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2000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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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末,地下世界傳出消息——某異能者死亡,留下了五千億的巨額遺產。

橫濱的黑暗面為此躁動起來……

幽微的晨光裏,一個斜挎著背包的灰發男孩,悄無聲息地跨過散落的酒瓶、註射器和沾著血跡的尖銳碎片,繞過地面上睡死過去的人們七扭八歪的人體,從建築墻角處沒有封堵好的缺口那裏鉆了出去。

這裏是鐳缽街,橫濱市規模最大的貧民窟。

在這個黑色勢力橫行的城市裏,鐳缽街也具有了別樣的特點——它充斥著不入流的打手、搶劫犯、竊賊、出賣身體獲利的人,以及將要或已經沈淪入黑暗的未成年們。

鐳缽街源源不斷地為眾多Mafia組織提供著可隨意消耗的人力,並將Mafia組織淘汰下來的武器、劣質的藥物等廢品消化掉。

趁著夜色還未散去,文部修平向著鐳缽街外轉移。

失去了棲身之處後,男孩的生活簡單規律了許多:覓食,收集文字,練習咒術,尋找當天的落腳點,然後等待下一天的到來。

而為了避免被人口販子們註意到,他不得不避免出現在人多的地方,還需要不斷地更換落腳處。

昨天他混入了鐳缽街的一處公共休息處裏。

在那裏長期棲息的人,沒有固定的居所,只能自然地集結到一處。他們是底層中的底層,是即使在鐳缽街中,也被鄙夷的存在。

這些人,被酒精、成癮性藥物掏空了身體,每天從渾渾噩噩中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著代替刀的鐵片或瓷片,不擇手段地去搞些錢在手中。

但那些錢不會呆在他們的口袋裏太久,很快就會搖身一變,變作酒精勾兌的烈酒或者充滿雜質的藥物,麻痹他們的感官,幫助他們陷入新的一輪渾渾噩噩之中。

“混進那裏真不是個好主意啊……”男孩的太陽穴處已經被他自己揉成了明顯的紅色,但他依舊能感覺到腦袋在隱隱作痛。

汗液發酵的味道、劣質酒精的味道、還有藥物成癮者身上特殊的屍體腐臭味……文部修平已經被熏得嗅覺失靈。

他擡起手,抓住自己的袖子,不願意想象自己現在是什麽味道。

男孩躡手躡腳出了鐳缽街,猶豫一下,還是沒有發下“以後再不來這裏了”的誓言。

文部修平不幸中的萬幸是,他離開曾經的小屋前帶上了現金和銀行卡。

那是父親五年來的任務積蓄。如果是和平時期,這筆錢完全足以讓男孩找一處新的住所,然後獨自生活到能夠打工的年齡。

只可惜橫濱已經再次步入極度的混亂之中,沒有人願意為不熟悉的人提供住宿,哪怕對方只是個孩子。

而文部修平堅定的認為橫濱最終會回歸安穩。所以,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安全地熬過這段混亂的時期,然後在一切都恢覆原有秩序之後,像一個普通人那樣長大,直到能力足夠承擔父親未完成的、覆仇的任務……

“……”

剛離開鐳缽街不遠,文部修平就被十數只野犬堵在了小巷中。小巷兩側墻壁很高,男孩無處可逃。

這些狗大多帶著項圈和寵物銘牌,它們都曾經是某個家庭的愛寵,但隨著對五千億追求的大規模戰爭的爆發,許多家庭破碎,它們也不得不開始流浪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

饑餓,迅速地喚起了寫在寵物犬基因中的野性。祖先狼的影子,覆活降臨到野犬的身上——它們自覺地集群,共同生活,並在饑餓的驅使下將目標定在了它們曾經的飼養者身上。

它們啃食過腐爛或新鮮的屍體,而現在,它們盯上了更加鮮活的目標……

文部修平有限的身高和看似薄弱的體格,使他成為了野犬們的狩獵對象。

男孩面對著犬群,謹慎地後退,直到背靠住小巷盡頭的墻壁。

“姐姐,讓我自己來。”男孩低聲拒絕了姐姐的幫助,“這早晚會有第一次的。”

“總比人好多了,不是嗎。”

文部修平握著水果刀,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只野狗,試圖分辨哪一只才是它們的首領。

夏油傑臉色難看——這雖然只是幾只野狗,但是卻可以從文部修平的決定證明,男孩已經做好了手染鮮血的準備。

可他無法否認,做出這樣的準備是正確的。

因為在文部修平流浪的這些天裏,夏油傑已經陪著男孩近距離目睹了無數的沖突——

成人毫無顧忌地毆打未成年人發洩情緒;

未成年人聚集成群割斷落單成人的脖子;

男人搶走女人出賣身體獲得的財物;

女人暴起用手指扣出搶劫者的眼球……

在槍聲和爆破的背景音中,好像每個人都呲出了獠牙,露著鮮紅的牙齦,不顧一切地撕咬在一起,將陌生人的血肉吞咬殆盡。

沒有公平,沒有正義,法律和道德就是黑暗之中最滑稽可笑的東西。每個人都傷痕累累,鮮血淋漓。

在互相吞噬的戰爭裏,沒有絕對的勝者。

異能者會因為流彈身亡,而持槍彈者也會因為毒.癮發作,跪下來親吻販子們的鞋底……

夏油傑第一次看到如此扭曲的人性。

而最可怕的是,這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真實。

作為一只“幽靈”,不能使用咒力也沒有生理需求的夏油傑,幹嘔到渾身脫力。

這瘋狂的混亂,比咒靈的味道更令人惡心。

夏油傑永遠無法描述自己看到不到十歲的男孩“做好準備”的時候的震驚與悲哀。

他震驚於文部修平居然是這樣想的。

而他又悲哀地發現,在這種環境之中,懷抱有這種想法的文部修平,可以使自己活得更加安全。

夏油傑不讚同文部修平曾經讀過也說過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他一直堅持認為“扶弱抑強”才是社會的應有的形態,並願意為此做出犧牲。

文部修平前半段的回憶曾經讓他堅定了信念——因為幾乎男孩經歷的所有事,所有不幸,都有著明顯的黑白。

夏油傑可以說殺害了文部修平母親和姐姐的兇手是錯的;中介人和鄰居的背叛是錯的;【煉獄舍】的貪婪殘忍是錯的……甚至可以苛刻地說文部修平不顧一切讓自己咒物受肉的行為是錯的……

可現在呢?在這場為了生存而互相撕咬吞噬的混亂中,誰又是錯的?

夏油傑只能無力地看著男孩將水果刀插進撲向他的犬類柔軟的腹部,並暗暗期望他所認識的那個文部修平,沒有那麽早地背負上取人性命的血腥……

***

而現實終究讓夏油傑的期望破滅了。

這天的深夜,文部修平沒有找到合適安全的建築,只能拖了些紙箱子,在偏僻無人的小巷深處偽裝成被遺棄的雜物。

這邊臨近富人區,屬於政府安保措施比較完善的區域。雖然白天會有Mafia出沒,但畢竟不屬於地下勢力的範圍,因此夜間還算得上安全。

文部修平剛剛裹上毯子,就從雜物的縫隙中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他估計了小巷內部的寬度,發現汽車不可能進入後,便安安心心地躲在偽裝中一動不動。

車很奇怪地沒有點亮車燈,在車後座上的人匆忙下車之後,它一個甩尾,消失在夜色中。

車後座下來的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巷口。

是一個女人拉著一個孩子。隨著人影靠近,文部修平隱約看清了他們的樣子。

有點眼熟,是誰?文部修平想。

沒等他想明白,不遠處就傳來急剎車的聲音。

隨後,爆炸的火光點亮夜空。

女人渾身一顫,竟然就軟倒了下去——驚嚇時,她的高跟鞋卡入了小巷的下水道孔。

女人的腳崴了。她索性不再站起來,而是推出了孩子。

“跑!快跑!”她含著淚,用小聲又著急地催促。

這讓文部修平想起了他的母親。

“砰!”突然的槍響。

“砰!砰!”又是連續兩聲。

巷口出現人影,而巷中跪坐在地面上的女人身上,出現了三個血洞……

“跑……”她倒下,失焦的瞳孔看向夜空,最後一聲氣音依舊在催促她的孩子。

“跑了一個,那個小的。”巷口的人走進巷內,拉拽著女人的頭發將她拖起,確認死亡後又隨手拋開屍體。

他對著對講機說道:“混賬警長不是要查我們【煉獄舍】的貨嗎?”

“我這就把他夫妻打包好了掛到警局門口,看看誰還敢不自量力。”

“行了行了,不會讓小的跑掉的。”

“一起掛起來?太浪費了。”

“海外有人收兒童骨骼標本,我看價格不錯。”

“等我抓住他,我一定要先好好爽爽。”殺人者一邊快步向巷內追趕,一邊淫邪下流地自言自語。

那男孩只有五歲,又是在極度的恐懼之下,短短十幾秒,就快被殺人者追了上去。

而這一幕,讓文部修平攥緊了手中的匕首——

我要救人嗎?要管這個閑事嗎?

對方有槍,有異能,我能對付得了嗎?

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孩童淒厲的哭聲響起。

“謔啦。”雜物翻倒。

夏油傑看到男孩四肢舒展,動作流暢,如同進入了狩獵的貓科動物,輕盈地撲了出去。

這是第一次,卻像是已經有了成百上千次練習一樣自然靈巧。

文部修平撲到對方背上,左手攬頭入懷,右手執匕首刺入其頸右側——頸動脈、頸靜脈和氣管所在之處。

然後,是本能般的拉動刀柄和轉動手腕……

噴射的血液直向著夏油傑的方向,雖然自己只是虛影,但夏油傑還是躲避般閉緊了雙眼——

富含氧氣的鮮紅血液噴濺出來,徹底染紅了文部修平握匕的右手。

作者有話要說:

求生欲極強系列:

咕咕鯨對狗狗沒有意見,只是今天看記錄片突然有感——城市突然失去人類的秩序,狗恢覆野性成群狩獵還挺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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