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2000年4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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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部正樹給兒子所有的東西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這柄匕首即使不是咒具,也有著鋒利的刃口,在夜晚的弱光下閃爍著秋霜般森寒的光。

以匕首劃開人體組織,那微微的阻力與用新開刃的剪刀剪開上漿後厚實的布料的手感沒有太大區別。

文部修平發現自己現在居然詭異的平靜,甚至有心思關註噴濺出來的血液——

面前喉嚨被割開的成年男人,像一顆過度成熟的果實,破損後流出了帶著微妙味道的鮮紅果汁。

他的右手和袖口完全被鮮血染紅,剛開始還是溫熱,巷中的夜風吹過後,就變成了讓人不適的微涼。

註意到袖口的血汙之後,那潮濕的不適感便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文部修平甩了甩手,想要離開這裏了。

“是你啊……”他意外的發現被他救下來的男童居然是個熟人。

小男孩臉上滿是淚痕與驚懼,沒有了雨天送給文部修平雨傘的時候那種燦爛的笑容。

“……”文部修平本來只想提醒對方快點逃跑,然後和其在巷口分道揚鑣,但現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把匕首藏到身後,蹲下,在更低的角度擡頭看著男孩:“還記得我嗎?你在雨天給過我一把傘。”

男孩淚眼朦朧,哽咽著胡亂點頭。文部修平也不確定他到底聽明白了沒有。

“還記得?那就和我走好不好?”

文部修平幹脆替對方做出了決定。

於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文部修平在流動的河水裏仔細地清洗雙手幹涸的血跡,大力把袖口擰幹後,卻依舊蹲在河邊不想起身。

他對著清澈河水裏自己的倒影發呆,因為他已經從男童顛三倒四的訴說中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昨夜開車的司機就是男童的父親,他隸屬於橫濱警方,最近偵破大案,牽扯到地下世界的利益,於是突然成了mafia向政府示威的目標。

而昨夜,車輛試圖引開追殺者後的剎車和爆炸聲,證明對方已經兇多吉少。

最糟糕的則是,他們一家人昨晚是在他父親準備的安全屋內遇襲,一路逃跑到那條小巷。這證明政府系統裏有人出賣了男童一家人的信息。

“不能讓他去政府尋求庇護,他會死的。”文部修平伸手拂水,在心裏嘆氣。

“那又如何?”文部有繪冷冷道。

如果不是怕被異能者看到,她一定會現出身來,狠狠地點著弟弟的腦門:“你沒道理為他付出。”

“……說的是啊。”文部修平微微側過頭,用餘光觀察身後側哭到精疲力竭終於昏睡過去的男童,“小孩子太麻煩了。”

“我也想不出該怎麽安慰他啊……”

推己及人,文部修平理解男孩失去父母的悲傷,但是他自幼早熟,當年母親和姐姐去世的時候,他不僅僅是悲傷,還有著刻骨的仇恨。而後者,支持了父子兩人度過了最痛苦的一段時光。

“……”

“我總不能告訴他,他的仇人是【煉獄舍】,然後一腳把他踢走,讓這孩子給他們送上一具可以大賺一筆的骨頭架子?”

文部修平還沒忘記,那個【煉獄舍】成員想把男童制成人骨標本的事。

“你現在直接離開就可以了。”文部有繪催促道,“按你之前說的,你為了生存下去遠離累贅,是自然選擇,沒有問題的。”

“姐姐你不是不認同那個觀點嗎?”文部修平無奈道。

“因為那時候局勢不緊張,自然是你的心情比較重要。”文部有繪輕哼一聲,“現在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

“……”文部修平從水邊起身,輕手輕腳走到男童面前。

男童紅腫著雙眼,即使是在睡夢中依然驚懼地顫抖著,十分不安穩。

他蜷縮著身子,手指扣住身邊的草皮,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算了。”

夏油傑此時依舊沒有平覆心情。他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不到十歲的灰發男孩動作利落地殺死敵人的畫面。

夏油傑不是不知道文部修平殺過人,他處死片岡匠真、解脫受害者的時候夏油傑就在現場。

但他真的沒有想到,文部修平第一次殺人的時間會這麽早。

而且,還不是遭受攻擊後的被動反擊,而是一場主動的獵殺。

這對於夏油傑來說是與橫濱黑暗環境不同的另一種沖擊——

為保護弱小者,是符合他“扶弱抑強”觀念的事情;但被殺者是非術師,卻違背了夏油傑“術師是保護非術師而存在的”的信念。

現在,看著文部修平在男孩面前俯下身去,夏油傑很難說明自己在期待男孩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他既希望文部修平會堅持救助弱小的道路,又恐懼男童會帶給文部修平更多的生存壓力,害怕他的朋友會一路墜落入黑暗之中。

“這是交易。”文部修平在心裏道,“這是一場,用我的短期幫助,交換我內心安寧的交易。”

“你已經救過他一次了,還不夠你內心安寧的嗎?”文部有繪怒道。

“應該是不夠的,因為那是我知道他是那個送傘的孩子前發生的事情,是我主動的選擇。”文部修平垂下眼簾,“而我現在幫他,是當時那柄雨傘的因果。”

“這樣……能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吧。”

文部有繪剛要反駁那微小的幫助不足以讓文部修平冒這麽大的風險,但是,她突然意識到弟弟應該是想起了曾經給予過他幫助的中介人。

“……”即使不再有生理需求,文部有繪也在意念中做了幾次深呼吸穩定心情。

“先說好,如果遇到危險,我要求你扔了他。”

“好。”灰發男孩溫柔道,“這是自然的。”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好好生活的呀,姐姐。”

***

四天後,橫濱廢棄工業區旁,一座斷橋的橋洞內。

“你的父母的葬禮由政府負責,最後葬在了這裏。”文部修平遞給男童一張紙,“因為特殊時期,沒有舉行儀式就安葬了,所以很快。”

“……”男童又紅了眼眶。

文部修平一看他要哭就有些麻爪,於是趕快加緊語氣,好在男童淚水落下前把自己要說的事情說完。

“因為死了一個同夥追殺你們的組織盯上了你所以你還不能出現在明面上。”

“嗯。”男童低低地應了。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文部修平突然發現了盲點。

“克己。”男童哽咽著回答。

“啊,這樣。”文部修平摸了摸他的腦袋,然後把橋洞裏的空間留給男童,慢慢走到水邊,聽著身後壓抑的哭聲,環顧四周。

文部修平能帶著克己找到這裏落腳,算是意外之喜。

這裏是廢棄工業區,因為有過工業汙染,所以落腳的人類不多。戰爭爆發之後,就成了野狗群的聚集地。

所以這裏對流浪者十分危險,畢竟誰也不願意在睡夢中被畜牲咬斷脖子。

而不知道是不是殺人後心態改變的影響,文部修平很快就領悟了第一種術式【咒文喚醒·弦】。雖然與之配套的【斬】依舊可能隨時啞火,但把咒文弦線布置在橋洞周圍,能很有效地防止被攻擊。

固定下落腳點之後,文部修平的活動路線也終於確定下來——每天,他都會帶著克己到富人區有監控的商店裏購買食物,然後再繞路,確定無人跟蹤後返回橋洞。

而文部修平是這樣向男童解釋的——

“混亂早晚會結束,而商店裏的監控就是你最好的證據。”

“什麽證據?”

“當然是你沒有進入過鐳缽街的證據。”文部修平散漫地回答,“我選的商店都是在距離鐳缽街較遠的位置,鐳缽街附近有差不多的商店,所以一般人都不會舍近求遠。”

見男童面上依舊是懵懂疑惑,文部修平耐著性子解釋:“等混亂結束,我就會把你送到警局,那時候你可能被親戚收養,也可能送到福利機構……”

“但是無論是那種結果,你都要避免和鐳缽街粘上關系,不然就會被人用有色眼鏡看待。”

“懂了嗎?”

“我,我不要離開大哥哥。”男童抓住了另一個重點。

“不要天真。”文部修平絲毫沒有被打動,“你應該學著自己判斷什麽對你最好,然後去爭取那種結果。”因為會為你謀劃更好的未來的人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嗯?”文部修平突然看到遠處河岸走近一隊黑西裝。

他掉頭沖進橋洞,拉著克己蜷縮到橋洞最內的陰影裏。

河岸上的人一般不會關註一座沒有用的斷橋,橋洞的陰影處更是隱蔽,文部修平賭自己不會被發現。

“嘛,那群會用火的蠢貨們和其他組織打成了協議,要搶我們的貨?”為首者是個渾身纏滿繃帶、肩上披著一件黑西裝的少年。

他是人群中最年少的,可從周圍人夾雜著敬畏與恐懼的表現上看,他同樣也是地位最高的。

“那些組織?搶哪批武器?什麽時間?”

“不知道?”

少年語氣依舊輕快,卻無端透露出幾分危險。

正在周圍人戰戰兢兢不敢回答的時候,少年眼睛一亮,沖上了斷橋。

文部修平捂住克己的嘴,警惕地分辨著橋面上傳來的聲音。

“這真是一處適合入水的地方啊!”

隨著一聲輕松的喟嘆,黑西裝少年從斷橋處縱身躍下。

文部修平在陰影中擡頭,似乎和落入水面前的黑發少年對上了視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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