百毒不侵。”

淡淡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便不再多看謝玉一眼,轉身出了牢房。

不出所料,沐妍姍走了不過兩個時辰,梅長蘇便帶著靖王和夏冬去了天牢。

一番周旋,謝玉說出當年利用李重心模仿聶鋒筆跡誣陷赤焰軍一事。

事情交代清楚,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牢房,那人身形修長,黑衣黑裙,烏發間兩絡銀絲乍眼醒目,俊美的面容上一絲血色也無,慘白得如同一張紙一樣,僅僅是暗廊上的一粒小石頭,便將她硌得幾欲跌倒,幸好被後面那人一把扶住。

兩個人出了黑間並無一語交談,即使是剛才那個攙扶,也僅僅拉了一把後立即收回,無聲無息。

他們也是沿著剛才梅長蘇所走的石梯,緩緩走到了一層,唯一不同的是在門外等候著領他們出去的人並不是提刑安銳,而是已正式升任刑部尚書的蔡荃。

“麻煩蔡大人了。”

“靖王殿下不必客氣。”只這兩句對話,之後便再無客套。

一行人從後門隱秘處出了天牢,夏冬頭也不回地快步奔離,自始至終未動一下嘴唇。在她身後,靖王默默地凝望著她孤單遠去的背影,雙眸之中卻暗暗燃起了灼灼烈焰。

……

“殿下怎麽了?”

“聽到謝玉今天所吐露出來的真相,你不震驚嗎?”

梅長蘇思考了一下,慢慢道:“殿下是指當年聶鋒遇害的舊事嗎?時隔多年,局勢已經大變,追查這個早就毫無意義,何況夏江並不是我們的敵人,為了毫無意義的事去樹一個強敵,智者不為。”

“好一個智者不為。”靖王冷笑一聲,“你可知道,聶鋒之事是當年赤焰軍叛案的起因,現在連這個源頭都是假的,說明這樁潑天巨案不知有多少黑幕重重,大皇兄和林家上下的罪名不知有多大的冤屈,而你……居然只認為那不過是一樁舊事?”

梅長蘇直視著靖王的眼睛,坦然道:“殿下難道是今天才知道祁王和林家是蒙冤的嗎?在蘇某的印象中,好象你一直都堅信他們並無叛逆吧?”

“我……”靖王被他問得梗了梗,“我以前只是自己堅信皇兄和林帥的為人罷了,可是今天……”

“今天殿下發現了這條詳實的線索,知道了一些當初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是嗎?”梅長蘇的神情依然平靜,“那麽殿下想怎麽樣呢?”

“當然是追查,把他們當年是如何陷害大皇兄與林帥的一切全部查個水落石出!”

“然後呢?”

“然後……然後……”靖王突然發現自己說不下去,這才恍然明白梅長蘇的意思,不由臉色一白,呼吸凝滯。

“然後拿著你查出來的結果去向陛下喊冤,要求他為當年的逆案平反,重處所有涉案者嗎?”

梅長蘇冰冷地進逼了一句,“殿下真的以為,就憑一個夏江,一個謝玉,就算再加上皇後越妃母子們,就足以讒死一位德才兼備的皇長子,連根拔除掉一座赫赫威名的帥府嗎?”

靖王神情頹然地垮下雙肩,手指幾乎要在堅硬的花梨木炕桌上捏出印子,低聲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就算大皇兄當時的力量已足以動搖皇位,與父皇在革新朝務上也多有政見不和,但他畢竟生性賢仁,並無絲毫反意,父皇何至於猜忌他至此……大家都是親父子啊……”

“歷代帝皇,殺親子的不計其數吧?”梅長蘇深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控制情緒,“咱們這位皇上的刻薄心胸,又不是後來才有的。據我推測,他既有猜忌之心,又畏於祁王府當時的威勢,不敢輕易削權。這份心思被夏江看出,他這樣死忠,豈有不為君分憂之理?而且,這件事情會沒有老國師的配合嗎?”

“你說,父皇當年是真的信了嗎?”靖王目光痛楚,“他相信大皇兄謀反,赤焰軍附逆嗎?”

“以皇上多疑的性格,從老國師閉口不談開始,他多半是真的信了,所以才會如此狠辣,處置得毫不留情。”說到這裏,梅長蘇沈吟了一下,“看夏江現在如此急於封謝玉的口,至少最開初聶鋒一案的真相,皇上是不知道的。”

靖王看著桌上的油燈,搖頭嘆道:“不管怎麽說,若不是父皇自己心中有疑,這樣的誣言,只須召回京中便可查明,又何至於……只恨當時我不在國中……”

“幸好殿下你不在國中,否則難免受池魚之災。”梅長蘇神色漠然,“此案雖由夏江引起,最終卻是皇上處置的,殿下想要平反只怕不易。不如聽蘇某一勸,就此放開手,不要再查了。”

靖王站起身來,在室內踱了幾圈,最終停下來時,臉上已恢覆了寧靜,“先生所言,固然不錯,但我若真的就此放手,世上還有何情義可言?謝玉所說的,不過是一個開端,後面是怎麽一步一步到那般結局的,我若不查個清楚明白,只怕從此寢食難安。我素知先生思慮縝密,透察人心,要洗雪這樁當年舊案,還請為我出力。”

梅長蘇擡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殿下可知,如果皇上發現殿下在查祁王舊案,定會惹來無窮禍事?”

“我知道。”

“殿下可知,就算查清了來龍來脈,對殿下目前所謀之事也並無絲毫助益?”

“我知道。”

“殿下可知,只要陛下在位一日,便不會自承錯失,為祁王和林家平反?”

“我知道。”

“殿下可知,你挑戰的是當今世上最尊貴的倆個人的權威。”

“我知道。”

“既然殿下都知道,還一定要查?”

“要查。”靖王目光堅定,唇角抿出冷硬的線條,“我必須知道他們是如何含冤屈死的,這樣將來我得了皇位,才能一一為他們洗雪。只為自己私利,而對兄長好友的冤死視而不見,這不是我做得出的事,請蘇先生也不要勸我去做。”

梅長蘇咽下喉間湧起的熱塊,靜靜地在燈下坐了一會兒,方才慢慢起身,向靖王躬身施禮,沈聲道:“蘇某既奉殿下為主,殿下所命一定遵從。雖然事過多年,知情者所餘不多,但蘇某一定竭誠盡力,為殿下查明真相。”

春分之後,晝長夜短,梅長蘇回來時,本已是淩晨,紗窗上已隱隱透了微光。

飛流趴在桌上,外面不知何處隱隱傳來撞鐘之聲,他不由豎起耳朵去聽。

幾乎與此同時,梅長蘇自床上驚跳而起,不及披衣,便翻身下地,竟連鞋也不趿,直沖到室外院子中去了。

“蘇哥哥!”飛流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追了過去,只見他只著一雙白襪,站在中庭甬道冰涼的青石板上,仰首向天,細細地聽著。

這時黎綱等人也聽到動靜,紛紛跑了過來,圍著自家宗主,但看他神情,竟又無一人敢出言叫他。

“飛流,響了幾聲?”鐘聲停歇之後,梅長蘇輕聲問道。

“二十七!”

黎綱濃眉一跳:“金鐘二十七,大喪音,宮中已無太後,那麽就是……”

話音未落,梅長蘇已面色煞白地閉上眼睛,似乎忍了忍,沒有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灑落衣襟。

“宗主!”

“蘇哥哥!”

“飛流,”他輕拍著少年的頭,喃喃道,“我的太奶奶,終究還是沒能等到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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