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救他嗎？

救一個幫助過我但也計劃了傷害我的人？

男孩小心翼翼地移動身體,悄悄窺視著房前空地上施暴的場景。

十幾個人將中介人圍在中間，這個中年男人就像個皮球一樣，在二十多條腿的縫隙中滾來滾去。

施暴者高聲地謾罵談笑,似乎很享受周圍住宅窗戶縫隙中小心瞥來的畏懼目光。

片刻之後，他抓起背包帶子,向另一側的房檐處溜去。

“文部修平！”文部有繪生氣地大喊。

提心吊膽觀察男孩選擇的夏油傑被這充滿怒火的叫聲嚇得一個激靈,他猛地撲到房檐前方，卻發現下面的人群並沒能發覺異常。

略一思考,夏油傑發現了一個一直以來都被他忽略了的事實：文部修平姐弟兩的交流,有時並不存在在物理世界中,而是通過咒力或者心靈感應之類的渠道。

而他之所以能聽到姐弟之間的交談，是因為這是文部修平的記憶，那些交談內容是文部修平記憶中的一部分。

“……”觸及到了越來越多的秘密,夏油傑雖然內心還在因為中介人先生的背叛和Mafia的暴力而沈甸甸的，但他依然走了一下神——希望等我出去以後主動坦白，修平還能原諒我。

“我不是去救人,我也救不了他。”男孩語氣平靜，他的灰發在夕陽下鍍上一層光澤,竟有了金屬般無機質的感覺,“那群人身上都有明顯的燒傷疤痕。”

“他們都是【煉獄舍】的成員。”

【煉獄舍】的成員在加入氏族的時候，都需要焚燒身體的一部分作為獲得力量的代價。觀察那種特殊的燒傷疤痕,是最簡單的判斷一個人是否為【煉獄舍】成員的方法。

即使文部修平覺醒了術式，還有著文部有繪特級咒靈的幫助，在面對十多個成年男性異能者時依然明顯不是對手。

“王權者和其氏族都能看到咒靈，我們沒有勝算。”文部修平悄悄從房子的後側下到地面,借著父親離去後再沒搭理過的園圃裏的雜草掩護，貓著腰控制著腳步聲向郊外的樹林裏撤去,“【煉獄舍】成員大多殘忍暴力，先離他們越遠越好。”

隨著距離增加，夏油傑耳中的哀嚎和叫罵聲漸漸減弱，心情覆雜——

他知道文部修平的決定是正確的，只是男孩做出放棄救援對方的決定時過於冷靜果決，使人產生了其正在與世界格格不入的錯覺。

那群施暴者都背對著男孩的方向，文部修平已經成功地撤到了百米之外。

再有不到百米的距離，文部修平就能到達樹林。進入樹林裏，他就能徹底安全了……

“餵！你們找的人在那！”鄰居的一扇窗戶突然被大力推開，有人沖著【煉獄舍】成員們大喊。

文部修平驚愕地擡頭，對上一雙滿是癲狂和惡意的眼睛。

文部修平認出了對方——他聽說，在六年前，鄰居曾在鐳缽街附近被一眾未成年圍堵搶劫，其兩歲的女兒被那群未成年失手打斷了頸椎，不幸身亡。

失去了獨女的鄰居從那時起就有些瘋瘋癲癲。他對兩年前的文部修平態度尚好，可隨著文部修平長大，接近了那群未成年搶劫犯的年紀，鄰居的態度就急劇下滑，惡劣了起來。

“跑！”文部有繪的聲音，驚雷般炸起，喚醒了呆楞住的文部修平。

男孩不再掩飾形跡，大步沖向不遠處的樹林。

【煉獄舍】們暫時放開了中介人，順著鄰居指出的方向追來……

***

百米的距離，昏暗的天光，加上進入樹林後陡然覆雜起來的環境，最終幫助文部修平成功逃脫。

【煉獄舍】們罵罵咧咧地退出樹林，男孩攀在一顆長青樹的枝椏間，大口地喘息著。

“感覺怎麽樣？”沈默片刻，文部有繪問道。

“什麽怎麽樣？哦，中介人和鄰居先生嗎？”文部修平調了調位置，讓自己更加隱藏，遠遠望著小屋的屋頂，“還可以吧。”

“什麽叫還可以？說清楚點。”夏油傑從文部有繪的語氣聽出她十分煩躁。

文部有繪的確非常焦慮，她不後悔阻止弟弟救人，但是她必須弄清楚，剛剛先後遭受的兩次出賣對文部修平的影響。

“還可以就是還可以啊。我沒什麽特殊的看法。”夜風帶來寒意，文部修平披上毯子，輕聲說道，“【煉獄舍】們為了利益而行動，中介人先生為了女兒的性命而行動，我為了平安生存下去而行動，鄰居先生為了發洩情緒而行動，這都符合生物逐利的本能。”

“從生存原則上來說，四方都沒有錯，那麽只能是力量弱小的人收到傷害。”

歪理邪說。

夏油傑皺著眉，抱臂盯著跨坐在樹杈上的男孩，苦惱於無法進行現場反駁——人有別於其他生物，具有法律，具有道德，並不能用純粹的生存本能來衡量。他的第一句“【煉獄舍】為了利益行動符合本能所以無錯”的話，就已經大錯特錯了。

弱小不該是一個人受到傷害的理由，而強者，理應擔負起保護的責任。

“你看了那麽多科普，就把自己看成了一個社會達爾文主義？”幸好有文部有繪代替夏油傑狠狠地敲文部修平的頭。

她受肉與文部修平，最能感受到男孩還在不斷產生的咒力：“不要用你還沒說服你自己的理論來說服我啊！”

“……”文部修平倚在樹幹上，沈默了。

“還是難受的，對吧？”咒文從男孩左臂上滑下，文部有繪站到了弟弟的面前。

“……嗯。”文部修平終於點頭。

“讓我來分析一下你為什麽難受？”文部有繪道。

“不，這就算了。”男孩猛搖頭，耳尖微紅，強烈拒絕，“我會自己慢慢想清楚的。”

被他人剖析內心，即使是姐姐，他也會尷尬的。

“那就……好？”文部有繪一句話的尾音，被連續的兩聲槍響打斷。

槍聲來自小屋的方向。

文部修平扶著樹幹站起，雖然明白看不到現在的具體景象，但還是遠遠地向小屋處眺望了過去。

“……”

黑煙在暮色中升起，在那一片因為暴徒的到來而無人敢點燈的住宅間，在建築上跳躍的火光點亮了黑暗……

文部修平緊縮的瞳孔裏倒映著濃煙和火光，他張了張嘴，幾次嘗試發聲，可只能吐出斷斷續續的氣音。男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緊緊扣住了樹幹粗糙的樹皮。

即使樹皮已經在掌心裏硌出紅痕，文部修平也如同感覺不到痛一般，只死死盯著來時的方向……

由於兩次追捕兩次搜尋都無功而返，心有不快的【煉獄舍】成員縱火，點燃了文部修平和父親一起居住過的小屋……

火警警笛聲呼嘯著劃破夜空，但還是在燃燒著的小屋的不遠處停滯了——【煉獄舍】們既然打定主意要給“不識相的小東西”一些教訓，自然不會忘記封堵道路。

夏油傑看到男孩的嘴唇在輕輕抖動，湊近才能聽到微弱的聲音——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離群的孤鳥還要失去它最後的窠巢？

為什麽命運已經殘忍地奪取了他人生中的溫暖，可還連一間冰冷的、供憑吊懷念的房間都不願留下？

夏油傑無法回答。

良久之後，文部修平好像突然驚醒，拉過背包開始了瘋狂地翻找……

毯子、衣物都被毫不在意地扔出來，直直墜落到地面。

木制的一角出現在了背包裏，文部修平顫抖著雙手將它拉出——

是相框，是有著文部修平姐弟兩人和父母合影的相框，是文部修平臨走前隨手塞進包裏的相框。

文部修平松開手，背包直墜下樹梢，然後將相框緊緊地抱在懷裏，放聲大哭。

文部有繪攬住哭泣的男孩，把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口，輕輕撫摸著他的灰發……

咒靈的眼淚晶瑩剔透，從姐姐秀美的臉上滑過，無聲地消散在空氣之中……

***

建築完全焚盡之後，【煉獄舍】們也各自離去了，他們已經有中介人的女兒在手，便沒有耐心守候著去抓一個滑不溜手的小子。

文部修平腫著眼眶，下樹收拾背包，他將相框裏的照片取出，珍惜地放在衣服的最內層，與心口處只隔了薄薄一層布料。

他繞了遠路，混進圍觀的人群，最終來到他曾經的住宅前面。

大火之後，屋頂已經完全塌陷，想也知道屋內不可能再有任何物品幸存。曾經的小屋孤零零地支著幾堵焦黑的墻壁，一片狼藉。

“……”文部修平擡手理了理額前的劉海，掩飾住自己再度濕潤的眼睛。

“還有兩具屍體……”

“誰的？燒死的嗎……”

“不是，昨天你沒聽到槍響嗎……”

“是Mafia？殺人放火，太殘忍了……”

“他們越來越囂張了……”

文部修平聽到匆匆路過的兩人的耳語。

兩具屍體？文部修平斂目思索，中介人先生差不多可以確定兇多吉少，但多出來的一個是誰？

風吹起擔架上覆蓋的白布，文部修平看見了鄰居眉心帶著彈孔的臉。

“……”文部修平閉了閉眼，然後便轉身離開了。

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傷害是正常的嗎？

文部修平現在可以確定的回答，是的。

男孩背著自己唯一的行李，帶著對父母最後的紀念，走進了橫濱的小巷，踏進了陰影之處。

傷痕累累的他像一個渾身布滿了裂痕的瓷娃娃，已經可以預見其在混亂中碎裂的命運……

作者有話要說：

刀快發完啦～咕咕鯨好像終於摸到了一點發刀的技巧～

好多小夥伴問織田作和噠宰什麽時候出現，咕咕鯨只能說還需要一段時間，而且噠宰比織田作先出現。

不過，織田家未來的孩子已經出現了一個啦～

本章沒什麽用的隱藏信息——

1、六年前鐳缽街附近的未成年搶劫犯們是【羊】。

2、鄰居先生其實一開始就看見修平躲藏的地點了，但是最終還是被喪女的瘋狂控制了行動。

感謝在2021-06-23 20:51:24~2021-06-24 20:56:4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唯15瓶；卑微的學渣、酒玖、無恙、39362342 10瓶；顧尋、獨上西樓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