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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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薨逝,並非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她年事已高,神智多年前便不太清醒,身體也時好時壞並不硬朗,禮部早就事先和國師府商量周全,做過一些葬儀上的準備,一切又素有規程,所以喪禮事宜倒也安排得妥當,沒有因為年前才換過禮部尚書而顯得慌亂。

大喪音敲過之後,整個大梁便立即進入了國喪期。皇帝依梁禮綴朝守孝三十日,宗室隨祭,諸臣三品以上入宮盡禮,全國禁樂宴三年。

同時,這一事件還帶來了幾個附加的後果。

首先,謝玉之案定為斬刑,但因國喪,不予處決,改判流徙至黔州,兩個月後啟程,謝氏宗族有爵者皆剝為庶人。

梁楚聯姻之事也隨之暫停,只交換婚約,三年後方能迎娶送嫁。大楚這次主動提出聯姻,原本就是為了結好大梁,騰出手去平定緬夷,現在對方國喪,依禮制除自衛外,原本就不可主動對外興兵,也算達到了目的,因此並無他言,準備吊唁後便回國。

在山寺中隱居的蒞陽長公主,聞報後也立即起程回京守孝。蕭景睿與謝弼此時已皆無封爵,無伴靈的資格,但薨逝的那位老人多年來對每位晚輩都愛護有加,於情份上不來拜祭一下實在說不過去,所以盡管回來後身份尷尬,與以前相比境遇迥然,但兩人還是陪同母親一同返京,住在蒞陽公主府。

如火如荼進行著的黨爭在大喪音的鐘聲中暫時停止了。

守靈期滿,全儀出大殯,這位歷經四朝,已近百歲,深得臣民子孫愛戴的高齡太後被送入衛陵,與先她而去四十多年的丈夫合葬。

靈柩儀駕自宮城朱雀大道出,一路哀樂高奏,紙錢紛飛。

與主道隔了一個街坊的蘇宅內也可清楚地聽到那高昂哀婉的樂音,梅長蘇跪於廊下行禮,眼睛紅紅的,但卻沒有落淚。

出殯日後,皇帝覆朝。

一日晌午,梅長蘇坐在院子裏給飛流折孔雀,等孔雀尾巴漸漸成型的時候,飛流突然轉了轉頭,笑嘻嘻的叫道:“姐姐!”

梅長蘇一怔,手上動作停了下來,吩咐道:“飛流去看看姐姐給你帶了什麽。”

“坐吧。”梅長蘇將孔雀半成品交給飛流,讓他到一邊玩耍,自己欠身,又坐起來了些。

“這一個月你辛苦了,宮城裏只怕還忙亂,若是有空,怎麽不回府休息?”

“我不放心你,”沐妍姍在燈光下細細看他,只見越發清瘦,不由心中酸楚,勸道,“你和太奶奶的感情雖然深厚,但她已享遐齡,怎麽都算是喜喪,你還是要保重自己身子要緊。”

梅長蘇垂著眼,慢慢道:“你不用勸,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忍不住……上次見太奶奶,她拉著我的手叫小殊,不管她是真的認出來了,還是糊塗著隨口叫的,總之她心裏一定是記掛著小殊,才會喊出那個名字……我一直盼她能夠等我,現在連這個念想也沒有了……”

“太奶奶知道你回來了,我告訴她了,我說哥哥回來了,太奶奶放心吧,他好好的活著呢。”沐妍姍強忍著淚意,她沒說的是,她說完這一句,太皇太後連說了三個好,便去了。

“是嗎?”梅長蘇眼角水光微閃,唇邊卻露出了溫暖的微笑,“我這幾天,常常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情……每次闖禍,都是太奶奶來救我,後來爹爹發現只要不打我,太奶奶就不會插手管得太過分,所以就想了些雖然不打,但卻比責打還要讓我受不了的懲罰方法……”

“我知道”沐妍姍也露出懷念的笑容,“有一次,你惹了個什麽事……大概是弄壞先皇一件要緊的東西吧,爹爹很生氣,明明是隨駕在獵場,結果他偏偏不讓你跟蒙摯去學騎射,反而把一堆孩子塞給你,罰你看管,還不許出紕漏,當時你自己還是個大孩子呢。”

梅長蘇點著頭,顯然對這件事也印象深刻,“那個時候的我,寧願一個人跑去鬥熊,也不想帶一堆吵鬧不休的男孩子。景睿倒還安靜,可是那個豫津啊,跑來跑去沒有半刻消停……”

“所以你就拿繩子把他拴在樹上?”沐妍姍挑了挑眉,“害得好心來陪你的景琰哥哥勇背黑鍋,說那是他拴的……”

“但最終罰跪的人還是我,直到太奶奶把我救走……當時覺得十分委屈,心想明明景琰都說了是他幹的為什麽還是罰我……”梅長蘇笑著笑著,又咳嗽了起來,半日方才停歇,微微喘息著繼續道,“這些事回想起來,心裏就象揣了一個被火烤著的冰球,一時暖暖的,一時又是透心的涼寒……”

“哥哥……”沐妍姍心頭一陣絞痛,欲待要勸,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話來,不免紅了紅眼圈兒。

“你別難過,”梅長蘇反過來安慰她道,“太奶奶現在入土已安,我也過了最傷心的那幾天,現在好多了。只不過能陪我聊聊過去那些舊事。”

沐妍姍微微一笑“是啊,都過去了。”起身走到梅長蘇身後,五指合並為掌抵到梅長蘇背後,暗自輸送真氣“思慮過重,對身體無益。待會兒我讓沐軒把前不久進貢的天山雪蓮和百年靈芝送過來,交代宴大夫給你熬了,再配上秘藥一起吃。”

“讓你操心了。”

“沒事,入春舊病易發,你自己要多加註意些,我派人送來的東西一定要好好用,不許省給飛流,他的我另作打算。”沐妍姍一邊輸送真氣一邊嘮嘮叨叨的。

梅長蘇蒼白的臉色漸漸恢覆紅潤,一邊滿含笑意靜靜聽著沐妍姍的嘮叨,心裏一股暖流緩緩流動,微微一笑,緩緩的道“旁的倒是沒有什麽,就是舊病,天寒,換季疼的厲害,習慣了。”

“相信我,會好的。”沐妍姍喃喃道,收回手,起身準備離開。

“姍兒!”梅長蘇看著她漸漸消失的聲音突然出聲。

“嗯?”沐妍姍回眸淺淺一笑。

“我們……會短兵相接嗎?”

沐妍姍一楞,繼而苦笑道“會吧……”皇帝在位一天國師就要守護一天,挑戰皇權,質疑皇威,都是國師的懲治對象,更何況那件事……國師府註定不能獨善其身。

說完便消失在原地。

其時已是二更,梅長蘇聽著街上遙遙的梆子聲,撫著身上的孝衣,努力穩住了有些搖曳的心神。

既然已邁出了第一步,那麽……就一定要堅持到最後……

少年飛撲回來,遞過半只孔雀。

其實只剩了最後的工序,一折一翻,再拉開扇狀的尾羽,形神便出。

在飛流歡喜的驚嘆聲中,梅長蘇緩慢地將掌中的孔雀托高,喃喃地道:“太奶奶,你看見了嗎?”

……

太後出殯之後約一月,諭旨批下,謝玉從天牢幽冥道中走出,準備前往流放地黔州。

他生於世家,青年尚主,累封至一品軍侯,威權赫赫這些年,一旦冰消雪融,便恍如鏡花水月,黃粱夢醒,富貴煙消,只見一副枷鎖,與其他的流刑犯一樣,由兩個粗野衙役押解著,連水火棍也不比別人多帶一根。

蒞陽公主帶著孩子們前來送行,按照梅長蘇的建議讓謝玉手書當年之事,由蒞陽公主貼身保管,有此信在,夏江也不敢輕舉妄動。

按照沐妍姍的要求,謝玉全數避開國師府,只字不提,國師府探子暗中查看過後吩咐手下安全護送謝玉離開,按照沐妍姍的吩咐將其送到偏遠之地,不許謝玉擅自行動,把他東山再起的路徹底堵死。蕭景睿也在送完謝玉後隨南楚使團回南楚。

謝玉獲罪以後,他所直接管理的巡衛營暫由蒙摯接管,但由於蒙摯是禁軍統領,只要還是管理禁軍,對於巡防營來說,管理日常事務還可以,整個軍營的最高指揮權都交給他是絕對不可能的。

為此太子上本,提出巡防營本就該由兵部直接指揮,建議收回此權。

對此提議譽王當然大力反對,認為兵部是個官衙機構,如何指揮?當然還是必須要指定具體人選。但兵部尚書事務繁多,顯然難兼此任,其他兵部官員資歷不足,也不比歐陽激好多少,故而建議斟選一名三品以上的駐外將領回京領受此職為好。

對於巡防營,梁帝當然遠不如對禁軍那麽重視,可這畢竟也不是一件小事,關系著皇城各中樞機關、各王府侯府、各大臣官邸的平安和它們彼此間的平衡。

太子和譽王爭執不下,他一時也甚難決斷,一拖便拖到了七月底。七月天氣已非常炎熱,尤其午後蟬躁,更是令人心煩。

梁帝為避暑,日常治事已由武英殿移至逸仙殿,那裏樹木蔥籠,三面流水,是整個宮城最幽涼的所在,但正因為樹木密植,夏蟬也特別多,小太監們日日忙碌,也粘之不盡。

梁帝青年時睡眠極好,沾枕可著,步入老年後卻完全反了過來,只要有些微聲響,便能將他驚醒,惹出一陣暴怒。

前幾天有個小太監因為失手摔了一個杯子攪了梁帝的午睡,就被當場拉出去杖殺。因此只要午膳過後,隨侍在聖駕周邊的所有人便會立時精神緊張起來,大家都期盼著國師過來,因為只有國師可以面不改色的承受陛下的怒火,還能絲毫不傷。

“巡防營你怎麽看?”

“事關京畿安全,自然是要千挑萬選的。”

金陵帝都分內宮城、外皇城兩個部分,宮城治衛由皇帝直轄的禁軍負責,目前的最高指揮官是禁軍大統領蒙摯。

比起宮城的單一,皇城治衛的分工相對而言要覆雜得多。民間刑名案件、日常巡檢、緝捕盜匪、水火救助等是京兆衙門的職責,城門守衛、夜間宵禁、鎮壓械鬥之類的事項又歸巡防營管,京兆衙門算是地方官府,要向六部覆命,巡防營在編制上本應歸兵部節制,但長期以來,由於它的直接統領者寧國侯爵職皆高於兵部尚書,所以超然而獨立,兵部並不敢對它下任何指令。

此外皇城有私兵之權的還有數家,東宮自惠帝朝自內宮城獨立出來後,也被統歸入皇城範圍,依制蓄兵三千,親王府兩千,郡王府一千,一品軍侯府八百。

這些特權府第多多少少都會影響到皇城的動靜,可謂是各方力量交錯,攪得跟一團亂麻似的。

“巡防營要是歸兵部,京畿重臣的府兵以兵部之力根本壓制不住。要是用太子殿下或者譽王殿下的人,如今朝堂的平衡勢必會被打破。”

梁帝點點頭,神色雖然淡淡,不過語氣還算平和“交於你管制如何?”

沐妍姍負手而立,聲音雲淡風輕:“陛下是嫌我事情還不夠多嗎?十年前陛下說天下兵馬半數交給我轄制,不出半年就找人接管,結果臣都等了十年了,這手裏的兵符還是沒交出去。”

聞言,梁帝朗聲大笑,指指沐妍姍“你啊你,別人巴不得把兵權牢牢掌握在手裏,你呢,巴不得交出去,十年裏,你跟朕說的最多的,就是交兵權。”也只有這樣,梁帝才能放心的把兵權交給她,畢竟她手下的兵馬,在國師府的強硬訓練下,成為一只鐵軍,與當年的赤焰軍相比,不分伯仲。而且,這只軍隊的主人只是梁帝,從來都是。

“朕差點被你饒過去了。行了,告訴你吧,景琰帶兵是個熟手,朕想把巡防營交於他節制,如何?”梁帝今日偶然去了芷蘿宮,看見靜妃母子母慈子孝的樣子,便走了進去,聊聊交談幾句,卻發現平時沒怎麽留心,今天認真看起來,突然發現這個兒子身形挺岸,容貌英武,竟是從未覺得他這麽順眼,腦中不由閃過這個念頭。

“陛下的決斷自然是極好的,靖王倒是很合適,只是按照靖王一貫作風,怕是不願意陷入黨爭。”

梁帝也是這個意思,蕭景琰堂堂皇子,身份放在那裏,震懾得主。加上他那個倔脾氣,不通人情世故的,才讓他放心。

“對了,朕吩咐你做的事情,怎麽樣了?”

沐妍姍的膚色極白和眉心的梅花花繡雪白血紅相稱,顯得她整個人像是仙人下凡,優美清冷,就算不說話也讓人賞心悅目,炎炎夏日,周身散發的寒意更是避暑良器。

“軍隊已經整合完畢,按照陛下的手喻派往全國鎮守,不過為了以防萬一,臣擅自做主留下最精悍的一只隊伍駐守在京師周圍,以免發生意外。這是兵符,交給您執掌。另外,這只軍隊,除了你我無人知曉,還望陛下慎重。”說著沐妍姍拿出兵符,交給梁帝。

梁帝眼眸一沈,倒也沒拒絕。

這就是沐妍姍的聰明之處,京畿重地擅自屯兵實屬叛逆,但是主動把兵權全部交給梁帝,便可消除梁帝一半的懷疑。不出三日,梁帝會派人前去軍中查看,國師府的人已經全部撤走,軍隊只聽從梁帝手中的兵符調遣,最後一半懷疑便由此消除。

“不錯,你辦事朕放心。”梁帝點點頭,收下兵符,接著嘆了口氣“太子到底還是愚笨了些,朕恐他難穩江山啊。你覺得老五如何?”

“陛下……”

“但說無妨。”

“譽王殿下在眾皇子中與您最想。”但是卻是滑族留下的逆子,難登大雅之堂。

“是啊,連朕也是這麽認為,不然這些年的寵愛也不會隨隨便便給他。”梁帝合上眼睛,揉揉太陽穴,慢吞吞的道“如今,滑族逆犯還有嗎?”

“繼位時師父囑托過此事,這些年也一直留意,暗中鏟除不少,名單也已如數奏報。只是滑族太過狡猾,彼此聯系甚是隱秘,難以順藤摸瓜。前不久臣倒是得到點消息,已經派人下去跟著了,相信沒多久就能徹底掃清了。”

見梁帝有困倦之色,沐妍姍簡短說完,便行禮離開了。

剛剛回到國師府便接到消息,越看沐妍姍眸子冷意越重,最後冷哼一聲,道:“把消息給梅長蘇,讓他小心些。”

“是。”

這個消息便是滑族的下落,還有梅長蘇的人成功打入紅袖招,以及秦般若用美人計挑戰梅長蘇江左盟的陰招。

滑族滅國,已有三十多年,當時群雄林立,各自兼並,數十年間被各大國吞滅的小國就有十多個,滑族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沐妍姍實在不懂何必耿耿於心。

當年滑族有國之時,暫且免不了掙紮求存,先歸附大梁,後又叛歸大渝,百般手段使盡,也保不住一脈宗室,最終還被大梁抓住個歸而覆叛的口實,國滅君亡。現在無國無本,無根無基,滑族後人或流散,或已被梁人同化,情勢比當年還不如,要提覆國二字,癡人說夢。

沐妍姍對滑族的女人頗為不恥,她們整日活在自己編制的覆國美夢裏,以為憑借幾個女人的力量就能覆國,愚蠢至極。璇姬公主人雖聰慧,就是心思太大。得知覆國無望後,甘心潛伏夜幽庭,後來隱身為謀士,算計人心,攪弄風雲,最終使得大梁皇室操戈,父子相疑,赤焰軍建制被除,七萬軍魂血葬梅嶺。

但說殺父之仇,沐妍姍也不可能會放過秦般若。

“盯緊秦般若,要是她妄圖和她師父一樣,那就動手――殺!”

“是。”

作者有話要說: 瑯琊榜小劇場

宮人:(跪地)見過陛下。

蕭景琰:(環顧四周)娘娘人呢?

宮人:(慌亂)回稟陛下,娘娘出宮了……

蕭景琰:(撫額)出宮!

蘇宅

梅長蘇:(淡然)不知陛下來此做甚?

藺晨:(抱手)同上←_←

蕭景琰:(討好狀)我來帶姍兒回家。

梅長蘇和藺晨(冷漠):滾!

蕭景琰:卒←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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