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2005年7月(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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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部修平嘴唇無聲翕動一下,感覺自己喉嚨裏像是卡了什麽東西,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因為幼年時期相繼失去父母和棲身之地,不得不獨自流浪於橫濱街頭的經歷;

也許是因為被織田作之助收養後,習慣於以長男的身份代替監護人去照顧年幼的弟妹;

也許是因為身處咒術界,潛意識裏認為身為異能者的長輩們也無能為力……

文部修平一直堅持著一個人面對所有。

文部修平一向是體貼的,面對只屬於自己的目標,不願意給專心創作的監護人和工作繁忙的老師增添什麽額外的負擔。

“不願給人添麻煩姑且算是一種美德,小修平。”太宰治把自己桌上的文件收攏成一沓,“但是如果發生在關系親近的人身上,就很令人不爽了。”

他趁著中原中也不在,將手中的文件拋在了無辜幹部的桌上,身體力行地實踐著自己“不要害怕給親近的人添麻煩”的理論。

“雖然聽上去很有道理,”聽著終端裏傳來的紙張散落聲,文部修平無力道,“但是這是不能成為您逃避工作的借口的。”

“啊咧?小修平終於學會吐槽了?可喜可賀。”太宰治“清理”完自己的工作,喜滋滋地回到首領辦公桌後,“那我就可以在下次聚會中,宣布安吾已經沒用,把他踢出Lupin酒吧了。”

“……”文部修平沒有替被安排上了上了太宰治的迫害計劃的阪口安吾說什麽。

他雖然知道之前對方是職責所迫,但是阪口安吾畢竟差點間接造成了織田作之助的死亡。

“……”

太宰治雙腿交疊,姿態放松地坐在首領辦公桌後,任憑終端中的沈默持續。

兩人似是在無言地對抗。

太宰治穩坐釣魚臺。而文部修平腦子裏亂成一團,雖然知道太宰老師看不到他,但是仿佛身處那銳利透徹的目光下,於是舉著終端手足無措。

“太宰老師,”文部修平忍不住者靜默的煎熬,先開口了,“我被無色之王警告了。”

***

那天在禦柱塔等候文部修平的中年男人,正是無色之王——三輪一言。

結束談話後,文部修平離開禦柱塔,發現竹原理等在外面候著的車內。

“我一直沒有見到你,沒有事吧?”竹原理擔憂地問,“他們說安排了其他人和你進行商議?”

竹原理比文部修平年長六歲,加之當了兩年的家主,所以雖然身為文部修平的好友,但是對待文部修平總是不自覺地帶著些老母親般的關照。

“是有其他人。”文部修平上車之後臉色就變得極其難看,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額前發絲淩亂,眼睛微閉,呼吸急促。

他身體底子本就不好,加上關禁閉後的蒼白,呈現出一種打擊過大後脆弱感。

“餵餵!沒事吧?”竹原理嚇了一跳,趕快開了一瓶水遞過來,“你怎麽了?”

“我沒事,”文部修平聲音微啞,接過水瓶,但只是把它橫過來放在額前降溫。

“你這樣容易頭痛的啊!”竹原理伸手把瓶子撥拉下來,又換了條毛巾給他,“擦擦水。”

“……”文部修平任由竹原理動作,沈默了片刻,開口道,“與我談話的是無色之王。”

“誰?”竹原理難以置信。

“無色之王,三輪一言。”

看文部修平的表現,竹原理決定暫時不去詢問談話的內容,他想了想,開始向文部修平科普與之有關咒術界的世家知識:“說起來,無色之王與咒術界倒還有些關系。”

文部修平頂著毛巾,歪著頭看向竹原理,可以看得出,他正努力地調動自己的精神:“三輪家?這麽巧?”

“對,就是那個已經衰落的三輪家。”竹原理道,“不過也算不上巧合,要知道,咒術界世家傳承時間都不短,加上一直持續到現代的妻妾制度,分家眾多,普通人和咒術界世家有血緣關系也不奇怪。”

“我記得……”竹原理瞇起眼睛,努力回想,“【非時院】裏,應該是有五條家的一脈分支在的,那脈分支五十年前分離出五條家,發誓舍棄咒術界的身份地位,世代侍奉國常路家。”

“五條家的那一脈現在還有咒術師嗎?”文部修平問。

“不好說啊,”竹原理見小夥伴稍微有了點精神,滿意地摸摸下巴,“雖說黃金之王的能力可以最大程度地激發人的才能,但能不能對咒術天賦起效還是未知的。”

“……應該不會,”文部修平扯下頭上的毛巾,伸手把自己煙灰色的短發向後撩去,“看黃金之王現在還任憑咒術界自成一體,就能知道他應該沒什麽能幹涉咒術界的手段。”

“說到【王】的能力,”竹原理突然想到了某個可能性,“這一代無色之王的能力是預言。他找你是因為他的預言嗎?”

竹原理神色嚴肅起來:“修平,你千萬不要因為所謂預言,就隨意承諾什麽,更不要隨便立下【束縛】。那怕他用無色之王的身份,甚至黃金之王的,來施壓也不可以。”

“我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所以如果你貿然承諾毀去了一種可能性,可能就是你未來唯一的生路。”說道最後,竹原理竟然是比文部修平還焦躁了,甚至一度想下車殺回禦柱塔,去找無色之王理論。

文部修平一把拉住竹原理,感受到真誠的友誼,他終於發自內心地微笑:“不要著急,事情還沒到這種地步。”

他身體前傾,雙肘放在膝上,十指相對,擡起頭來:“無色之王預言到了與我有關的事情,今天是代表黃金之王來談判,試圖規避那個未來。”

“目前還只是商討階段,並沒有要求我承諾什麽。”

竹原理盯著文部修平的眼睛,試圖看出什麽來,可文部修平眼神極其清澈無辜。

半晌後,竹原理敗下陣來:“行了,服了你了,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他小聲抱怨著,啟動車輛:“行了,先送大少爺你回去。”

***

短暫的回憶結束。

“我……可能無法按照計劃回橫濱了。”文部修平第一句話說出,後面的傾訴好像就容易了很多。

“你回文部家之前說的那個,三年內完成覆仇的計劃?”太宰治笑,“說實話,小修平,你定的這個時間,除了你沒有人會當真的。”

“我以為……會很容易。”文部修平坐在床邊,將手肘支撐在膝蓋上,“用三年時間調查兇手,我曾經以為足夠了。”

“調查兇手,然後呢?”太宰治眸色微冷,開玩笑似的說,“不管他是什麽身份,直接殺掉,然後叛逃咒術界,到我這裏來當個幹部?”

“……”不可以嗎?

文部修平淡金色的眼眸裏盛滿了困惑,但是憑著直覺,他保持了沈默。

從文部修平的安靜中知道了回答,太宰治簡直要氣得笑出聲來,他站起來繞著辦公桌踱步:“小修平,你知道現在,如果你是在我面前,我會怎麽做嗎?”

“我會給你兩拳加五木倉哦。”太宰治的聲音輕柔但危險,驚得文部修平隔著終端,依然下意識作出防禦動作。

“是Mimic事件留給了你什麽錯誤示範嗎?小修平?”太宰治道,“雖然Mafia習慣於用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的方式,來解決面臨的問題。但你是該知道這種方法是不適合正常社會的。”

“為了解決小修平你錯誤的觀念,我們先來談——無色之王警告了你什麽?”

文部修平老老實實地坐直了身體,像被老師提問了的小學生一樣,一板一眼地回答問題,“他預言到我會影響這個國家的穩定,所以警告我小心行事。”

“那麽,說說你推斷出了什麽。”

“無色之王三輪一言,與咒術界已經衰落的世家三輪有關,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黃金之王在咒術界身份最高的代言人。”說起這些,文部修平情緒低落下去,“將無色之王,王權者的身份和咒術界的身份分割來看——”

“其實是無色之王預言到國家動亂的未來,匯報給黃金之王,黃金之王派出他在咒術界的最高代言人,暗示警告我不得沖動行事。”

“能造成預言中的情況,看起來我未來一定是對咒術界高層下手了,”說到這裏,想到自己剛被太宰治批評過的行事方式,文部修平難堪地輕咳了一聲,“嗯,應該是我直接殺掉了咒術界高層。”

“而且還應該是不止一個,不然不會造成咒術界不穩,甚至直接影響到了表世界社會穩定。”

“所以,這兩年,我局限在文部家範圍內尋找兇手的方向,是錯誤的。”把自己的失誤攤開在陽光下,文部修平情緒更加低迷了。“關於母親和姐姐的死,有更深層的隱密。”

“造成當年事故的兇手,躲藏在咒術界上層。”

“不錯,”太宰治鼓掌,“和你覆仇有關的事情差不多都推斷出來了。現在,我問你一個問題——”

“既然你未來會造成社會不穩,那為什麽,黃金之王選擇了動用一位王權者來警告修正你的成長路線,而不是——”

“直接將你除掉?”

“你以為,掌控了日本六十年的黃金之王,會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嗎?”

太宰治提出了一個全新的問題,這個可能性,是文部修平從來沒有考慮過的角度。

文部修平驚出一身冷汗,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生活於刀鋒之下,隨時有性命之憂。

停頓半晌,讓文部修平消化其中的信息,感覺這驚嚇作為教訓已經足夠,太宰治不緊不慢開口:“嚇到了嗎?小修平。”

“你知道【書】嗎?”太宰治站到落地窗前,望著橫濱蔚藍的大海和天空。

“那是一本折疊了無數世界,只要在書頁上寫字,就能將對應的世界拉到現實,能實現所有願望的萬能之書。”

聽著太宰治的介紹,文部修平有一瞬間的心動:他也想象過,父親、母親、姐姐都還在世,一家人幸福生活的場景。但隨後被太宰治的話語打斷念頭。

“【書】的本體不知去向,但是有一頁書頁,被異能特務科保存著。”

“美國的財閥,俄羅斯的老鼠,英國的鐘塔侍從……都虎視眈眈,盯著書頁。只是由於日本王權者體系的威懾作用,始終不敢出手。”

“但無論如何,書頁都是一個定時炸弓單。”

“察覺到你在其中的關鍵作用了嗎?小修平。”太宰治將表面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扯在了一起。

“以書寫的方式實現願望……【咒文操術】?”勉強從後怕中掙脫的文部修平,頭腦轉得飛快,低聲道。

“Bingo!很敏銳嘛!”太宰治打了一個響指,“雖然你自己不知道,但你的確是【書】的安全裝置哦!”

“書寫在書頁上的願望不會因為塗改而失效,假定書頁出了問題,將會征調你使用【咒文操術】將其上的文字提取消耗。”

“這就是你存活的價值,小修平,恭喜你幸運地保住了一條命呢。”太宰治暗含警告。

文部修平坐在床沿上,手腳冰涼,這些秘辛帶來的震驚與恐懼使他暫時地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但……但是,不能確定,我就一定能,對書頁造成影響吧。”他艱難地提問。

太宰治稍有驚訝的擡起眉,沒想到文部修平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進行質疑,語氣溫和了不少:“只是你以為自己沒有接觸過【書】罷了。”

“你難道忘記了,你離開橫濱前,在異能特務科做的登記了嗎?”

“那時候肯定有要求你試用術式了吧?”

那個時候,文部修平回憶起來了。

文部家派人接他離開時,一度遭到了異能特務科的阻止,異能特務科以註銷登記中的異能者身份為借口將他們帶到了一處地下據點——現在想想,那更可能是一處隱藏的地下工事。

文部修平再細細回憶當時出現的面孔,後知後覺地發現,除了有他在織田作之助洗白時認識的種田山頭火,甚至還有軍警的【獵犬】,和更多他不認識、但明顯地位不低的不知名人士。

“那張提供給我,幫助我使用術式的紙是書頁!?”

文部修平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麽反應,今天的他有些信息過載。生命收到威脅的恐懼還沒能完全消退,文部修平又被太宰治扔出來的秘密砸了個頭暈腦脹。

現在,雖然已經保證了生命安全,但是這種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安排了個明明白白的遭遇,使文部修平開始以更慎重細致的態度對待自己的計劃。

“修平你明白了嗎?”太宰治估計自己已經完成了教學目標,開始收尾,“要不是有一張隱藏的好牌,以你簡單粗暴的計劃,帶來怎樣糟糕的後果都不奇怪。”

“認清自己身處的環境,遵守當前的游戲規則。小修平,你能贏的。”

“我覺得以咒術界的規則,要贏太難了。”文部修平沮喪,簡要把自己和禪院家的矛盾訴說出來。

“嗯?”太宰治聽罷大笑,“哈哈哈哈哈。”

文部修平的沮喪,簡直是太宰治近期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

“修平要認清你自己啊!”太宰治用指節擦去眼角笑出的淚水。

“你十三歲帶著姐姐進入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今年十五歲。”

“兩年時間,樹立了自己的地位,隱藏住了姐姐的存在,還通過這次事件大致確定了覆仇目標的範圍。”

“目前你和禪院家的矛盾,對於你來說甚至是一個機會——和禪院直哉同臺競爭,把他光明正大踩下去的機會。”

“除了那三個月禁閉,你真正損失過什麽呢?”

“我還帶著咒枷,這競爭並不公平……”文部修平道,但能聽出聲音明顯上揚了不少。

“就算禪院家沒有主動給你安排咒枷,難道你不也會為了在【六眼】前隱藏姐姐醬,主動謀求嗎?”太宰治笑,“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收尾計劃。”

“……有。”文部修平道。

“那不就是了。放心去做吧。”

“修平,你遠比你自己想象得要有能力。”

太宰治幹脆利落地掛斷通訊。

文部修平一個人坐了很久,久到夜幕降臨,繁星綴滿天空。

“太宰老師,太狡猾了。”

少年向後仰倒,躺在床上,右臂遮蓋住眼睛。

其實,黃金之王不一定會因為一個預言就痛下殺手,最可能的結果是派【非時院】對自己嚴加看管。

只不過在通訊的時候,文部修平猝不及防被太宰治一問,腦子當即短路,沒能反應過來,才被太宰治連敲帶打的教育了一頓。

“就這樣還叫有能力啊?”

文部修平對著自己抱怨著自己,但是嘴角不斷上揚——

我遠比自己想象得要強。

他扭頭看向分隔了自己和夏油傑宿舍的那堵墻。

文部修平從自己和夏油傑的短暫接觸裏,已經察覺到對方性格組成中的核心部分——正確和同理心。

雖然在小事上也會逃課違紀,但是從夏油傑對於“咒術師是為了保護非術士而存在的”這個觀念的堅信不疑上來看,“做正確的事情”對於黑發少年而言應該十分重要。

而且,在聚餐時夏油傑聽到有關世家的描述後微妙而排斥的表情,也讓文部修平對拉攏對方有了更大的把握——

調查造成母親和姐姐死亡的“意外”,並向幕後黑手覆仇……

即便文部修平認為自己並非一個常規觀念裏的好人,也不妨礙他的目的讓人同情,且沒有任何可供指摘之處。

那麽,就從夏油傑同學開始吧。

攻略他,使他成為我未來的盟友。

文部修平右手擡起,五指在空中收攏、虛虛握拳……像是已經把什麽抓在了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異能特務科的書頁是太宰治故意放出去的,【咒文操術】可以對【書】產生影響也是太宰治故意透露出去的。太宰治做這些就是為了給文部修平找政府當後臺。

修平其實真的很有能力,但是他給自己找的參考目標是太宰治……所以日常不自信,以至於更傾向於用暴力手段解決問題。

比如之前和禪院直哉沖突,禪院家以為只會發生小輩之間的吵架,沒想到修平直接把人揍了……三個月禁閉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但是以後修平會更謹慎的行動啦~當前目標:攻略夏油傑!

以及,修平又沒有吃晚飯,身體裏的姐姐非常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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